【GQ HYPE】穿過霧之後,柯煒林:「現在覺得普通活著就很好,三菜一湯就很滿足。」
憑藉《大濛》問鼎金馬影帝,柯煒林說自己坐在臺下等待獎項公布的那刻,內心意外地平靜。對一個曾經很在意輸贏的人來說,那種輕鬆還有點陌生。那段時間,很多事在一瞬間同時發生,舞台劇、電影、被更多人認識,還包括身體的變化。幾條原本分散的線,突然在某個時間點交會。
回想第一次在台北停留得最久的時間,是為了拍攝《破浪男女》。台北的一切都很新鮮,他常跑去公館的茉莉二手書店待整個下午,也喜歡鑽進小巷亂繞亂走,看城市的安靜縫隙。「我本來就是很愛亂走的人。」一說完,他立刻帶頭轉進小路。
搖搖晃晃慢下來
如果外界談論「螢幕上的柯煒林」與「真實的柯煒林」,他覺得差異不完全存在。「我就是我吧。只是大家看到的,往往只有我的某一面,面對不同的人,柯煒林是會自然會長出不同面向的。」以前,他工作永遠排在最前面,個性急,想把事情用最快的速度做好,也經常起衝突。現在,他更願意把生活重心放回自己。
柯煒林突然把語氣放慢,說他這幾個月突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好像回到了小學五、六年級的自己。那時他住在香港郊區,房子很大很通透,一家五口,有院子、有花園,放學後他學小提琴、畫畫、看書,生活很單純。翻篇過二十幾歲的輕狂與急躁,現在他又開始重複那種節奏。「我現在讀書也練琴,練習安靜地過日子,手機都很少看。」柯煒林並不討厭社群媒體,相反地,他一直覺得世界很大,還有很多東西想學,也還沒看夠。在《濁水漂流》之後開始被更多人認識,出席活動、面對關注,這時社群還讓他有些矛盾和掙扎,「現在反而沒有了。」他停了一下說。「因為現在我很明白自己想從裡面獲得什麼,我可以控制它的,不是被它控制。」
在香港長大,很難不習慣快速。我們在台北的公園裡閒晃邊聊,路過遊戲區奔跑的小孩,與正在散步放風的人和狗。柯煒林說在香港要找到像這樣可以散步的公園其實很難,連遛狗的草地都小得可憐,擠成一團。城市像一台不斷加速的機器,人也跟著越走越急。「我本來就沒耐性。」他承認。身體出狀況後,柯煒林開始慢下來,沒有刻意練習,是身體強迫他停下來,逼著他重新審視自己:「我真的要這麼急嗎?」去年他去哥本哈根玩,那座城市的節奏慢得驚人,慢到他覺得很不習慣,旅途中他還不知道病情,但身體已經開始出現狀況,總覺得很疲憊。如今他走在街上時常想,有機會他要再回去,再感受一次那種慢得發慌。「如果每個人都能有時間和空間,其實沒有人想要這麼趕的吧。」他淡淡地說。曾經他不想停下腳步,但現在,柯煒林會為自己保留一段誰也找不到他,不能被打擾的時間,享受那種很簡單的自由。
站在月台上
談起大家都很關心的身體狀況,柯煒林語氣很平穩,形容剛得知時的心情,像是慢慢滑進谷底。不是突然失速墜落,更像是不小心滾下山。好不容易以為自己被根樹枝牢牢接住了,卻又被新的衝擊再次推下去。「那種感覺最可怕的地方是,你以為自己好了,但下一秒又再次踩空。」那段時間其實有點憂鬱,但一直沒有尋求專業幫助,直到確認病情後,他第一次走進心理治療診間。醫生問他:「你之前怎麼不來?」他愣住了,然後在診間哭到停不下來。「我後來才發現,是我自己把自己困住。」之後,情緒變得更清晰,他開始思考要怎麼面對,不是沉下去。他這樣形容自己的情緒狀態:我站在月台上,生病帶來的情緒就像一列列火車。有些列車慢慢地開過,我偶爾上車,去思考生存、去想像死亡;有些列車則高速衝來,我站在原地,讓它駛過去。「我發現,我是可以選擇不上車的。」
語言會改變距離,當他用中文或英文談論癌症時,內心其實很平靜,但如果用廣東話說出口,那個痛感就會變得很真實。所以心理治療時,他刻意使用不同語言,暫時的身份切換,能讓自己和恐懼保持一點距離。如果人生只是宇宙裡的一粒塵埃,那恐懼跟執著,其實也只是短暫的雲。「我還是會害怕,我會突然感到害怕,但我會照顧好心裡那個小孩。」他給出一個輕鬆,但足夠讓人放心的笑。
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我現在是不是應該要當個小孩?」說完他自己笑一笑,很快又補上一句:「能意識到這件事,其實是很成熟的表現。」很多人以為成熟是什麼都扛下來,但柯煒林反而覺得,允許自己有一顆長不大的心,才是真正的成熟。過去十年的努力讓他終於有一點空間停下來思考,自己的休息夠不夠?未來的職涯又想走到哪裡?《金剛經》裡的「降伏其心」,他現在逐漸理解。以前滿不在乎,現在則把所有事都仔細想過一輪,才覺得自己夠資格任性說出「我什麼都不想管了。」年輕時只想自我,現在反而想讓身邊的人都能和他相處自在,「現在喜歡的,是在規律裡面找自由。」
善良是選擇
談到表演,他變成那個很認真的柯煒林。第一次讀《大濛》劇本時,他看了十多頁就停下來,「我忽然覺得不能在家讀。」於是他跑到經常去的一間咖啡廳,那是他很熟悉的空間,也像他在香港鬧市中的避風港。他坐在一張角落的椅子上,把整個劇本慢慢讀完。「我讀完,眼眶濕濕的,但沒有掉淚。立刻打電話給經紀人,跟她說我要演這個角色。」《大濛》劇組沒有要求他試鏡,卻讓他很沒有安全感。柯煒林說自己心裡常同時存在著兩種聲音,先是莫名其妙的自卑,接著是迎面而來的自信。「我會受寵若驚自己不用先試鏡,但也會在某些時刻覺得,『對啊,這就是屬於我的角色。』」他喜歡希斯・萊傑,紀錄片《I Am Heath Ledger》裡有一句話: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欺騙了全世界。「我看到時感覺很深刻,因為我就是這樣的,我覺得我不是那麼好,我可以很壞的。」
《大濛》裡的趙公道跟他個性完全不同。趙公道簡單粗暴,像不斷燃燒的炭火,始終沒有變成灰燼;而柯煒林更像一株植物,總是慢慢地攀附、纏繞,然後打結。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打開自己,拍攝已經進行了大半,他才真正理解這個角色。「善良是一種選擇,你的行為模式,決定了你是誰。趙公道的內外是一致的,我希望大家看到的柯煒林也是如此。」他曾膽大狂妄,很想被看見,現在真的被看見了,反而有點綁手綁腳。
柯煒林想放下那些被期待的形象,他不喜歡被叫生命鬥士,不喜歡看起來很正能量,也不喜歡被貼標籤。但慢慢梳理後,他發現很多標籤會讓人感到不舒服,往往因為它是事實。「不一定是別人的問題,而是自己還沒準備好和那件事和解。」
喜歡普通活著
現在柯煒林讀《易經》、《金剛經》、《道德經》,也有時候,他把所有的恐懼形象化,然後一筆一筆慢慢寫下。他腦中閃過這樣的畫面:死神隔著一面很厚重的玻璃窗,佇立在另一頭直視著他。有時候,他想要反抗,所以憤怒地舉起中指反擊;也有時候,他只是低下頭,默默地哭。柯煒林把那些文字寫在一個小小的杯墊上,也把恐懼就此封印起來。「我想我會去買一幅大窗簾,把我們的視線隔開,然後跟祂說:Fuck you,我還沒玩夠呢!」說完,他自己大笑。
他想繼續學習成為更好的演員,也努力練習做喜歡的自己。角色總會來來去去,如同霧氣般散去又聚攏,但最想要的,是霧散之後,能回到最簡單的生活,好好過日子。訪問結束前,柯煒林在手機上點了點,亮出最近在聽的專輯《普通活著 Daily Diner》,他笑了一下說,「現在覺得普通活著就很不錯,三菜一湯,多好。」就像今天,有點特別,也一切如常。
Artist_柯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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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view & Text_Christy
Editor_Vanessa 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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