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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暗夜讀夢人—— 村上春樹《城與不確定的牆》

中華日報

更新於 2天前 • 發布於 2天前

文/水漾晶輝 畫/崔俊平

凡可想像的,都可以夢見;但即便最離奇的夢,也都似一幀謎畫,隱藏著慾望、或反面的恐懼。

——卡爾維諾

「剃刀。柴刀。斧頭。」村上春樹如此形容小說家三階段的成長——初期鋒銳,但只能處理相對微小的題材;直至功底愈豐,筆力完足,最終甚且能斧劈蒼鬱聳峙的寒林,抒述太古。

閱讀《城與不確定的牆》,我又與他書中一貫的元素相遇:圖書館、黑暗洞穴、遠離的女孩、成長中的憾慟……當然,這本書裡,還有高高的牆,金色獨角獸,與一方孤獨的城。

繼《1Q84》探問了極宏大的命題、《刺殺騎士團長》貼近濃重沉黯之歷史傷痕;回首擴寫舊作的《城與不確定的牆》,像長夜裡靜水流深,幽秘,卻靈暢而毫無窒滯。覺得村上先生真已做到了巨斧開闔,且舉重若輕。

書中「我」17歲,「妳」16歲,年少夏天,妳告訴我有關「城」的故事。河川蜿蜒流過,美麗川柳拂水搖曳,而塔樓上的時鐘,沒有指針。在這個城,有四季更迭,時間卻並不存在——或者,那是連時間都還未觸及的邊域。

妳說:妳不過是影子。真正的妳,本體的妳,在那座城裡。

一封長信後,妳驟然失去影蹤。該到何處尋妳?無疑地,我唯有進入那城。可當我能夠進入那座城時,我,已經45歲了……

村上粉絲們一定看出,這裡有《挪威的森林》的餘響,也有《發條鳥年代記》,或《海邊的卡夫卡》相似的設定。

文本「第一部」中,村上春樹創築了恬謐而清遠的空間感,張敞了小說的述說場域。捨棄平面直鋪,以雙線敘事(也是他慣用筆法)——城之初擬/具象;昔日/此時;現實/異境;將兩相對立的情境並置。彷彿乘坐串接了真幻兩岸的纜車,作者以輕緩手勢,自自然然一推,把我們送入獨角獸的世界。

有趣的是,曾親歷的青春韶華,卻恍然若夢;幻構的城,反倒似真。高闊秋空下,壁嵌柴燒暖爐的圖書館中,「我」,終於見到了久慕的女孩。

男主被賦予了「夢讀」的任務。一個又一個古老舊夢,他將之置於掌心,古夢於是自深深的睡眠甦醒,逸出柔光。說的是什麼?聽不分明。但他可以給予溫暖及撫慰,接受和傾聽;爾後,古夢能獲得釋放。

不知「圖書館」是否來自波赫士的靈感觸發?在波赫士心中,圖書館,便是天堂該有的模樣。這幢圖書館,被波赫士命名為「宇宙」。無窮的、重重迴廊般的宇宙,一切盡是循環,又彷若停滯於某個永恆瞬間。

而,關於永恆,村上春樹想到的,是落在海面上、不止息的安靜細雨。

水成雲,雲化雨,無始無終。「我」曾和女孩一起,默默凝視那樣的海和雨。

書中現實世界裡的女孩,(應該)已經不在了;主角所踏入的,(或許)是個回返的旅程。城,是精神內側、心靈的造物,潛意識汪洋中的珍秘島嶼——那亦是另一維度的真實。

小說作為虛構之文體,身為讀者的我們,卻百般膠著,糾結於「城,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想也自笑了,村上先生也一定高興,因為當我們質疑彼方,就等於已完全認可、接受了作者所構築的此方世界。

彼方的讀夢人。

那絕非容易。要從這裡過渡到那裡,必須剝除影子,以特殊刀尖剜傷雙眼。佛家說「第三隻眼」,要能看到殊異的另外空間,需關閉這個世界的既定觀念,始能得見。所謂「夢讀」,必須能與古夢共鳴——而「共鳴」這件事,只有具備真正感情的人,才做得到。

許多朋友把《城與不確定的牆》,列為純愛小說。然「純愛」,當然不僅止表面意思而已。即使作為字符本身,語境亦有其多重涵喻——渴盼,戀慕,痛切的追尋,耀閃光輝、卻越逝越遠的理想……

「第一部」兩條時空線,從平行、漸漸靠攏、最後綰合為一。這雙脈絡,彼此鏡像般對照。「第二部」,則與「第一部」前後映襯——被群山環繞的「町」,正像被高牆包圍的「城」。季節同樣從金秋走到霜雪寒冬。不其然而然的各種遇合,不斷擾動、震盪眼前的「現實」,又將主人公逐步引入那心底深處的「非現實」。

美麗並哀愁。全書基調未改,筆觸與氛圍,卻前後各自有別。

而第二部中的子易先生,真是繼《海邊的卡夫卡》裡中田先生之後,我最喜愛的故事人物了!戴藍色貝雷帽、穿長裙的子易,他手泡的紅茶,芳郁醇濃。子易為主角點燃飄散蘋果香氛的暖爐。

同樣為圖書館,巧合的蘋果木,那暗夜裡彤彤燃燒的光熱,穿透紙頁,也真切地溫暖了我。

相異的世界,相似的冬雪。兩處時空的風雪,共紛飛。

子易先生——卻是一個亡靈。

在此,亡靈柔焦了生與死,現實與非現實的邊界;也微妙地成為貫通「第一部」與「第二部」的鑰匙。

回首40年,村上於疫情三年封閉中,終能了卻心願,完成此作。(倘《城》是3.0版本,那麼之前嘗試的二次改寫之作《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則可視為2.0)正如書名所言「不確定」,「牆」,在書中亦為多重隱喻,具有正反雙向的歧義性——既是庇護,又是禁錮;既為堡壘,也為恐懼。也似作者於《1Q84》中,所著力刻劃的「體制」。「體制」,無比強大,能隨時更動,並不斷幻換其尺幅與容貌。

《城》書卷首扉頁,引述18世紀英國詩人柯立芝得自夢中的詩句:「彼處,有聖河亞弗,穿過無計其數的洞窟,奔流至不見天日的海洋。」

我不由得驚喜,也衷心感激。村上春樹並未將「城」作為完完全全的封閉之地;於牆之邊隅,村上佈置了「南潭」。南潭下,有複繁支流無數,原本清澈可望的河水,在淵底,織為曲折迷宮。

被綁定在地表,你我脆弱而又侷限的肉身。就如柏拉圖之洞穴寓言,就如《海邊的卡夫卡》中被打開了的、某個玄邃入口;那些知曉了影子秘密的人,真誠的書寫者,必會自這兩端穿梭往返,並把那一方所見,帶給我們——無論是在宇宙的圖書館中,獨角獸踏出的細細蹄音裡,或在看不見的河流盡頭。

集體與個人,太古與現代,潛意識與表層意識。作家木心,曾這般述說恩師林風眠最精彩的一批畫作——我也想借此段話,來指喚我愛的村上春樹——「像花一般的香/夜一般的深/死一般的靜/酒一般的醉人」。

可,若喜歡把《城與不確定的牆》,單單視為純愛小說,也無礙的。

我們或是活在一個影子般的世界,在這裡,會遭遇黑暗,有心之惘然,有衰朽病傷。但也有許多留住我們的,日常的溫軟可愛——「那可能只是極細微、極普通的事物。」

比如,剛炊熟的水煮蛋滋味,從前的哪首古舊旋律,又或許會是寒冷冬夜裡,一杯手沖的馨美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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