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再見《拆船》
書友讓我瞧瞧書影，他在舊書店發現顧肇森的《拆船》。顧肇森名聲不顯、《拆船》亦非珍稀舊書，不值得一般人留意，書友當然是拍給我看的，感謝他記得我，我一直喜歡顧肇森譏誚世故又感傷的風格。背景尚有一本《冬日之旅》，兩書說不定是某位顧粉舊藏。
書友長居屏東，喜歡混跡舊書店。他肚子裡有一堆舊書種種和文壇八卦，隨口提及舊書一二相當有趣。可惜口風甚緊，向來不談文壇八卦，讓大家很失望。與他相識二十多年，至今緣慳一面，但我並未覺得缺少什麼。繼續在網路這個虛擬世界，以彼此自在的方式聊書，也就夠了。
《拆船》是顧肇森第一本小說集，絕版多年。二十多年前我曾於舊書店找了很久，在網路購物仍不發達的年代，好不容易收穫兩本。之一是另一書友去南部旅遊，在舊書店見到幫我買下，並於某次網聚交給我。這位書友是我們一群網友中的買書恐怖分子，他一趟南下旅遊訪友，在南部舊書店逛著逛著，直喊便宜、書多，太棒了，居然帶了兩百多本書北上。倘若那天他空手走出舊書店，我會很驚訝。雖談不上烏白頭馬生角，但我熟悉的世界從此不一樣。
然而我讀完《拆船》有點失望，不如想像中精采，但仍慶幸讀過，讀過總比沒讀過好。略有夢想轉換成現實，卻不再甜美如初的感傷。或許有時擁書未讀，其實更快樂一點。
《拆船》收錄十二篇小說，全書缺乏明顯意圖，看似為顧肇森將手邊的短篇小說集結，可說是他當時的文學嘗試。《留情》為《紅樓夢》二創，《印地安人》則是旅美生活片段，幾乎是日後《貓臉的歲月》的濫觴。《出家》題材接近唐人傳奇，形式則為芥川龍之介《竹藪中》。亦不乏台灣庶民生活點滴，比如《拆船》背景為高雄盛極一時的拆船業。我喜歡顧描述人物言行的方式，「包穀樣的女人把手一揮，話從嘴裡咕嚕咕嚕滾出來，像洒了一地的包穀粒，讓人的手沒處接」《塵埃不見咸陽橋》。
《貓臉的歲月》則是顧肇森代表作，副標「旅美華人譜」，一共十篇小說，曾獲金鼎獎，雖絕版多年，但舊書店不難見到。其中《曾美月》和《張偉》最為出色。《曾美月》描述出身寒微的曾美月，以美貌、幹練和手腕，與年長美國人結婚而移居美國，離婚後因緣際會實踐了自己的美國夢，末了有獲得有失落。《張偉》發表於1984，與一般同性戀作品的悲情大異其趣，張偉高中時察覺自己性向，暗戀同學卻選擇疏離，成為深藏心底的秘密。留學後於美國工作，終於擺脫在台灣的桎梏，總算在美國獲得感情。可是張偉從未真正接受自己是同性戀，以致深深地傷害伴侶和他自己。
1994年，顧肇森四十多歲英年病逝，我一直惋惜他尚未完成代表作。顧生前買下他多數作品版權，且一些散見副刊的文章未曾集結出版，想必版權仍在親屬手上，由於缺乏授權，以致其著作全都絕版已久，意者只能於舊書店尋覓或網購。顧肇森的著作權至2044年到期，屆時我不知身在何處，又或者他早已被讀者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