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花開的春天 ── 一個服貿過關的台灣（系列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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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掏空〉

「溫水煮青蛙，等青蛙發現水燙的時候，已經跳不動了。」

二〇一七年到二〇一九年，維寧在一家網路媒體當記者。他跑的是科技線，所以比大多數人更早看到了裂縫。

紫光入主台灣封測廠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技術交流」。

說是交流，其實是單向的抽血。矽品最資深的工程師團隊，一批又一批被派到紫光在武漢的長江存儲擔任「技術顧問」。

有些人去了就沒有回來──不是不想回來，是紫光開出了三倍薪水，在武漢蓋了台灣工程師社區，連子女的國際學校都安排好了。

「他們不是挖角，」維寧的一個消息來源、矽品的中階主管老林這樣形容，「他們是搬家。把整棟房子連地基一起搬走。」

老林自己也在二〇一八年去了武漢。走之前他請維寧吃飯，在新竹科學園區旁邊一家牛肉麵店裡。他壓低聲音說：「維寧，我也不想走。但你看看現在的竹科，走廊上一半的人都在學簡體字了。你不走，也只是在一艘正在沉的船上。」

維寧後來把這些事情寫成了一篇長篇報導，標題是〈流失的護城河：台灣半導體人才的中國大遷徙〉。稿子在編輯台上被攔了下來。

「太敏感了，」總編輯說，「我們的大股東剛接了一筆對岸的廣告案，你這篇出去，案子就飛了。」

「可是這是事實。」

「事實不等於可以報導。維寧，你在這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懂的。」

維寧懂了。不是懂了新聞倫理，而是懂了這個產業已經變成了什麼。服貿開放之後，中國資本大舉進入台灣的媒體業。表面上是廣告投放，實際上是透過廣告預算來控制編輯方向。你不需要買下一家媒體，你只需要成為它最大的金主。

……

二〇一八年三月，美國總統川普宣布對中國發動貿易戰。

在另一條時間線上，這應該是台灣的大機遇。但在這個世界裡，台灣的半導體供應鏈已經與中國資本深度纏繞，美國商務部一紙禁令，把紫光集團列入了實體清單──連帶波及了紫光在台灣持股的所有公司。

矽品接到通知：由於大股東為中國實體清單企業，矽品不得再為任何美國客戶提供封裝測試服務。

那是一個星期五的下午。維寧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科技業的朋友們像是炸了鍋一樣。台積電的股價在一個小時內跌了百分之八──不是因為台積電本身有問題，而是因為市場突然意識到，台積電的供應鏈夥伴裡有太多中資的身影。

外資分析師在報告裡第一次使用了「tainted supply chain」（被污染的供應鏈）這個詞來形容台灣的半導體產業。

張忠謀在那一年宣布退休。

外界說他是功成身退，但維寧從接近台積電高層的消息來源那裡聽到了不同的版本：張忠謀是因為無法忍受眼看台積電被一步步推向懸崖邊，卻無力阻止而選擇離開的。

「他覺得自己一手打造的東西正在被拆解，」那位消息來源說，「而且拆解它的人，拿的是我們自己政府發的通行證。」

（未完待續）

（延伸閱讀：沒有花開的春天 ──一個服貿過關的台灣／之一）

※作者曾任民主進步黨連江縣黨部執行長，社會運動及學生運動人士，也是太陽花學運與台灣農村陣線的參與者。全文經作者同意轉載，原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