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中也要作樂 巴勒斯坦國家音樂學院加薩分校搭帳篷復課
▲(photo from The Edward Said National Conservatory of Music - GAZA Branch )
三頂帳篷排在一段擁擠、風沙漫天的沙灘上,窗戶面向地中海拍打的浪花。帳篷內部傳來了歌聲、吉他的撥弦聲、小提琴,接著是長笛的聲音。
然而,如果說音樂展現的是平靜與和諧,周圍的環境卻恰恰相反:成排擁擠的臨時避難所佇立在加薩的烈日酷暑中,年幼的孩子在廢墟中穿梭,破舊的汽車與驢車塞滿了坑坑窪窪的道路。而在上方,以色列軍用無人機正發出持續不斷的嗡嗡聲。
這三頂帳篷,就是巴勒斯坦國家音樂學院加薩分校的「新家」,該機構致力於推廣古典、流行與傳統音樂教學。這所成立於1993年的學院,原本在加薩城擁有設備齊全的辦公室、三架鋼琴以及裝滿樂器與樂譜的藏書室,其優秀畢業生更曾前往世界各地巡迴演出。
但那是戰爭爆發前的事了。2023年10月至 2025年10月,以色列摧毀了加薩大片土地,音樂學院的教室、練習室和音樂廳,連同裡面的樂器以及豐富的珍貴檔案資料,全都化為灰燼。
Ahmed Abu Amsha是一名音樂家,也是學院的教師之一,正與一小群前同事試圖重建音樂學院的課程。他出身加薩北部的Beit Hanoun(現遭以色列強佔),現在負責監理加薩中部的教學活動,教吉他並指導合唱團。
「戰前,音樂對許多人來說是一種娛樂和自我提升的途徑……而現在,音樂已成為心理撫慰的重要工具。我們接觸的許多孩子,都遭受著戰爭帶來的心理創傷與精神痛苦。」
這場戰爭起源於哈瑪斯從加薩發動突襲,造成以方1200人死亡(多為平民),並扣押了250名人質,以色列藉此對加薩地區發動毀滅性打擊,造成超過7.2萬名巴勒斯坦人喪生,其中大多是婦女和兒童;而自九個月前停火以來,又有上千人死於以色列的空襲。如今這片土地依然處於分裂狀態,230萬巴勒斯坦人中有大約四成生活在以色列控制區之外、由伊斯蘭激進運動組織統治的區域,幾乎沒人擁有完整的家園。
音樂學院大部分師生都在戰爭期間流離失所,許多人被迫流離多次,有些人受傷,甚至不幸遇難,Amsha說:「最讓人心碎的時刻之一,就是失去我的學生Yusuf Salman。他是最守紀律、最有禮貌且極具天賦的學生之一,跟我學習吉他……他在一座咖啡館遭轟炸時不幸遇難,這是極其沉重的打擊。」
自十月以來,由於以色列對進入加薩的物資仍保持嚴格限制,且關於哈瑪斯繳械的談判陷入停滯、導致第二階段停火協議受阻,當地幾乎沒有展開任何重建工作。加薩許多人仍在挨餓,乾淨的水源、燃料與醫療物資極度短缺。
音樂學院的老師們不得不冒險跋涉數小時,穿越滿是瓦礫的道路,去為學生上課。17 歲的Mohammad Khader就是其中之一,他在十年前開始於學院學習烏德琴(Oud,一種阿拉伯傳統樂器,亦是吉他的前身),失去北部的家園後,目前與家人一起棲身在Deir-al-Balah鎮附近的帳篷裡:「每當感到焦慮或沮喪時,我就會轉向音樂,因為它能撫平我的情緒,帶給我一份平靜。我覺得自己屬於音樂,就像音樂屬於我一樣,尤其是在我們生命中這一段艱難的時期。」
由於想學音樂的需求極高,而教師人數卻寥寥無幾,Khader現在也開始指導新學生。
「戰前,學院的教育更加全面且有系統。我們學習教材和樂譜,同時接受術科與學科的訓練。但現在資源非常有限,活動主要集中在合唱團和基礎樂器訓練上。」
這所音樂學院以巴勒斯坦裔美國學者、公共知識份子與活動家薩伊德(Edward Said)為名,他也是一位優秀的古典鋼琴家。學院總部原位於被佔領的約旦河西岸,但其加薩分校長期以來一直是大眾文化領域的重要地標。
戰前,以色列有時會向最優秀的學生發放出境許可,讓他們前往加薩以外的地方,隨巴勒斯坦青年管弦樂團(Palestine Youth Orchestra)巡迴演出;其他人則在加薩內部舉辦阿拉伯與西方傳統風格的音樂會。
Osama Jahjouh自2012年起就在學院擔任長笛老師,他在戰爭中失去了所有的樂器:「當我的家被摧毀、被迫流離失所時,我失去了裝有長笛的三個包包,發現自己身無分文且沒有任何樂器,但我拒絕放棄。我想起了小時候用塑膠水管來製作長笛的經驗。這很困難,因為製作長笛需要極其精確的音孔尺寸和位置測量,但我最終造出了一把可以吹奏的樂器。」
在音樂學院那三頂帳篷中最大的那一頂裡,十幾名年輕人聚集在一起歌唱、演奏與聆聽。一連串的「瑪卡姆」(Maqam,阿拉伯世界傳統的音階、旋律與調式)音律穿透了帳篷,傳遍了周圍的避難所。有些樂音是用塑膠水管長笛吹奏的,有些則來自被搶救出來或經過修復的樂器。
15 歲的Yara Abu Amsha在大約八個月前搬到al-Mawasi後開始學習小提琴:「我選擇小提琴,是因為我覺得它最貼近我的個性,也最能表達我的情感。小提琴是一件充滿情感的樂器,它的聲音平靜而優美,具有強大的情感傳遞力……音樂對我來說意義重大。在戰前,我從未這樣看待過它;但在戰爭期間,我發現它成了我們真正的避難所。哪怕只有短暫的片刻,音樂給了我們一個逃離現實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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