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專題》選址條例卡關、正確認知不到2成、燃料池只夠再跑5年:「核廢有解」離「解」有多遠?
賴清德為核能政策轉向設下3個原則:核安無虞、核廢有解、社會共識。
這3句話都重要,但最難的,其實是中間那一句。
核安無虞,至少有核安會的審查程序;社會共識,還有公投、選舉與公共辯論可以檢驗。唯獨「核廢有解」,台灣講了幾十年,卻連真正要怎麼解、由誰解、在哪裡解,都還沒有走到社會能共同面對的階段。
更刺耳的是,連負責解題的辦公室都坦承,題目還沒真正進考場。
經濟部2025年初成立「放射性廢棄物處置專案辦公室」,負責推動高階核廢料選址立法,原本預計在2025年底提出「高階核廢料選址條例」草案,進度卻陷入遲滯。
辦公室主任杜文苓受訪時說得很坦白:外界報導的「回頭機制」、「縮小公投範圍」等設計,都只是辦公室提供的技術面立法建議,尚未獲主管機關經濟部證實;至於草案進立法院這一步,她說「還沒有信心」。
這句話很重。
因為它等於承認,台灣核廢料問題不是只差一個工程方案,而是連最基本的政治決策與社會溝通,都還沒有真正準備好。
辦公室自己做的民調更殘酷:社會對高階核廢料具正確認知的比例不到2成。
換句話說,「核廢有解」的第一道關卡不是地質,不是技術,不是經費,而是8成以上的國人可能還不知道題目長什麼樣。
可是時間不等人。
依核安會統計,核三廠燃料池已存放3785束用過核燃料。若核三重啟,剩餘空間估計只夠再運轉3至5年。
這代表什麼?
代表高階核廢問題不是2030年以後再慢慢談的題目,而是只要核三真的要重啟,燃料池空間就會立刻變成倒數計時器。若在3至5年內沒有具體進展,重啟後的核電廠,很可能再次被自己的廢料噎住。
中期貯存的進度,也走得很艱難。
核一室外乾貯到2024年,才完成台灣核電史上第一次「燃料棒吊離燃料池」。核二室外乾貯2024年12月開工,預計2026年完成土建、2027年才可能取得運轉執照,而且與新北市府之間的水保訴訟陰影仍未散去。
核三的室內乾貯,還要等屏東縣政府同意,從施工到取得執照可能耗時7年。
這些時間表攤開來看,會發現台灣不是沒有做事,而是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卡,每一步都在地方政治、行政程序、社會不信任與技術審查之間拉扯。
更不用說最終處置場。
台電原本規劃2028年公布候選場址、2055年完工,但環保團體早已直言,這個目標不可能達成。至於存放蘭嶼的低階核廢料,遷出承諾已經懸宕超過20年,這更是台灣核廢治理最難被社會信任的歷史傷口。
所以,當政府說「核廢有解」,社會真正想問的不是有沒有口號,而是:過去承諾都沒有兌現,現在憑什麼相信這一次可以?
那麼,「有解」的世界到底長什麼樣?
全球最接近營運的答案,在芬蘭。
芬蘭Onkalo地下處置庫從1980年代啟動選址與地方溝通,2005年動工,興建成本近9億歐元,預計2026年啟用。從第一場說明會到第一桶廢料入庫,芬蘭用了超過40年。
40年,不是因為芬蘭人技術落後,而是因為核廢料不是普通公共工程。
它處理的不是一屆政府的政績,而是跨世代風險;它需要的不是一次環評過關,而是地方社會長期相信政府、監管機構與業者不會欺騙他們。
Onkalo成功的關鍵,表面上是穩定地質,真正核心卻是信任。
處置場設在居民與核電廠共處數十年的歐基盧歐托。政府、監管機構與業者分工透明,把「安全文化」當成跨世代工程來經營。地方不是突然被通知要接收核廢料,而是在長期資訊公開、參與討論與制度信任中,慢慢形成接受基礎。
反面教材則是美國育加山。
美國1987年就選定育加山作為高階核廢處置場址,卻因地方共識不足、政治反彈不斷,投入約150億美元後,計畫在2010年中止,完工遙遙無期。
一個芬蘭,一個美國,放在一起看,只說明一件事:核廢料的終點站,不是用錢和技術買來的,而是用幾十年的誠實溝通換來的。
把芬蘭的時間表疊到台灣身上,殘酷的算術就出現了。
Onkalo花了40多年,台灣的選址條例還沒進立法院;芬蘭用長期信任換來地方接受,台灣社會對高階核廢料具正確認知的比例不到2成;核廢最終處置需要跨世代工程,台灣若要重啟核三,燃料池留給「有解」的空間卻只有3到5年。
這就是台灣核能政策最尖銳的矛盾。
我們開始重新談核能,是因為AI、半導體、低碳轉型與能源安全逼台灣不能再排除穩定電力選項;但我們一碰到核廢,馬上又回到過去幾十年的老問題:最終處置沒有場址,中期貯存卡在地方,低階核廢承諾未兌現,高階核廢認知不足,社會信任更是薄弱。
國原院研發中的ADS技術,確實給了未來一條值得投資的長期路線。
如果技術成熟,它有機會把高階核廢貯存時程從數十萬年縮短到千年以內,也讓高階核廢料大幅減量。這是重要的科技突破方向,台灣應該投入,也應該把它放進長期能源戰略。
但必須誠實說,這不是眼前的解方。
ADS是10年後、甚至更長期的技術路線,救不了5年內的燃料池壓力。它可以讓台灣看見未來,也可以降低後代負擔,但不能拿來替當下的選址、乾貯、地方溝通與制度責任背書。
「核廢有解」這4個字,真正的考驗不在技術路線圖上,而在政府敢不敢把問題原封不動告訴社會。
敢不敢說:核三若重啟,燃料池只剩3到5年的空間。
敢不敢說:高階核廢選址條例還沒進立法院。
敢不敢說:社會正確認知不到2成,表示政府過去根本沒有把問題講清楚。
敢不敢說:蘭嶼低階核廢遷出承諾拖了20多年,已經嚴重傷害人民對核廢治理的信任。
敢不敢說:芬蘭用了40年,台灣不可能靠一次政策轉彎,就把幾十年的欠帳一筆勾銷。
這些話不好聽,卻是核能討論重新開始的前提。
因為核廢料最怕的,不是反對聲音,而是不誠實。
只要政府把問題講完整,社會才有可能理解選項;只要政府把代價攤開,人民才有可能判斷要不要承擔;只要政府承認過去的拖延與失信,地方才有可能重新坐下來談。
核廢有解,不能只是一句政策門檻。
它必須變成一套可檢驗的時間表:選址條例何時送出?中期貯存何時完成?地方如何參與?低階核廢如何處理?高階核廢如何讓社會真正理解?新型技術如何投入?每一任政府如何被迫接續,而不是每一次選舉後重新歸零?
芬蘭的40年證明,核廢料無解的從來不是地質,而是政治是否願意誠實、制度是否能夠持續、政府是否敢把不討喜的真相講完。
台灣的倒數計時器,已經和核三的燃料池綁在一起。
如果「核廢有解」只是用來打開核能大門的漂亮句子,那它很快就會變成下一場政治反噬。
如果「核廢有解」能逼政府從今天開始,把選址、乾貯、技術、地方信任與社會教育一起推進,那麼這4個字才有可能從口號,變成台灣重新面對能源現實的第一步。
AI時代的電力主權戰已經開打。
但台灣要上車以前,必須先回答一個最老、也最難的問題:我們願不願意開始誠實處理自己留下來的核廢料?
(圖片來源:AI示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