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家夢已遠　王俊雄的家族傷痕書寫

**「在痛苦的當下，時間不會前進，就停在那裡，它很像一個時空的黑洞。」1個多月前，廣告人王俊雄出版新書《痛苦編年》，將時光的碎片化為字句。

碎片都刺在心裡，說出來都是血淚。父親是黑道大哥，事業失敗後開始吸毒、賭博、家暴，媽媽崩潰自殺多次，王俊雄因此在不安的情境下成長。他說，去年因無法入睡住進精神病房，一段時間無法工作，廣告的優渥收入瞬間歸零，又進入另一個痛苦階段。

這一次採訪，他重新回到10年前計畫自殺的恆春海邊，重組關於一個家破碎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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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雄想死。10年前飄著細雨的深夜，他獨自開車，繞了大半個恆春半島，來到懸崖邊，看海，想著自己如何假裝成意外墜海身亡，然後獲得一筆保險金留給兒子。

新難關　勾起舊日傷痛

10年後，他開著車帶我們重回故地，這天也如那天一樣，飄著細雨，他方向盤一打，從屏鵝公路轉入一條小徑，海風狂烈壓低野草，掀起海浪，更遠方的山有阿朗壹古道。看著眼前景色，王俊雄興奮地說：「超美的對吧！這個地方真的美到超級適合自殺！」晚上還看得到風景嗎？「看得到呀，晚上有月光，海面都是銀光，超亮的。」

海面的銀光，如記憶的碎片，是不完整的家庭與人生，刺在心上，就成為一個人痛苦的根源。去年11月，王俊雄出版新書《痛苦編年》，將這些書寫在臉書上的記憶碎片整理成書。

42歲的他是1位廣告創意人，擅寫文案，曾任日本電通的創意總監。我們初次見面在一間日式食堂。出席這場餐聚的人，除了我這個記者外，還有1位律師。「有些事情太痛苦了，我只想講一次。」他去年因無法入睡，住精神病房3個月，沒工作沒收入，前4年月入60萬元的風光瞬間歸零，過去倒閉的廣告公司債務成了官司，被社會局安置的父親也告他棄養，因此需與律師談如何處理。

他穿著西裝外套一派雅痞，卻醉著說話，邊說邊哭。問他來之前喝多少？一開始說2瓶啤酒，後來改口：「4瓶威士忌。」現在的人生難關又勾起10年前的痛苦。那是32歲，他辭掉日本的工作，回台開自己的廣告公司，然而廣告公司倒閉，千萬元債務壓身，手邊剩一台車，人不知道該去哪，於是一路開回自己出生的故鄉屏東車城，晚上睡在車上，白天餓了，就到親戚家蹭一碗飯吃。

被爸爸　從小打到28歲

我們跟著他繞著恆春半島，沿途他用大叫的方式讚嘆故鄉的風景，「我超想買一塊地的！蓋自己的房子。」當晚，我們遞給他紙筆，請他畫自己的家，「靠北！我沒有家呀。」他開始畫起建案廣告，鉛筆在紙上走，畫出清水模的立面外觀，外頭種滿了樹。

當兵那年，王俊雄放假回家，發現家不見了。「我在路上看到沙發，一些有的沒有的家具，想說這些物件怎麼這麼熟悉？」按門鈴來應門的是陌生人，原來因為貸款沒繳，家被查封拍賣了，之後他聯絡親戚，找到弟弟，才知道爸媽搬去了哪裡。

這個想回去的家，也是他想逃離的家。父親曾是黑道大哥，年輕時在屏東開賭場、台北開酒店，也走私、買賣毒品、槍械。談父親，王俊雄語氣充滿怨恨，他人中與臉頰的疤，是小時候遭父親毆打造成的，「我爸打我打到28歲。」

他國小還不清楚父親的身分，家裡是修車廠，就以為家中是修車賣車的，直到國中時，阿公、阿嬤搬離，「我爸跟我媽就很放肆了，槍、毒品、錢呀，都放在桌上，那時我記得我爸簽大家樂。」他雙手比了一個行李箱大小，「那個錢像磚頭一樣放在桌上，舊版1千元，超多的，我印象超深刻。」

父親吸毒成了惡獸，「照三餐打我媽媽。」當然，也打王俊雄。王俊雄直到讀大學，才知道那些自己習慣的暴力，都是特例。「長大後才知道，幹！我就一直問同學，你爸會打你嗎？同學說會，我問怎麼打？打手心呀。我問會拿棍子胡亂打，打到瘀青，送醫院縫針嗎？怎麼可能？」王俊雄一邊說，一邊笑著揉眼睛。

聊到難過的事情，王俊雄會加一句髒話，消解心中的怨氣。「我媽媽每次接我下課的時候，她就在公園停車，然後拚命揍我，我會說爸爸已經吸毒吸成這樣了，他根本不知道我功課好不好，妳讓我考全班第1名又怎麼樣？他又不會比較開心。」媽媽打兒子，是因為兒子在校打架、成績不好。

媽媽試圖維持家的正常，做生意擺攤，但無能為力，崩潰自殺多次。一般人放學回家，應該是吃晚飯、聊天，王俊雄的國中記憶，是回家救媽媽的過程。有2次母親割腕，他將母親從流滿鮮血的房間送醫。「那時家裡已經沒錢了，我就想沾滿血的床墊，能不能只換布料那一層，比較省錢。」或者母親跳樓，他拚命抱住母親，哭喊。他在醫院裡勸母親：「我說，妳不要自殺好不好？我跟弟弟沒錢安排妳的後事，妳不要這樣，我媽媽就哭。」

親經歷　無償聲援冤案

上了高中，家裡經濟完全崩潰，他必須打工賺錢。「送過豬肉，然後在餐廳打工，KTV、算命攤的打雜小弟，酒店我也做過，少爺、快遞我也做過，菜市場顧攤子、賣蚵仔麵線，有太多工作我都做過。」他一邊說一邊揉捏著雙手，彷彿市場的豬肉氣味始終沾染在指間，洗也洗不掉。

洗不掉的還有背景。暴力會延伸，爸爸打媽媽，媽媽打兒子，兒子不念書就到街頭打別人，他聚眾鬥毆，高中轉學7次，曾因重傷害、恐嚇取財被少年隊抓去關，3次被交付保護管束。他曾打算紋身，但紋身前一天，因為背部被人砍一刀，於是作罷。聊到這邊，他突然想起一件錯事：「我小時候打架比較嚴重，有人死掉，但後來那件事情是別人扛了這個罪，因為那時很多同學就叫那個家境比較不好的人去承認是他做的。」

看多了家族長輩入獄狀況，加上這樣的經歷，讓他知道有些人會入獄，其實是被羅織罪名。因此他無償為徐自強、鄭性澤的冤案製作聲援廣告。徐自強雖與王俊雄見面次數不多，但對王俊雄的感性印象深刻，「我講到家人因為我入獄而上訴奔走時，他就開始哭，他對監牢的處境很能感同身受，給我很多鼓勵，是很溫暖的人。」

缺父愛　寄情男性長輩

家的溫暖，是王俊雄渴求而不可得的東西。高三那年，「我爸媽因為吸毒，整個狀態都活在另一個時空，他們連孩子在做什麼、有沒有上學？都不知道。」家裡因為沒繳水電費，斷水斷電，他於是帶弟弟離家，到同學或親戚家中生活，也跟弟弟一起上教堂。王俊雄有一股特別的黑色幽默，傷痛的事，他笑著講成喜劇，那時兄弟倆聽牧師說話，牧師說每個人心中都有耶穌。「我弟弟就跟我說，ㄟㄟ，哥，牧師怎麼會知道我心中有一本『A書』。」說到這邊，王俊雄對弟弟把耶穌聽成A書哈哈笑著，眼中泛著淚光。

生命中沒有父愛，王俊雄試圖從身邊的長輩，尋找自己需要的部分。19歲想到泡沫紅茶店打工，老闆認為他是不良少年，背景不單純，將他介紹給隔壁的日式食堂老闆，「我覺得他很愛我，他很傳統，姓簡，我都叫他頭家。」老闆認為他因為窮所以沒自信，告訴他要學會存錢在身上，讓他記在心裡，也在他出車禍時，心急地在醫院找到他，讓王俊雄感受到自己是被關懷的。

王俊雄曾想讀復興美工，但遭爸爸阻止，因為傾慕男性長輩，透過聊天在食堂中結識一群廣告人，因此在大學期間進入廣告公司當工讀生，一步步實現自己的賺錢夢想。做廣告，必然擅於製造一個美好影像，怎麼沒想要掩蓋自己的背景？王俊雄說，廣告是透過各種方式，以假的塑造，來傳達一個真實的世界，以及感動。也因此書寫時，「有機會說真話，當然要說真話。」

他說書寫並非能化解痛苦，因為它始終存在，「我25歲遇到的痛苦，可能會勾起我13歲遇到的痛苦，我一開始寫文案都寫不過，那時候超痛苦，你知道怎麼撐過去的？我只要想到我媽自殺的時候，我就覺得寫不出文案沒什麼了。我32歲回來想自殺的時候，小時候那些龐大的記憶，支持我度過痛苦。」

愛恨纏　要為孩子活著

真話，不會讓痛苦消失，和解也未必會發生，因此有恨。「我恨透這個沒有辦法摘除的身分…但我自己沒有多好，我恨我自己。」他恨自己沒出生在一個正常家庭、恨爸爸沒有給予父愛、恨媽媽自殺讓自己有陰影、恨小時候被爸媽打到流血滿身傷、恨媽媽不離婚跟著爸爸一起吸毒。也講弟弟壞話，說弟弟沒有他聰明。恨之後是誇耀，誇耀自己的聰明有能力，能夠賺大錢給家裡，但又恨自己生病住院，沒能賺錢的時候，家人卻還是要他拿錢出來，承擔他過去答應的照顧責任。

訪談過程中，他時而情緒湧起，言語銳利如玻璃碎片。但恨裡未嘗沒有愛。「其實我媽媽很疼我們，她是個好媽媽。我媽媽是被我爸爸拖累的，她一直努力把家維持在平衡的點上。」而爸爸背負家族興衰成敗，經營黑道事業無非是希望整個家族興旺，「其實我爸不是個壞人，他只是一直追求一種很奇怪的勝利，人生就消耗在這事情上，就是想要風光。」

愛的，還有弟弟。「我弟比我還辛苦，他還沒有過足夠平穩的日子，就已經開始跟我一起去面臨那些動盪與不安，我弟是個很單純的人，很好的人。」更愛的，是2個兒子。儘管8年前離婚，但在10年前打算自殺的夜晚，他聽牧師禱告，禱告詞裡提醒他是個父親，讓他知道不能像自己的父親一樣，而是要為孩子活著。

凌晨3點，恆春半島仍飄著細雨，王俊雄看著天空說：「超可惜的，如果沒有下雨，整個天空都是星星，超美的，美到爆炸。」凌晨4點，像是有神聽見他的願望，雨停了，雲散了，一顆顆星星冒了出來，讓我想起王俊雄充滿淚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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