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突然的自我　山寨伍佰月華光中國巡演出包事件

**去年蘇州出現一名台灣製造的山寨伍佰，這位「月光伍佰」名叫月華光，模仿歌手伍佰22年，跑遍工地秀、廟會、婚宴與尾牙。只是正牌伍佰下台後要躲狗仔，月華光的人生卻像個大舞台，時不時有人要求合照，海關也霧裡看花。這些年，月華光前往中國各地演出，到了蘇州卻疑似遭到軟禁，直到網友踢爆，他突然發現一線生機，歷劫歸來。如今他平靜下來，向我們揭開秀場藝人的辛酸與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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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底，高鐵台南站閘門前，站著一名長髮中年男子，他在室內戴著太陽眼鏡，身穿黑色窄褲、條紋絲質襯衫，一身藝人裝扮。他剛下手扶梯，3名女子圍向前來：「請問你是伍佰嗎？」「可以跟你拍照嗎？」他停了下來，「我不是真的伍佰，不能拍。」笑吟吟的女子瞬間變臉，「你跩什麼跩？」男子加快腳步離去。後來他說，去年前往蘇州那天他去了松山機場，才知道班機從桃園起飛，他趕緊搭上計程車，「我說我不是伍佰，怎麼講司機都不相信，下車還想跟我拍照。我說真的來不及，但如果來不及，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了。」

音響工人　不知伍佰是誰

2017年5月30日，《自由時報》刊出〈月光伍佰冒名被抓包 公開道歉求原諒〉，一名山寨明星在蘇州房地產的商演冒充歌手伍佰，歌迷拍照錄影上傳後，引發網民熱議。中國是山寨之國，從手機、春晚到明星，類似事件層出不窮，但這回山寨明星不是中國製造，而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

男子名叫月華光，今年56歲，家住台南。這個像藝名的本名，只因老家在高雄月光山下，整個家族都姓「月」。採訪這天，我們上了他泥灰色廂型車，月華光沉默地握著方向盤，駕駛座旁塞著礦泉水和寶特瓶裝的沖泡咖啡，車內沒有音樂，座位下塞著扳手、老虎鉗，後座掛著表演服裝。他家騎樓天花板掛著燈具，進了門，客廳架上都是音響器材，角落吊面化妝鏡，堆放保養用品。

父母務農，月華光國中畢業後，做過西餐廳吧台、鼓手，後來轉做燈光音響器材。1996年，伍佰推出歌曲〈衝衝衝〉，月華光到崑山工專（今崑山科技大學）的歌唱比賽組裝音響。學生說他像伍佰，他根本不知道伍佰是誰，卻答應學生一年後上場模仿。月華光不會彈吉他，自學練歌，上台還發抖，「要背歌詞、學動作，也會被人家說連模仿都不行，但我有用心，沒事在家就練歌。」現在他能上台應對，卻不算口齒伶俐。問他那時結婚了嗎？生小孩了沒？他都不記得，只記得伍佰的專輯。月華光的人生從此以伍佰來紀年，那年他34歲，藝名取為「月光伍佰」。二女兒是早產兒，月華光為了還清一百多萬元的醫藥費，凡有工作就接，一個人打鼓、裝音響、拆舞台，因此跑遍工地秀、廟會、婚宴、尾牙、聯歡晚會。

2005年，正牌伍佰到台南花園夜市舉辦《台灣製造》簽唱會，月華光承辦音響工程，終於親睹伍佰的真面目。月華光自慚形穢，「我覺得他真的很帥，體格比我高，皮膚比我白，我實在太醜了，輸人家很多。」他也發現伍佰有化妝，那是鏡頭拍不出來的。之後月華光跟著抹粉，客廳那些保養品都是他的。

山寨歌王　陸粉絲照捧場

「模仿伍佰，要像他用丹田結合喉嚨的聲音。但最近的歌他不這樣唱了，是用本來很亮的聲音。但大家還是點伍佰早期那些〈衝衝衝〉〈你是我的花朵〉。」我們請月華光模仿伍佰說話，他笑了一下，清了嗓子，用低沉的聲音唸口白：「來來來，喝完一杯，還有一杯。」

近年工地秀沒落，音響生意少了，過去他在歌廳認識的「鍾仔」去中國各地舉辦台灣美食節，「三十幾攤，像夜市一樣，一個晚上收了二百多萬元。」2014年起，月華光開始去中國演出，足跡遍及廬山、浙江、嘉興、南昌、哈爾濱、四川等。他在演唱會打著「伍佰分身」「月光伍佰」名號，算是頭牌藝人，一場人民幣10,000元酬勞，比主持人的人民幣800元多了10倍以上。2017年4月，月華光在廬山演唱那回，廣告寫月光伍佰，卻「有人坐車從甘肅到廬山，坐了三十幾個小時，聽到這我就知道他們誤會了。但也不需要解釋，只要問他們想聽什麼歌，他們就會說〈突然的自我〉。」伍佰有這首歌？月華光說台灣人很少點這首歌，在台灣他只唱過十幾次，但他去中國4、5回，場場都唱，應該有上百次了，「不管怎麼樣都是點〈突然的自我〉，真的快昏倒。」

冒牌商演　感謝網友踢爆

「有一次台下的人，為了看我還打架。我說我是月光，不是真的伍佰。他們說你很像，你只要唱歌就好了。」明星是假的，歌迷是真的，反正伍佰本尊不會出現在這種2、3、4線城市，眼前這個就算是「伍佰」了。月華光說他在台灣沒這麼多聽眾，在中國卻是場場爆滿，有一次觀眾互相推擠，造成圍欄倒塌，差點發生踩踏意外，他說：「如果發生了，我看我也逃不掉。」

這副模樣也讓海關霧裡看花，月華光記得他第一次去中國，按例回答來訪目的、下榻飯店、停留天數。第二次他忘了摘下太陽眼鏡，見海關才脫，海關看了看他，問他老師來表演嗎，他說明天才表演，海關親切地說老師再見。月華光才恍然大悟：「他大概不知道伍佰本名叫吳俊霖吧？」

2017年5月27日下午，月華光抵達上海浦東機場，因為鍾仔往生了，便由另一位業主接洽，那位業主說：「現在開始，你就當自己是伍佰。」月華光不懂為何身邊有保鏢，以前保鏢只是演唱會前後做個排場，不像這樣從早到晚。第二天上午，業主臨時替他安排蘇州建案「姑蘇院子」的訪問，排場有如閱兵，主持人叫他伍佰老師，請他唱歌，「什麼〈突然的自我〉，我是突然嚇死了。」月華光說他當時心想：「我如果說出真相，把他們出賣了，他們會放過我嗎？」他不敢承認也不敢否認，只好語焉不詳說今天來看房子，重點不在聽歌。也因他心驚膽戰把歌唱得七零八落，結果被觀眾識破。那天下午，網路上沸沸騰騰鬧開了。

中午休息到了旅館房間，月華光回憶保鏢全程隨行，「7、8個人跟我在一個房間，我能跑嗎？我很緊張，在那邊喝了4杯咖啡，其他人還睡著打呼。」直到業主告訴他，伍佰粉絲把影片放上網路，質疑他是冒牌伍佰，「我又驚又歡喜，跟他說我要提早回台灣。我很想感謝那些小孩子（網友），但是不能說。」那天晚上，他們連蘇州的飯店都不敢回，匆匆拿了行李就前往上海過夜。

29日下午，「到了上海虹橋機場，櫃檯沒有人，看到警察走來我很怕很怕，其實他不是來抓我。我整個人很邋遢，竟然還是被咖啡廳店員誤認為是伍佰，問可不可以合照？」月華光在逃命，卻逃不出伍佰的光環，當然無暇拍照。1點多通關後，班機4點多才起飛，月華光沒有貴賓室能躲，只能來回往返廁所，月華光登機後，飛機在跑道上延遲半小時，「我以為警察要來抓我，飛機不能飛。一到松山機場，落地了，我眼淚就掉下來。」

代言謹慎　怕侵犯肖像權

在台灣接機的朋友阿銘說，月華光回台後心神不寧。好友君君問他發生什麼事？他也講不清，只關在家裡不出門。女兒月子瑜叫他別看網路留言。月華光忙著阻止親友和網友吵架，因為網友是他的救命恩人。

當時伍佰所屬中國經紀公司聲明，演出活動均會公布在官網。正牌伍佰也轉發微博，提醒歌迷勿受騙。這起事件不了了之，我們向業主求證，他當初是否知道月華光不是伍佰，他說：「我們不專業，看這人有賣相，但看不清楚。」雙方是否有誤會？「過去了就過去了，月先生怎麼說怎麼對。」

我們聯繫藝人黃上，他以模仿伍佰出道，也在中國演出上百場。黃上說，2008年參加大學迎新活動，主持人介紹他是黃上，但他走到大門口才發現貼著伍佰照片售票。當時正牌伍佰曾對此事回應媒體：「希望他（黃上）能活出自己，以真我的樣貌面對群眾。」不知道伍佰若是遇見月華光，是否會說一樣的話？十數年前，公車廣告請黃上代言，但露臉不露名，容易誤認是伍佰，經紀公司控訴他侵犯肖像權，黃上去新聞局報到，「公務員問我官司處理得怎樣？我說我是被告，他們說這麼像，那沒辦法成立。」現在黃上更謹慎了，說他代言汽車旅館等其他商品，務求簽名避免誤會。正牌伍佰像歌詞說的：「道路是腳步多，我已習慣，你突然間的自我。」伍佰之名，就是這群模仿者的道路。

A咖難為　模仿當成兼職

月華光拿出一張照片，他說7、8年前和黃上、梅東生在幼兒園表演，月華光和黃上都模仿伍佰，梅東生則是以「小憲哥」出道，如今二人各自有一片天，稱得上是真正的藝人。有名又有錢，月華光不嚮往嗎？「做了A咖，以後下坡怎麼辦？我什麼咖都不是，照樣搬音響。」月華光說。

2018年4月8日，在台南七股的海邊，周圍封路。月華光直直駛入，指揮交通的阿伯歡喜喚他「伍佰」，電子舞台車在夕陽下展開，音響師傅裝台，樂師在旁邊調音。這些人多半另有正職，跑秀對他們來說是兼差。白天各自跑菜車、賣手搖茶、賣香、賣檳榔、做網拍、洗碗工。

如果這世上沒有伍佰這個歌手，月華光要做什麼呢？「沒有伍佰，就沒有我啊。」月華光笑了，露出略微稀疏的下排牙齒，但他也說，模仿伍佰像是一份兼職，在〈衝衝衝〉之前，「我去學臭豆腐、開計程車，也拿到計程車司機駕照，但沒有去載客。」因為他拿到駕照第二天，開計程車的朋友車禍過世，他覺得路上太危險。模仿伍佰以後，這份兼職穩定了，沒再想過其他的。

月華光總是待在台邊，看著舞台車，他說這樣四處賣藝作場，無法事先決定唱什麼。因為不知道客人要點什麼，他們也不見得想聽歌，有的女性觀眾想跟「伍佰」合唱，就點〈愛情限時批〉。如果碰到伍佰，月華光又想唱哪首歌呢？他說〈愛你一萬年〉。這首歌很難練，又是婚宴必點，如果唱不上去，月華光就把麥克風遞給新郎，「這我也是跟伍佰學的，他會把麥克風交給觀眾。」

偶像包袱　箍頭髮避誤會

這天夜裡，為了酬神，電影、布袋戲、歌仔戲、舞台車一字排開，封路的六線道放起煙火，有人跑去看熱鬧，月華光交代我們：「有炮火的時候，要躲在擋起來的地方。」放完了，主持人盡責稱讚根本看不見的煙火，但5分鐘後主持人開始廣播：「車子停在對面的朋友，請儘快移開車子，因為火星掉到對面的草叢，現在燒起來了。」藝人照樣繼續演出，吃飯的車主或走或跑，全衝往舞台車後方，後台失火了，整片野草燒得猛烈，一個小時後才被撲滅。

當台下的觀眾低頭吃飯，台上的樂手彷彿不存在，直到清涼秀的小姐露出大半個屁股，有人走向月華光說，這個不錯。但月華光最喜歡的時刻還是站上舞台，「伍佰的演唱會那麼大，我們的舞台車這麼小，燈又那麼近，唱2首歌就全身溼答答。我就想，原來伍佰在台上是這個樣子，我的模仿就算沒有100分，也有6、70分吧。」月華光直到此刻，才稍微顯露作為歌手的驕傲，假的伍佰只要站在台上，就能和真的伍佰流下一樣的汗水。

問月華光，最怕何時被誤會是伍佰？比方吃路邊攤、抽菸之類的偶像包袱？月華光說他早在30年前戒菸了，出門都在工作，勉強要說的話，如果當天沒有模仿秀，「我會用髮箍把頭髮弄起來，盡量不讓人家以為伍佰在搬音響。」月華光這時從一場明星夢醒來，變回卑微的音響工人，但也只有在他做工時，我們才會看見突然閃現的，不是伍佰的月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