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專欄】攝影機遍布街頭，隱私無處藏身

今年8月中旬，美國監控科技公司Flock Safety宣布調整其車牌辨識系統的隱私政策，執行長Garrett Langley在社群媒體上發文，聲稱這是公司對「安全與隱私雙重承諾」的延續。但美國公民自由聯盟（ACLU）並不買單，稱這不過是一次精心包裝的公關操作。這場爭議，讓全球對「智慧安全」科技的信任危機，再度浮上檯面。

Flock Safety成立至今不過九年，卻已在全美49個州、超過6,000座城市裝設逾12萬台自動車牌辨識攝影機，每月掃描車輛次數超過200億次。它拍下的不只是車牌號碼，還包含車輛顏色、廠牌型號、保險桿貼紙，甚至車身刮痕，全數上傳至一個聯邦跨轄區資料庫，供簽約的執法機構查詢。公司的商業模式很簡單，把隱私轉換成獲利，再以「治安」為名，讓地方政府埋單。

濫權已成結構問題

問題出在這套系統幾乎沒有任何實質的外部制衡，正義研究所（Institute for Justice）已彙整逾百起執法人員濫用紀錄，其中包括警察局長用系統追蹤前女友行蹤、員警以車牌資料對無辜民眾持槍攔停，甚至還有人將查詢功能挪作非執法目的使用，完全缺乏課責的機制。

2026年1月，資安研究人員發現，只需透過普通的Google搜尋，就能找到超過60個完全暴露在外的Flock攝影機管理介面。資安機構GainSec更確認，漏洞用雲端連線即可入侵。面對這樣的指控，Flock的官方回應是，「這些漏洞不影響客戶執行公共安全任務的能力」，非常麻木不仁。

改革還是公關？

在與論與國會壓力下，Flock宣布改革，措施包括將預設資料保留期限從30天縮短至7天、強制所有執法機構啟用稽核工具、要求每次查詢必須輸入案件編號。乍看之下，這些都是往對的方向走的一步。

但細究之後，問題依然存在。資料保留期限雖然縮短，各機構卻仍可依照自身需求自行調整，意味著這個「7天」只是預設值，不是上限。案件編號的要求聽起來嚴格，但Flock並未說明要如何驗證輸入的編號是否真實存在、是否對應合法調查。美國公民自由聯盟的聲明中點出了最核心的問題，整份改革文件裡，找不到「搜索令」（warrant）這個詞。在沒有法院授權的情況下，警察依然可以自由調閱任何車輛的移動紀錄，這與美國憲法第四修正案所保障的人民免受不合理搜查的權利，形成了根本性的衝突。

民主與科技中心（Center for Democracy & Technology）說：「這份聲明包含若干改善，但骨子裡還是那套『相信我們就好』的老路，只不過刷了一層新漆。」

私有資本的監控霸權

Flock Safety是一家私人企業，背後有近十億美元的創投資金撐腰。它建立的不是某個城市的安全系統，而是一張橫跨全國、由私人公司掌控的監控網絡。警察局向它採購服務，等於是把公共治安的資料主權，拱手讓給了一家追求股東利益的企業。當資料洩露、系統遭駭，或是企業改變商業策略，誰來承擔後果？

賓州一個跨黨派立法小組已宣布將提出法案，要求明訂資料查詢規範、保留期限上限、稽核軌跡及公民提告權利，這是目前為止最具體的立法嘗試之一。超過50個機構已在2026年以來陸續取消、暫停或拒絕與Flock簽約，部分社區甚至主動拆除攝影機。

對台灣而言，這起事件不應只是美國的遙遠新聞。近年來台灣各縣市也持續擴充路口監控系統，且往往缺乏完整法律授權。Flock事件所暴露的問題，包括執法人員的查詢缺乏獨立監督、私人科技公司掌握過多敏感資料、資安漏洞的揭露遭遇企業阻力等，都是台灣可能面臨的相同風險。

科技讓治安工作更有效率，無庸置疑，但效率從來不是民主社會唯一在乎的價值。一個政府願意極大程度保護民眾隱私，限制政府對人民的監控能力，往往才是衡量民主成熟程度的真正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