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語之城：香港新聞自由的斷裂時刻
曾幾何時，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吹拂着一座自由喧譁之城。報攤林立，街角常有報紙編輯在討論封面標題的分寸與火力，市民匆匆翻閱社評，為明日的話題作準備。那是一個新聞業蓬勃、多聲共鳴的年代，也是香港記者以膽識與筆鋒立身的黃金時期。
然而今日，沉默正如霧般蔓延。無國界記者組織（RSF）於2025年5月2日公佈的《世界新聞自由指數》報告中，香港的排名跌至第140位，自有紀錄以來首次被標示為「紅色警戒」——即「新聞自由情況非常嚴重」。昔日亞太新聞自由的明珠，如今已困於制度的牢籠，成為全球關注的警訊。
在該報告中，香港在「政治環境」、「法律架構」、「媒體獨立性」、「經濟壓力」及「社會文化」五項評估指標全面下滑。尤其在政治與法律層面，打壓最為明顯。近年來，多間獨立媒體相繼被迫停運，記者被起訴、審查愈趨嚴苛，公共電視失去獨立性，無論是傳統媒體還是網絡平台，都瀰漫着自我審查與寒蟬效應。
無國界記者組織直言：「香港新聞自由的急劇惡化，在全球範圍亦屬罕見。」這並非過分誇張的警告，而是沉重現實的映照。曾為本地及國際媒體鍾愛的採訪熱土，今已成言語受限、思想受箝的禁地。
新聞自由不僅是媒體的權利，更是一種文化根基，是一個社會能否健康運作的根本。當記者失去筆鋒，社會便失去對權力的制衡。當報導缺乏多元，公眾便無從建立理性判斷。
今日香港的年輕一代，在成長過程中或許再無法經歷「一報在手、天下我有」的文化氛圍。他們接收的資訊被精選與篩檢，社會的討論越來越偏頗與單一。這不只是新聞業的萎縮，更是思辨能力、批判精神的枯萎。自由失語，文化亦將斷根。
值得一提的是，台灣在本次排名中名列第24位，是亞洲區表現最佳的國家之一。新聞媒體活潑多元，政論節目充滿張力，網絡平台百花齊放，記者可批評政府、挖掘弊案。這是社會對新聞工作者的尊重與制度保障的體現。
身為一位身處台灣的香港人，筆者無時無刻不在反思：同樣是華人社會，為何新聞自由走向如此不同的命運？答案或許不在語言文化，而在體制的選擇。香港選擇了「穩定壓倒一切」，台灣則選擇了「開放中的辯證」。
當新聞從城市的靈魂退位，社會亦將陷入精神的貧乏。新聞工作者的崗位不僅是報導事實，更是替社會發聲。他們被監禁，不只是因為揭露真相，更因為當權者害怕人民知道真相。
而我們作為讀者、作為市民，亦應珍惜並守護這份自由。即使身處異地，即使不能為香港的新聞工作者發聲，我們仍可在不同平台上繼續書寫、轉載、發問，將沉默轉化為回響，將遺忘化作記憶的延續。
自由從來不是天賦，而是代價高昂的選擇。今天，當香港失去新聞自由的那一刻，我們不能只視之為媒體界的哀歌，而應視之為整個社會走向「不自由」的警鐘。
願我們記得，那些曾在風雨中執筆為劍的記者，那些在審判前仍堅守信念的同行。他們的沉默，並非終章；他們的犧牲，亦不該被遺忘。
香港的新聞自由或許已步入深谷，但只要記者尚存、讀者仍在，那火種，總有重燃的一日。
「當言論自由是一種錯，那麼，思考也是一種錯，說話也是一種錯，連活著，也可能是一種錯。」
作者》Ciri 香港青年。參與反送中運動，目前在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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