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名暉：中國會怎樣利用伊朗

2025年6月中旬，七大工業國（G7）領袖齊聚峰會之際，中東地區的以色列與伊朗衝突也進一步升級，以色列表面上為阻止伊朗取得核武，對伊朗境內核設施、指揮系統及飛彈基地實施先制打擊。

這次的行動延續以色列先前空襲伊朗與情報工作的成果，幾乎無視伊朗的防衛能力，重創伊朗政軍高層。在哈瑪斯與真主黨受挫，以及敘利亞變天之後，除了胡賽武裝之外，伊朗幾乎已無可用的代理人，以色列已無後顧之憂可對伊朗發起打擊。

空襲後伊朗立即宣布取消與美國的會談，議會強硬派也開始醞釀提出法案，退出《核武不擴散條約》（Treaty on the Non-Proliferation of Nuclear Weapons），並且暗示已持有核武，與以色列和美國研判的伊朗的進程大致吻合。

G7的分歧呈現「G6+美國」

面對地緣局勢的挑戰，G7峰會未能展示團結應對，美國與盟友之間理念的分歧，同樣也出現在伊朗核武議題。各國面臨美國揮舞關稅大棒，包括歐盟、日本在內的夥伴課徵鋼鋁關稅，以及其他保護主義措施。法國總統馬克宏也刻意行經格林蘭再到加拿大卡納納斯基斯（Kananaskis），表達歐洲的立場。

儘管G7成員在上述其他政策上存在分歧，面對伊朗核危機時，七國在目標上大致一致，防止伊朗獲得核武器並維護中東穩定。然而，在具體應對方式和協調程度上，G7內部以及與美國存在明顯差異，歐洲各國更傾向對話而非動武，法國還以黑布封鎖巴黎航展的以色列攤位。

川普在衝突伊始即公開聲援以色列，強調以色列有權自衛並阻止伊朗核武計畫。美國國務院稱「支持以色列保衛自身安全的一切必要行動」，暗示美方對以色列的軍事行動默許，甚至背後提供情報和後勤支援。在軍事部署方面，美國迅速加強了在中東地區的威懾存在，並且以有三個航空母艦戰鬥群前往伊朗，B-2戰略轟炸機與GBU-57碉堡炸彈也在工具名單之上。

G7成員在全球治理觀點上也出現明顯歧見。美國當前政府對多邊主義採取疏離乃至破壞的態度，峰會期間川普也中途離席處理伊朗問題。川普政府削減對聯合國的資金支持，冷落國際氣候合作，並在G7框架內強調國家主權優先於國際機制。與此相對，法國、德國等歐盟國家仍試圖維繫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強調G7應在氣候變遷、全球衛生等議題上發揮領導力。

雖然各國對於中國的稀土和供應鏈戰略仍有共識然，但是諸多問題的分歧，將削弱G7集體抵禦風險的韌性。這次在加拿大第二次未提出聯合公報，看似維持和諧的場面，卻是無法提出共同的話語，使得G7形同「G6+美國」。

伊朗若無中國及俄國的默許和技術流入，很難迅速提升無人機與導彈性能。（伊朗製Shahed-136無人機殘骸／美聯社）

中國與中亞從基礎建設到供應鏈合作

與西方陣營的紛擾形成對比，幾乎同時間在哈薩克首都阿斯塔納舉行的第二屆「中國－中亞峰會」呈現出另一種敘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五中亞國家元首會晤，並簽署《永久睦鄰友好合作條約》，宣示要將中國與中亞關係提升到「永久友誼」的新高度。

值得注意的是，這已是中國和中亞五國領導人第二次舉行專門峰會，且巧合地兩次峰會都與G7領袖會議同期舉行。此種時間上的重疊，令外界不免比較兩場峰會之意涵，一邊是傳統強權討論世界秩序的G7，一邊是中國深耕其周邊的外交場域。

今年「中國－中亞峰會」的議題重心仍然圍繞著基礎建設合作，另一個焦點是中國將擴大稀土資源的影響力。中國與各國簽署《中國—中亞關於加強綠色礦產領域投資合作的諒解備忘錄》，覆蓋稀土等關鍵礦產的「探、產、供、儲、銷」全環節合作。

本次峰會中國正式啟動「中國—吉爾吉斯—烏茲別克鐵路」，成為聯通中亞稀土運輸的新通道，這條規劃數十年的跨境鐵路將使運輸路線繞過俄國，進一步減弱俄國在歐亞陸橋的重要性。同時，中哈之間正在規劃第三條鐵路通道，以及中國與塔吉克的公路改造工程。這些項目有助於打通從東亞經中亞至中東歐的陸上運輸走廊。除了鐵公路，橫跨里海的跨裏海國際運輸走廊也在擴建，擴大中國經由中亞到歐洲的通道。

這些交通基建項目不僅著眼經貿層面，而是為打造出一張繞開制裁與地緣衝突熱區的路網。俄國受到西方制裁的背景，可透過中歐貨運列車在中亞洗產地，未來還能藉由中伊鐵路與中國之間形成灰色的轉口交易，幫助伊朗迴避制裁，同時有助於中國維持巴基斯坦到伊朗之間的印度洋勢力。

安全合作方面，中國在中亞影響力的增長雖較經貿領域謹慎低調，但趨勢不可忽視。中亞五國幾乎都是上海合作組織的成員或觀察員，與中國定期舉行聯合反恐軍演和情報交流，近年中方也透過雙邊途徑向中亞提供軍事援助與訓練。中國此種「潛在的安保介入」填補俄國專注於歐洲而留下的權力空白，另一方面也排擠美國在中亞的影響力。

中國與中亞國家暗助伊朗

與西方形成對照的是，中國和中亞國家在伊朗問題採取不同於G7的態度。首先，在外交公開立場上，中國對以色列空襲伊朗持明顯保留甚至批評態度。中亞國家方面，由於本身與伊朗鄰近且關係相對友好，它們大多保持中立，並表示願提供外交齊聚平台協助對話。

中國呼籲「各方保持最大限度克制，通過對話談判解決分歧」，中亞峰會期間也表態對中東局勢「深切關注」，反對任何加劇緊張的單邊軍事行動。雖然中國銷往伊朗的武器不如巴基斯坦，且大多數是技術層面而非實物，例如：流星飛彈（Shahab），但是中國仍可透過經濟系統發揮影響力。

中國企業公然違反美國單邊制裁，透過一系列灰色操作來持續這種貿易：使用所謂黑暗艦隊油輪（dark fleet tankers）運輸，藉由關閉船舶轉發器以躲避監控，並在運抵中國港口後將原油冒充成第三國石油出售給地方煉廠。更關鍵的是，付款完全繞過美元體系，買家通過被美國列入制裁名單的中資小型銀行（例如：崑崙銀行）以人民幣支付給伊朗。

伊朗拿到人民幣後，主要用於從中國採購所需商品。2022年伊朗自華進口機械設備21.2億美元、電子產品14.3億美元，推測這些交易多以人民幣結算，相當於一種變相的「石油換貨」安排。由於人民幣尚非國際自由貨幣，伊朗難以在第三國使用人民幣資金，只能購買中國商品或留存中資銀行帳戶。

這種安排保證了伊朗石油出口的現金流入，緩解美國金融制裁帶來的經濟窒息；另一方面也降低美國對全球金融交易監控的透明度。中國、俄國與伊朗、實際打造一個「逃避制裁石油的平行市場」，在這個市場中人民幣成為主要計價貨幣，西方制裁被大大弱化。

儘管中方聲稱這些可能通過黑市獲取，非政府授意，但是在西方嚴格禁運下，伊朗若無中國及俄國的默許和技術流入，很難迅速提升無人機與導彈性能。在國防工業方面，雖然中國官方未承認對伊朗直接軍售，但是中國兵器工業集団（Norinco）和中國航空工業集團（AVIC）仍然向伊朗提供防空雷達、火箭零部件，以及軍民兩用物資。這些「暗流」使得伊朗在面對以色列及西方壓力時，背後有一定外援支撐。

中亞國家在這方面扮演的角色更低調，但也不可忽視。伊朗與鄰近的土庫曼和哈薩克有能源往來。伊朗與哈薩克自2017年起有原油「易貨」（swap）協議，哈薩克將油品運至伊朗北部，伊朗以等量油品在南部出口，以避開長途運輸和制裁追蹤。中國和中亞國家對伊朗的協力對美國政策的影響是深遠的，削弱美國的制裁效能，中俄伊等國運用中亞繞過美國制裁，導致伊朗政權得以喘息。

中俄伊等國運用中亞繞過美國制裁，導致伊朗政權得以喘息。（美聯社）

伊朗核問題的地緣政治敘事對立

無論是美國主導的G7峰會，還是「中國－中亞峰會」，兩場會議都是在構築地緣政治的敘事。當伊朗核武議題白熱化之時，這兩個同時舉行，但立場相反的峰會，正在進行國際話語場域「伊朗核問題敘事之爭」。西方分歧的意見與「中國-中亞國家」對伊朗積極的能動性，正在模糊國際秩序的敘事與理解，制定規則者無以為繼，創造敘事者正在形成新規則。

在空間治理（spatial governance）方面， G7峰會體現的是美國主導全球戰略問題的裁度權與處置權，包括如何施加制裁、何時動用武力等，G7試圖重申他們在國際安全議題，伊朗核問題的權威性。今年的峰會卻無法以聯合公報強調立場，重申維護核不擴散體系和中東穩定。

學者阿格紐（John Agnew）曾提出「領土陷阱」思維，西方傾向將世界簡化為明確邊界和秩序，由自己劃定哪些空間屬於「文明世界」、哪些是「無政府狀態」。在伊朗議題上，G7的空間敘事卻出現危機，原先需要由他們主導介入，以此合理化其規訓的存在，卻出現一個異類空間挑戰秩序。

「中國－中亞峰會」傳遞的是一種後西方的空間治理理念，在此敘事中，全球不應由少數幾國劃分勢力範圍（spheres of influence）。中國將自身定位為反霸權的維護者捍衛「空間正義」，中東或中亞都應由當地國家共同治理，試圖把西方干預描繪成失序，合理化伊朗發展核武的作為。

在身份建構（identity construction）層面，兩場峰會各自強化不同的身份認同。G7峰會延續西方民主國家共同體（self）對抗「流氓國家」（other）的典型。中國與中亞峰會，他們強調的是另一種集體身份，全球南方的廣大發展中國家，伊朗雖不屬於峰會成員，但無疑被歸類為眷屬。這種身份建構試圖把複雜的國際問題簡化為西方霸權與受壓迫國家，其目的是凝聚廣大第三世界國家的認同，讓他們相信中國所倡導的秩序更能代表他們的利益與身份。

「後西方中心」的本質正被扭曲

在全球秩序方面，G7的秩序觀是延續二戰後美國塑造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強調國際法、國際機構，例如：國際原子能組織的權威性。雖然美國與其他國家之間有分歧，G7仍然試圖證明自由主義國際秩序依然存在。

與之相應，中國和中亞所代表的是「後西方中心」的秩序觀，面對伊朗問題，中國的論述隱含著對現有秩序的不滿。中國正在藉由宏大敘事扭曲其本質，並且試圖讓「後西方中心」與自由主義國際秩序對立。

後西方的本質是反對霸權與殖民主義，並不是無差別的反對西方價值，中國卻是以單邊主義霸權扭曲。西方敘事將伊朗置於「中東亂源」的地理想像，而中國敘事則把伊朗視為「反霸權」，雙方都在爭奪地理想像的正當性。雖然川普正在破壞規則，但是中國話語高舉公平正義，卻對伊朗可能帶來的核擴散風險輕描淡寫。

未來伊朗核問題的走向，將不僅取決GBU-57碉堡炸彈能否破壞福爾多的工廠（Fordow Fuel Enrichment Plant），而是相異的他者之間如何恣意而為的施加規訓。台灣應注意中國在東亞地區仿照此一模式，結合部分周邊國家創造虛假敘事，將台灣形塑成後西方與全球南方之外的他者，施加扭曲的敘述於台灣。

※作者為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