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來唱歌的人 牙醫陳俊志與尼布恩10年山路

在高雄六龜山城，一間牙醫診所樓上傳來悠揚的歌聲，這是當地的日常；而這個來自台灣偏鄉的聲音，也在世界合唱大賽的舞台上讓世界聽見。這是成立於 2017 年的尼布恩合唱團，背後的推手不是專職音樂家，而是一位選擇離開市區、走進山裡的牙醫師陳俊志。十多年來，他以音樂為「手段」，串起教育、文化與醫療，也在陪伴孩子成長的過程中重新理解什麼叫做「被需要」。

一個牙醫為何走到山上？

陳俊志從小參加合唱團，雖然後來成為牙醫，但始終沒有離開音樂。他曾在高雄市區指導學校合唱團，直到擔任六龜高中校長的表姐夫江春仁邀請他進山，指導六龜高中合唱團。

沒想到2個月後，八八風災重創六龜。陳俊志因此決定留下來，利用音樂陪伴孩子、重建心靈。2009年起，他一邊指導合唱團，一邊陪孩子唱歌、讀書，這條路一走就是十多年。

幾年後，他更做出關鍵決定，將原本設在市區的牙醫診所搬進六龜山區，成立「尼布恩牙醫診所」。診療之外，他持續陪孩子讀書、練唱，2017年進一步成立「尼布恩人文教育關懷協會」與「尼布恩合唱團」，一步步翻轉孩子們的生命。

尼布恩的名字來自孩子

「尼布恩」在布農語中是「牙齒」的意思。這個名字來自孩子們的靈機一動，反倒成了深刻的象徵：牙齒負責咀嚼、支撐與陪伴，其實是最貼近日常、卻不可或缺的存在。

陳俊志說，音樂從來不是目的，而是建立關係的方式。陳俊志：『(原音)我覺得對我而言唱歌只是一個手段，我透過了唱歌跟他們建立關係，我們才可以改變很多事情。對我來說，唱歌，張惠妹也不就一個而已對不對？A-Lin也就一個而已啊，那我就說，我們如果沒有辦法變成這樣子，但我們就是要很努力，比如說我們可以用我們可以改變的事情來做，但其實大家一起唱、一起唱歌的時候，我們也改變了很多。』

尼布恩學堂提供六龜偏鄉孩子透過教育翻轉生命的機會。(陳俊志提供)

推著白板移動上課的年代：尼布恩學堂的誕生

在尼布恩合唱團之前，先有的是「尼布恩學堂」。

2012年，六龜沒有補習班，卻有一群想讀書的孩子。當時仍是高中生的杜慈穎，跟著學長姐一起接受上山的高雄醫學大學聲樂社學生指導。沒有固定教室，就借用醫師家中、輪流到學生家，甚至在街上推著白板移動。杜慈穎：『(原音)我們上課需要用到白板嘛，所以可以看到後面這個白板，我們是會在六龜大街上推來推去，那人家都會笑稱說六龜街上有一個移動的白板，要去哪裡啊？，這樣就是我們是要去讀書，要去上課。』

2015年，陳俊志放棄在市區的工作，到六龜開設牙醫診所，診所樓上便成為孩子晚間讀書與練唱的空間。學費一學期只收新台幣100元，象徵「付出與珍惜」，其餘全靠贊助撐起。

把山裡的歌唱到世界去

尼布恩合唱團2017年正式成立，成員多半已畢業或各自在外讀書、工作。每年真正能合練的時間只有6到8個週末，卻一步步站上國際舞台。

他們征戰國際大賽，成績亮眼，2018年首次參加世界合唱大賽，2023年更奪下世界合唱大賽第一名。但對團員與帶領者而言，金牌從來不是唯一目標，真正讓尼布恩與眾不同的，不是站上多少次國際舞台，而是他們在台上唱的是哪一種聲音。

這些歌聲是來自六龜、寶來與桃源的土地記憶，有布農族的古調、客家庄的旋律、閩南與新住民的生活節奏，被重新編排後，成為站上世界舞台的合唱曲目，這也是來自土地真正的聲音。陳俊志：『(原音)我覺得特別的地方不在於拿金牌，而是在台上唱的歌。台上唱的歌都是我們高雄在地的古謠被採集下來、重新改編之後，我們把它放上去當作合唱的比賽歌曲，可以看到我們採集的各個歌曲。六龜，它是一個文化，種族很多元，原住民、閩南、客家跟新住民各佔四分之一。那文化很多元，所以我們也想著把各個不同文化的東西保留下來，把這些東西帶到舞台上去唱。』

走向世界 也學會面對現實

參加國際比賽的背後，也讓孩子們看到台灣的處境。2025年尼布恩合唱團參加東京國際合唱大賽民謠組，比賽前突然接到主辦方要求撤下國旗，當時陳俊志做了一件事，讓參與合唱比賽的杜慈穎印象深刻。她說：『(原音)我們也不想要這麼快地屈服嘛，我們希望他們…如果你要拿掉國旗，可以，但不能只拿掉我們的，老師也說如果我們上台，發現只有我們的國旗被拿掉，那我們就9分鐘都不要唱歌，我們站在台上，這是我們的小小抗議。那還好，我們上台的時候全部的國旗都拿掉。』

最終，合唱團拿下金牌，台上獎狀雖標示「Chinese Taipei」；但下台後，主辦方另行準備了一張寫著「Taiwan」的獎狀，並向陳俊志致歉。

陳俊志說，參加國際比賽一方面是讓孩子們用音樂走向世界、開闊視野，同時他也想藉此機會讓孩子們了解他們學會的不只是唱歌，還有如何面對現實世界。

尼布恩合唱團征戰國際屢獲好成績。(陳俊志提供)

被需要的10年 未竟之路

走過十多年，陳俊志最常提到的不是「付出」，而是「被需要」。他特別分享一份問卷結果。陳俊志：『(原音)我們有做一個問卷，然後這個題目是「你不再參加這個合唱團了、你必須要離開了，你最想帶走的一件事是什麼？」然後我就打開來看啊，他就說每件事情都是獨特的，他無法明確想要帶走什麼，但如果真要帶走，我想要選擇帶走俊志叔叔的煩惱，讓他不要再煩惱不該煩惱的事情，快樂生活。其實你知道我看到的時候，我就會覺得我自己其實很感動。』

正因為這份被需要，他也更清楚看見城鄉醫療的差距。陳俊志指出，六龜晚上7時後就沒有仍在營業的藥局，拔牙、領藥都得算時間，從六龜到市區領藥至少1個半小時，雖然繳著一樣的健保費，卻承受不一樣的醫療現實，這樣的差距10年來幾乎沒有改善。他期盼未來除了音樂與教育，偏鄉醫療也能真正被看見，即使不容易，這仍是他接下來想努力的方向。

10年特展 看見被留下的東西

「尼布恩人文教育關懷協會」與「尼布恩合唱團」成立10週年，日前在高雄舉辦特展。NSO國家交響樂團榮譽指揮呂紹嘉也親自到場。

聆聽導覽與合唱團演出後，呂紹嘉深受感動，甚至熱淚盈眶。呂紹嘉：『(原音)我真的是感動，因為我聽過很多音樂會，然後合唱團聽過很多，但是我從你們的歌聲、我從你們的表情、從你們的表演，我感覺到了生命力，感覺到背後的故事，我覺得都在你們的歌聲裡面得到了一種印證，然後就是那麼、那麼的自然，那麼的從土地來，然後那麼地又有傳統性。而且看到這麼多年輕的臉孔，唱這些耆老留下來的旋律，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路，我尤其對陳醫師致敬，我覺得你做的事情太了不起了。』

尼布恩走過的10年，是一條不熱鬧卻踏實的山路。音樂只是起點，真正留下的，是一群人對土地、文化與彼此的責任感，以及在這條路上找到的、被需要的牙醫師陳俊志。(編輯：宋皖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