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青春、紀念無悔、拒絕遺忘、堅守理想——紀念湖南公民運動踐行者何家維
「在希臘神話中，一位鬼斧神工的雕刻家在某一天，立志雕刻一座自己心中完美的女神之像。於是，這位雕刻家每一天都努力而快樂地工作，終於完成一座栩栩如生的女神之像。因為雕像實在太過於逼真純美，雕刻家情不自禁把她當成具有生命的姑娘，產生了愛慕之意，日日夜夜不停對她說話，讚美她的美麗，訴說自己多麼的欣賞她，深切盼望她是活的。不知是天神真的聽到他的禱告,還是因為雕刻家那顆虔誠的心感化了頑石，終於有一天，雕像『破繭成蝶』，變成了活生生的人，並成為了他的妻子。」
當家維在電話中給我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正是我逃離中國滯留台灣的第五個年頭。尋求政治庇護四處碰壁、遙遙無期，這使我咀嚼著「絕望」，將自己整天泡在53度金門高粱之中，用酒精來麻醉自己。家維無意中聽聞了我在台灣頹廢的處境，便在一個寂靜的深夜，給我打來電話，說了以上的話。我知道，家維講述的故事無關乎愛情，而是希望我能夠在困頓迷茫的生活中，不忘初心，堅持下去，理想終有實現的一天。
何家維，本名何峻輝，1969年出生，基督徒，湖南省株洲市人，八九六四親歷者，身障人士，新公民運動踐行者，中國政治犯。數十年以來，因熱心社會公益和公民抗爭，參與多起公共事件的現場圍觀，並以舉牌、拉橫幅等方式進行從「現實到網絡」的聲援，屢遭中共維穩監控與打壓。2015年10月，家維突發腦血栓，導致半身不遂行動不便，又兼患有嚴重的糖尿病，每天必須注射胰島素維持血糖平衡，卻仍然堅持組織和參與各種公民維權、公民聲援、公民圍觀、同城飯醉、讀書會等活動，被公安多次抓捕。2022年4月7日，何家維準備前往廣州圍觀王愛忠案，在高鐵站購票時被「實名制」鎖定，遭到株洲市蘆淞區賀家土派出所扣押二天後，4月9日，轉為刑事拘留，鑒於身體狀況極差，被公安改以涉嫌「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監視居住。同年10月10月，因中共二十大即將召開，又被當地警方維穩，以涉嫌「侮辱抹黑黨和國家領導人罪」處行政拘留15天，並將其手機、身份證件等私人物品收繳，美其名曰「代為保管」。2023年1月28日，農曆正月初七凌晨，被中共長期軟禁家中「監視居住」的何家維，因為家中電器著火，身殘行動不便，無法自救而被活活燒死。
2023年2月18日，也就是家維不幸遇難整整二十天之後，中文的臉書和推特上，依然有人在發表紀念家維的短文。這一天，一位身處中國的朋友通過「電報」找到我，問道：「可曾有想過為家維寫一點紀念的文字？」我點點頭，覺得有寫一點文字的必要了。可是，一提起筆，我只覺得現在的中國，並非人間。家維被燒成一團的焦黑的身軀，重重疊疊掩埋於我的周圍，使我艱難於呼吸，心中還能有什麼文字？「長歌當哭，我將深味這非人間的濃黑的悲涼；以我的最大哀痛顯示於非人間，使它們快意於我的苦痛，就將這作為後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獻於逝者的靈前。」（魯迅《紀念劉和珍君》）
我想寫家維，是因為在中國，有很大的一群人，他們膽小懦弱、吹毛求疵，對像家維這樣的「先行者」、「盜火者」抱著嘲諷、挖苦、懷疑甚至敵視的態度。這些中國人不明白一個簡單的事實：馬列主義不等同於華夏文明，中共也不等同於中國。抨擊和反抗前者並不等於毀滅後者，在公共場合高舉白紙，大聲揭露習近平是「國王的新衣」，並不等於對「嚮往的生活」舉起不敬之手。世人也許不喜歡見到這些概念被分割開來，因為他們已經習慣於混淆它們，把外表虛飾當作真正的價值。人們痛恨那些敢於掀開人民大會堂金色大廳的鍍金表層呈現出底下的斑斑鏽跡、敢於闖入封建的墳墓掘出專制屍骸的「真的勇士」，比如何家維，比如歐彪峰。
2022年的最後倒數第二天，家維的好兄弟、湖南公民歐彪峰的判決下來了。有期徒刑3年6個月，抵消已被關押的時間，小彪要到2024年9月才能被釋放。得知這個判決消息之後，家維和小彪共同的好友「迷迭香」（網名）在網路社群上寫下了「歐彪峰，願你歸來之際，依舊還是當初那個少年」。今天，重讀這段話，我突然想起了家維濃墨重彩五十三年的人生歷程：年輕時曾有百萬資產，意氣風發，「夢入少年叢，歌舞匆匆」；中年以後一身病痛，窮困潦倒，「驚起西窗眠不得，捲地西風」。但是，無論是哪種生活方式，家維永遠是中國公民運動最活躍的行動派人士。不幸生於「神州盡是謊言，華夏皆為禁地」的中國，面對著在中國每天都上演的「新的賓客，新的饋贈，新的頌揚，新的鑽營，新的磕頭和打拱，新的打牌和猜拳，新的冷眼和噁心，新的失眠和吐血」，家維一直還是痴心不改，依然是1989年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當初那個少年」啊！
在我的記憶裡，2015年以前的家維，是楓葉紅於二月花的叢林、紅塵作伴萬馬奔騰的草原；是在大雨滂沱中的佇立、陽光炙熱下的堅守。
2015年腦中風之後的家維，是魯迅《孤獨者》中的「魏連殳」。夕陽西下，家維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T恤，一步一拐地拖著殘軀，深深吸一口菸，緩緩吐出來，淡淡地說:「我願意為此求乞，為此凍餒，為此寂寞，為此辛苦。但滅亡是不願意的。」
此時此刻的家維，已經被上帝牽著手，指引著步入天堂。聖水灑在他的臉上，七彩祥雲從清早流到夜晚，一身白衣勝雪的家維正在水雲間「輕舞飛揚」……
家維很久以前曾經對我說：「沒有國家可以在暴力中崛起，沒有政黨可以在鬥爭中偉大，沒有民族可以在謊言中復興。衡量一個國家的文明程度，不是看這個國家的軍事力量，更不是看給別國多少援助，而是看這個國家對弱勢群體的尊重和對失意者的救助。在文明社會，任何人的生命都是等值的，具體體現在對生命的敬畏、對公民權利的捍衛。」
所以，「死亡的生命已經朽腐。我對於這朽腐有大歡喜，因為我借此知道它還非空虛。」
所以，這是一篇回憶青春、紀念無悔、拒絕遺忘、堅守理想的文章，主人公是何家維。
中國公民運動的踐行者何家維先生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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