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榮欽專欄：巴西駐台處長誤解的巴西「一中」歷史

《上報》最近專訪巴西駐台灣辦事處處長桑路易，他表示巴西不承認台灣為獨立國家，他說不僅巴西總統魯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2024年的聯合聲明稱，「巴西重申支持一個中國原則」及「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實巴西自1970年代以來，一直都是持這個立場，沒有改變過。桑路易表示，連台灣的國民黨主席都持這個立場，你們內部都沒有共識了，巴西為什麼要有不同意見？

行政院長卓榮泰聞言後表示，會做出必要的抗議，外交部隨即對巴西提出正式抗議。我很訝異的是，居然沒有人指出桑路易身為巴西駐台灣辦事處處長，對於巴西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的理解是錯誤的。

1974年8月15日，巴西政府宣布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並且於次（16）日宣布和中華民國斷交。當時巴西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聯合建交公報上，清楚表明巴西對於「一個中國」的立場：

「巴西聯邦共和國政府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中國唯一合法的政府。中國政府重申：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巴西聯邦共和國政府注意到中國政府的這一立場。」

以上的片段摘自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的正式文件，注意在這裡巴西政府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台灣的立場：巴西政府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中國唯一合法的政府，因此和中華民國斷交；但是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所宣稱的「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巴西政府僅表示「注意到（take note of）中國政府的這一立場」，而非承認這一立場。這和桑路易所說的十分不同，他明顯誤解了巴西「一中政策」的歷史，將巴西政府目前的立場，誤解為巴西自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以來的立場。

要理解巴西當時的立場，就必須回溯到1970年的一場斷交說起。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表示中華民國已經終結，但是蔣介石率領的國民黨軍隊逃來台灣，繼續維繫中華民國的命脈。

儘管英國等少數國家隨即在隔（1950）年與中華民國斷交，但是當時中華民國不僅依舊保有聯合國席次，而且仍然是常任理事國之一，加上美國支持，不僅依舊獲得國際承認，而且陸續和日本、西班牙等國建交。

不過到了1960年代末，西方民主國家對於支持中華民國外交的正式立場漸漸鬆動，而中蘇關係惡化，也令中華人民共和國亟需突破國際封鎖。在其運作之下，中華民國在聯合國的地位不僅逐漸鬆動，而且岌岌可危。西方國家認識到不可能永遠不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要求承認「一個中國」，於是西方漸漸形成放棄中華民國，轉而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的氛圍與共識。問題在：誰來開第一槍？

其實早在1964年，法國已經率先與中華民國斷交，轉而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不過當時戴高樂強調獨立自主的「大國政策」外交路線，沒有西方國家跟隨。最後是加拿大在1970年開了第一槍。

1966年，加拿大外交部長保羅·馬丁還曾經提出「兩個中國」方案，以解決中國在第21屆聯合國大會的代表權問題：「北京將佔據中國在安理會的席位，北京和台灣將分別代表各自目前行使管轄權的領土在聯合國大會中佔有一席之地。」等到1968年老杜魯道（Pierre Trudeau）上任後，便採取了和之前不同的外交政策，與美國的關係不若先前緊密，反而和蘇聯、中國與古巴等共產國家來往密切。他年輕時（1949年）曾經在中國旅行，等到上任總理後，正值尼克森也當選美國總統，老杜魯便計畫打破西方國家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封鎖，與其展開正式建交談判，經歷22個月的冗長談判，終於在1970年與其建交。

談判之所以冗長，是因為中加雙方都知道本次建交的重要性，加拿大成為西方民主國家率先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者，將會帶來世界各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建交潮（亦即與台灣的斷交潮），而且將會成為西方國家與中國建交的模板，因此必須字斟句酌，尤其在台灣議題上，特別是如此，後來中國政府的這兩項預測都成真。

當時中國仍在文革，外交部十分簡陋，歐美司同時主管歐洲與美洲國家，在文革氣氛下，業務十分冷清，負責加拿大的只有一個人。後來與加拿大的談判，中國外交部上下都動了起來，雙方在聯合國議題與台灣議題上僵持不下，是談判如此艱難的主要原因。

加拿大最終同意「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政府是中國人民唯一合法政府」以及「支持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應有的地位和合法權利，並且不再支持所謂的蔣介石代表繼續留在該國際機構的任何部門」兩項條件，但是對於「承認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並根據這項原則，斷絕與蔣介石集團的一切關係」的條件無法接受。

最終加拿大採用「注意到（take note of）中國政府的「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立場，斷絕與台灣的正式外交關係，但是維持彼此的經貿文化交流。後來果然開啟了西方國家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建交潮（以及與台灣的斷交潮），而其建交方式也成為西方國家與中國的建交模板，也就是「注意到」（Take note of，如加拿大）、「認知到」（Acknowledge，如美國）、「理解並尊重」（Understand and respect，如日本）等方式，表達知悉中國對於台灣主權的立場，但並未「承認」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並且在與台灣斷交之後，繼續維持經貿文化往來。

這也正是1974年，巴西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時，聯合公報所謂的「中國政府重申：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巴西聯邦共和國政府注意（take note of）到中國政府的這一立場」的來源，並不是像桑路易所說的，巴西從1970年代以來，就承認「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從來沒有變過，桑路易雖然身為巴西駐台灣代表，但是似乎連自己國家的外交歷史都不太清楚。他所說的是巴西政府目前的立場，但並非是雙方建交以來的一貫立場。

那麼國際上有多少國家，真如桑路易所稱，支持「一個中國原則」呢？所謂的一個中國原則，就是中國堅持與之建交的立場三段論：「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代表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根據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的客座研究員莊嘉穎（Chong Ja Ian）在2023年的研究報告《The Many “One Chinas”: Multiple Approaches to Taiwan and China》中指出，世界上共有51國在官方文件中，明確承認（recognize）「一中原則」，承認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其餘國家要不是採取加拿大創始的「注意、認知、理解」的「一中政策」作法，就是根本沒有提及台灣。

不過中國的影響力在逐漸增加。根據澳洲羅伊研究院（Lowy Institute）的Benjamin Herscovitch在 2025 年的報告《Five One-Chinas: The contest to define Taiwan》中指出，支持中華人民共和國「一中原則」的國家快速增加，要不了多久，可能就會獲得絕大多數國家的支持。

Herscovitch發現，只有40個國家（佔聯合國會員國的21%）奉行「一中政策」。相較之下，近四分之三的國家（74%聯合國會員國，共 142 國）較支持北京的立場，即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儘管其中一些國家（共23 國）拒絕同時支持北京的「一中原則」。扣除之後，仍有119國（62%聯合國會員國）支持「一中原則」，認為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更值得警惕的是，89個國家（幾乎佔聯合國成員國的一半）既認可北京的「一中原則」，也支持其「實現國家統一」的努力。關鍵在於，它們並未明確指出這些努力必須以和平方式進行，這其實等於默許北京動用武力控制台灣。

Herscovitch認為「從北京近期的成功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日益增長的全球影響力來看，未來幾年可能會有更多國家支持中國政府在台灣問題上的立場。」他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旨在創造一個國際環境，使大多數國家都認同其對台灣的看法，從而最大限度地減少國際社會對中國侵台的抵抗。

這正是警訊所在。如同鄭麗文表示：「全世界都奉行一中政策，包括美國」。從文句上來看，鄭麗文似乎混淆一中政策與一中原則的差異，或企圖抹平各國一中政策的重大差異，但究其實，鄭麗文想表達的是北京的宣傳調子，因此她放棄一中各表，而採用北京的宣傳方式：「一個中國，反對台獨」。這也正是桑路易用以為巴西政府辯護的例子，「連台灣的國民黨主席都持這個立場，你們內部都沒有共識了，巴西為什麼要有不同意見？」鄭麗文見了習近平回台之後，從國民黨文宣到所有親藍名嘴（除了沈富雄之外），均大力洗白鄭麗文雖然口頭上沒有說「一中各表」，但是她用行動（如慣例的中山陵祭文）表明一中各表。他們也許可以欺瞞台灣民眾，但是國際社會看得很清楚，這是台灣的危機，國民黨無能置身事外，更不需要為了鄭麗文的個人政治前途，犧牲了台灣的國家安全。

※作者為作家，INSEAD 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