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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瀆𨑨迌行—呂東興雕塑創作歷程

非池中藝術網

更新於 2019年12月04日13:44 • 發布於 2019年12月01日16:00 • 真理大學宗教文化與資訊管理學系教授-王鏡玲

標題取自於聖瀆𨑨迌行的台語:siagravenn tok tshit-thocirc kiacircnn。真理大學宗教文化與資訊管理學系教授王鏡玲這次因緣際會擔任藝術家呂東興「亡流」雕塑展的策展人,感到榮幸與惶恐。從2002年研究藝術家黃進河時,就知道這位藝術界怪才收藏家,很快就發現收藏家也是非常特殊的藝術家。2008年從「恐龍打手槍」個展開始,三不五時會和藝術家前輩黃進河兄、邱武德兄、林英玉兄,以及招團學生朋友們到苗栗苑裡金枝藝術,觀看呂東興兄不同時期的創作,每次滿載而歸,到現在也十六、七年了。以下是從2008年、2018年到2019年,和藝術家呂東興討論後整理的紀錄與個人感想。

藝術家呂東興。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死亡」慶典超現實

死亡從來就不是終結,死亡是活著的每一個生命永遠想逃離,又直逼過來的威脅與斷裂。然而慶典釋放了生命因為死亡的斷裂,所帶來的絕對虛無,讓死亡成為新的肉身連結點(註1) 。呂東興「亡流」雕塑展揭露了:死亡以虛無的暗夜,照亮了慶典眾聲喧嘩裡的生機;透過藝術鏡面的濃縮,折射出死亡令人顫慄又魅惑、最親近又最排斥的切身觸感。

雕塑家呂東興從2008年「恐龍打手槍」個展以來,透過挑戰性禁忌、挑戰死亡禁忌,展現「性」與「死」的雕塑超現實(註2),表達對時事的不滿與嘲諷,以及對不確定命運的時代焦慮,繼承了解嚴後黃進河、吳天章、侯俊明等重量級前衛藝術家對人性的批判。

從2019年8月31日起,在苗栗苑裡金枝藝術舉辦的「亡流」雕塑個展中,呂東興進一步地揭露「死亡」美學的超現實。一方面包含他三十多年來從事寺廟神佛、納骨塔雕塑事業,身為送行者對於死亡的深刻經歷。另一方面也傳達動盪時代,集體狂歡躁動的神經質。在被稱為「後人類」的時代,呂東興從生命的終結,折射出「野」性與「鬼」性,對機器複製、網路虛擬時代,所面臨的生死議題,提出犀利又幽默的人性透視。

雕塑夢˙拼事業

呂東興1962年出生於台灣苗栗苑裡,1980年大甲高中美工科第四屆畢業。就學期間呂東興受到老師黃步青和李錦繡(1981年赴法)諸多啟發與鼓勵,畢業展作品已展現出日後造型與用色大膽的創作潛力。

藝術家呂東興。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呂東興高中畢業前幾個月經由學校引介,到謝棟樑公司上班,但工作方式不大適應,半年後離開,到聖光雕塑公司做人像。因為技術好,非常逼真,甚至讓客戶家屬看到塑像時,感動到落淚跪下來。但想多方探索的呂東興,嚮往像米開朗基羅般雕出大理石經典巨作,約7個月後離職,到花蓮去雕大理石。可惜對工作型態不甚適應,約3個月作罷離開。那時期所做的土地公塑像,後來也成為台灣各地公墓公園化重要的雕塑模型。

大約在1981-82年之間,呂東興辭職回苑裡老家,協助做土水師(水泥匠)的父親呂芳銓,半年後去當兵。1984年退伍後到大甲高中美工科同學林英玉(1962-)的九鳥雕塑公司一起做半年左右,生意不佳,就離開到台中。

1984-1985年間呂東興在台中雕塑家賴守仁、黃世澤的公司兼職,有些工作上不順遂,離開台中。那年1985年,台北市立美術館舉辦第一屆現代雕塑展,呂東興以《高處不勝寒》入選,但因為經費不足,只能做模子申請,卻無法完成作品參賽,無奈棄權。加上呂東興看到當時得獎的主流抽象風,並非他所喜歡的創作風格,現實與理想的拉扯抉擇下,決定先拼事業,暫時放下藝術夢。

那時,大哥呂東華在台北開計程車,引介呂東興去做西洋雕塑裸女燈座。他工作能力強、動作快,薪水一個月有四、五萬,在當時算高薪的血汗錢。不過才做一個半月左右,就被之前上班過的聖光雕塑公司老闆高薪挖角。

聖光雕塑在1983年標到製作「牛久大佛」(日本第一大佛像,120米高,1993年完工)的巨型佛像工程,但因為日本客戶不滿意佛像面容的造型,老闆想到呂東興,於是邀請他回來投入製作團隊。也大約在1985年那時期,呂東興也主導製作聖光雕塑在嘉義半天岩紫雲寺標製的昇龍觀音巨型塑像,昇龍觀音有26米,到現在都依然是民間靈性宗教團體的熱門修行朝聖地。

藝術家呂東興。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1986年左右,呂東興在聖光遇到公司工作環境不甚理想,決定離開。當時虛歲25歲。他到聖光雕塑公司旁邊的陽光山林別墅住半年,研發騎龍觀音,還作了不少佛像,但因為沒窯燒,被同行帶走。再回苑裡和父親呂芳銓作土水一陣子。1987年媽媽呂黃金娥給了東興10萬元創業基金,他回到桃園,跟朋友租一間作公司,在豬舍旁邊,買一台車,努力跑業務。那時公司叫做巨象雕塑。1989年改成將象實業有限公司,那期間東興開始作羅馬柱,研發柱頭上面各種花草,跑業務、規劃客製化遊樂區內的雕塑空間與產品設計。

1990年東興製作了馬奇園歡樂世界(位於桃園縣楊梅1990創立)的大門,作八尊巴洛克風格的希臘女神,四米高,玻璃纖維材質豎立在遊樂區的大門口,氣勢浩蕩。可惜這座遊樂區後來沒落荒廢,大門早已毀壞,已無法再看到當年東興製作的大門雕塑造型的盛況。製作馬奇園大門的那時,東興正要和陳金枝小姐結婚,婚禮前後都在忙這座大門,充滿創業的衝勁。那年東興28歲。

大約1990年代初期,呂東興製作了第一尊佛像是大溪印心寺的地藏王菩薩塑像。當時廟方給的相片,就是右手拿錫杖和左手拿摩尼珠的造型。這個造型後來呂東興不斷研發,表現出佛像雕塑特有的體態動感,既莊嚴又慈悲的神韻。從製作寺廟的地藏王塑像,也讓呂東興因緣際會開發相關納骨灰櫃等設備的事業。第一場骨灰存放架的工程是在樹林德林寺。

註1:改寫自王鏡玲,《慶典美學》(博客思,2011),頁222。

註2:本次個展還包含江國梁導演所拍攝的紀錄片《亡流》(2019),記錄呂東興「亡流」雕塑展的創作過程,以及展覽現場的聲音設計《亡流》(The Floating Spirit)(2019),由曾韻方編曲、黃思農二胡演奏、林芸丞歌仔戲陰調、鍾濰宇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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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呂東興。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呂東興在八零年代後期創業後,到九零年代剛好趕上當時台灣解嚴後大型娛樂設施、寺廟、殯葬建築,雨後春筍般的流行趨勢。旺盛的創作力,加上掌握時代的脈動,雕塑事業從遊樂區羅馬柱,延伸到宮廟神佛塑像,像地藏王、觀音菩薩、西方三聖等神佛造型,並擴展到各地納骨塔大殿神佛塑像、以及納骨櫃整體造型設計。1996年呂東興將公司做喪禮花圈花座部門「真心蓮坊」取代「將象」改作為公司名稱,一直到現在。

「真心蓮坊」目前是台灣專業寺廟、寶塔內部大殿、納骨灰櫃,在設計製作上的龍頭廠商,從全國各地拓展到中國、新加坡、馬來西亞、日本等東亞地區。呂東興將其藝術創意,透過他所帶領的製作團隊精緻手工技藝,為台灣寺廟與往生安息空間,創造出具有新時代莊嚴、慈悲、美善的場所精神。雕塑事業的成功,也讓他得以在需要高成本的雕塑創作現實考驗下,在學院派與政府勢力掌控的台灣雕塑藝術版圖之外,開出一片新天新地。

與藝術宗師的交陪

1995年東興經藝術家好友同學林英玉引介,認識定居台中烏日的藝術家黃進河(1956-),那時黃進河的巨幅油畫《火》剛從威尼斯雙年展回來,並已完成《毒門》(一個字)巨幅油畫的草圖,開始上色。呂東興對《毒門》很有共鳴,覺得那件作品是他那些年開創雕塑事業、所遇到的「比大件、比大支」的台灣社會傳神寫照。

於是,黃進河的《毒門》成為呂東興第一件、也是關鍵性的收藏。黃進河批判當代台灣藝術「西化」與「中國化」的被殖民現象,畫風突破喪葬禁忌與性禁忌,產生既猥瑣又囂張、既爆裂又疏離的前衛風格。黃進河鮮明的創作風格影響了呂東興,也讓他立下投入藝術創作的決心。

呂東興也在1995年認識了搬到苑裡、和黃進河同樣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的藝術家侯俊明(1963-)。呂東興對這位挑戰道德禁忌的藝術家的作品也很喜愛,也收藏侯俊明的經典作品。侯俊明透過性器官各種變形的創意,既批判社會、也探索個人內在的情慾奧秘。這種侯氏的性叛逆與情慾解放,呂東興吸納了,融入多年熟練佛寺和納骨塔的神佛塑像造型後,日後發展出個人獨特的雕塑空間風格。

呂東興在1995 -2008年間的作品中,早期作品雖受到黃進河和侯俊明影響,但從「恐龍打手槍」個展作品開始,就出現了和兩位藝術宗師不一樣的幽默感,以及在藝術界罕見的對亡靈的關注。呂東興透視男性威權、揭露男性「假仙」,表現了雄性慾望衝突矛盾的心理樣態,跳脫現今中產階級的唯美藝術主流題材。

解構傳統宗教圖像

呂東興1995年創作第一件非神佛雕塑《刎別》,之後有其他像《訕笑》(1995)、《普渡普難》(1996)、和油畫創作《人禍》(1997-2000),都展現了他以熟練的傳統寺廟塑像元素,企圖透過人身器官與獸身的造型組合,來表達對於當時社會現狀的批判與反思。《刎別》、《訕笑》、《普渡普難》(1996),這幾尊企圖將寺廟立碑寫史的造型,加以變體,戲仿立碑神獸基座,或者像是撥開的一塊巧克力,結合半身像、陽具造型,表達出呂東興當時對於歷史的質疑,對政治、社會、宗教腐壞的批判。

《刎別》造型上,先是半身人像的變形,兩方的身軀和底座有蛇、蜥蜴、老鼠之類糾纏,還有啄木鳥從其中一尊身上啄蟲出來。那兩張吐著火焰般長舌糾葛的大嘴,假仙膨風的嘲弄,兩方爭吵不停,像兩個人、兩個政黨、兩個國家之類的象徵。這件作品可以感受到那種台灣人被欺負、心裡不滿,幹譙的憤怒。從這作品開始呂打破原先創作佛像的規矩,開始玩各種解構神佛、人身、獸身的組合變化。

另一方面油畫《人禍》所包含的男性器官各種詭異變體、體液橫陳、符咒、眼睛、觸鬚、長舌、甚至燈仔花等超現實的男性性慾拼裝,也預告了後來2008年「恐龍打手槍」個展和2009年過後運用黑光反差的光影佈局。

成立金枝藝術

2008年呂東興成立金枝藝術藝廊,「金枝」來自妻子的名字。建築物蓋在離工廠和公司不遠的田邊。最初金枝藝術的室內空間是為了黃進河的《毒門》,將近十米乘以四米的大畫而設計的,一座低調棲身在苑裡海風與稻田風情的清水模建築。建築師洪蒼蔚設計,從2003年動工到2005年完工。結合四周水池、緊鄰花園草坡的各式植物,讓這座空間同時具有展示與隱藏的對比功能,成為雕塑與裝置藝術、和周邊的鄉村田野、自然風光互相襯托的優質展場。

可惜這間有心耕耘當代藝術的展覽新空間,因為地理位置與交通較不便利,只維持短短一年多的營運時間。2009年後半叫好不叫座,暫停營業,一直到2019年的第三次雕塑個展再重現風華。2008年呂東興在金枝藝術第一次的個展,充分運用了金枝藝術的內外建築空間,創造出震撼、挑釁、慈悲又迷人、多重情感衝突的雕塑超現實。「恐龍打手槍」個展,共包含「媽媽我愛妳」(2007)、「膦神」、「為愛走天涯」三系列和其他1995年以來的作品。

藝術家呂東興早期雕塑作品《為愛走天崖》。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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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愛妳」‧關心「靈」

呂東興因為事業之故,經常有機會第一線和亡者骨灰接觸。快20年前曾經去苗栗後龍龍湖宮附近的宮廟造一座觀世音菩薩,剛好遇到普渡儀式。看到這間嬰靈廟擺設那麼多嬰靈牌位的奇觀,讓呂東興非常震撼。這些數量龐大未出生就夭亡的嬰靈,讓呂東興的創作開始關心嬰靈,這項在台灣重要卻被邊緣化的議題。呂東興說:「我會去想像一種較(khah)淒涼的感覺,給in(他們)號名(取名)『媽媽我愛妳』。因為in都無愛(bocirc agravei不想要)來到這個世界,in也沒有機會來說這句話。那就親像我替in說出那句話的感覺。」(台語)

呂東興在做「媽媽我愛妳」這個系列的時候,想像生命孕育卻無法出生的缺憾。他將一個個嬰孩的身軀,分別安置在一張張大葉之內,彷彿熟睡的嬰孩,一臉平靜祥和,大大的葉片佔滿整片牆,葉片彷彿孕育胚胎的子宮,整體都漆上銀色。呂東興希望整個畫面有淒涼感,葉子像是往下飄的造型,彷彿生命在那個世界裡已經孕育完成,卻無法出世就終結了,宛如銀白葉子即將飄落。葉子上有個黑洞,彷彿是另一個前往人世間的入口,但嬰孩無法進入那個黑洞新世界,黑洞也似乎像未知的靈魂旅途。

很多觀眾第一眼因為看到溫馨的標題「媽媽我愛妳」(2007),以為只是表達一群剛出生沈睡的嬰孩,等到感受到陰森的嬰靈聯想時,面對巨型牆面上一張張葉內安祥的嬰孩面容,對照標題,感到毛骨悚然。呂東興開玩笑地說,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人身重構獸身

從「膦神」、「為愛走天涯」和「媽媽我愛妳」這三系列中,可以看出呂東興雕塑主題的四大關心主軸:批判嘲諷宗教、批判道德背後的男性威權、關注弱勢生命消逝、透視男性慾望的支配與被支配的心理狀態。

《為愛走天涯》系列雖然軀殼看起來是恐龍,卻是用男體的身體部位(手和腳)和慾望器官(陽具)去形塑,製造出人身解構獸身,或獸身解構人身的造型,充滿「人身」和「野性」互相穿透的超現實辯證感。

藝術家呂東興早期雕塑作品《後刀操》。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另外,《砍頭吃自己》(2008)則是男身器官部位的變化,追求慾望又怕被閹割的焦慮。《後刀操》(2007)有自己幹自己的男身痛快,紫色的《後刀操》擺放在屋頂陽台,或者樹叢綠蔭半隱半現的角落展示時,更突顯出這件作品跳脫道德禁忌的快感、趣味和衝突感。當《後刀操》、《為愛走天涯》這些大型雕塑縮小比例時,橘、綠、黃、紫、金色版本的玩具尺寸,空間感微妙轉變,古椎的挑釁,相當受歡迎。

藝術家呂東興雕塑作品《月光影系列-松鼠》。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到了「黑光戀歌」(2009)和「月光影」(2008-)系列,呂東興開始加入了暗室螢光雕塑與光影反差,產生的神秘感。第二次個展的「月光影」包含「嘸免驚」系列和「手影系列」。「月光影」系列一開始以白色為主,用降魔印當作動物的頭,搭配貓、兔子、松鼠的寵物般陰柔獸身。這些結合降魔印的「萌味」寵物獸,又透露難以辨識物種的神秘感,大大小小四處跑、四處藏,被隨機擺放在各式展場空間角落,帶有幽靈般神獸、妖怪現身的聯想。

狗身的「月光影」系列,搭配手影遊戲的狗頭手勢,雜揉童年回憶,加入暗室紅螢光的對比後,詭異的古椎,彷彿從地獄或異世界來的狗使者。當這些小動物和「為愛走天涯」系列的蜥蜴和烏龜,和建築物、樹叢花園、水池混搭時,若隱若現,製造出遊樂園的空間超現實,以及捉迷藏奇幻密境之妙。

「月光影」系列中也出現鳥禽,鳥的頭部換成手拿筷子夾魚的長頸、優雅鳥身的仙鶴和白鷺鷥(2010),佇立在庭院水池間,詭異的優雅。鳥頭人身的《人在江湖》(2005)、《歡唱》(2008)則有嘲諷現實的衝突騷動感。至於到了「嘸免驚」系列的《鵝媽媽》(2017),鵝頭、鵝翅、嬰孩組合的慈祥親切,揭露了呂東興以超現實手法,揭露人性、獸性與野性之間,多年來各種造型巧妙變化。

呂東興的「月光影」開出另一條用現代感的「求愛」系列(2010),上身以「月光影」的降魔印,下半身是人體的一對男女,男性拿花,像跳舞獻花,多乳女體穿高跟鞋,一起站在蹺蹺板上。呂東興未來還想繼續發展溜冰鞋、滑板車,想表現較輕鬆的生活現代感。

藝術家呂東興雕塑作品《月光影系列-青狂》。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月光影」系列到了2018年,《青狂》和《起秋》,雖然頭部依然是降魔印的延伸,但身形體態有了較複雜變化,展現出野性獸身的動感與旺盛激情。《青狂》的動物集體恐慌狂奔,《起秋》的發春親密,彷彿進入另一種生命快要嘎然而止前的歇斯底里狂喜。

如果把這些獸身聯想成中陰身的動物魂身,那就更充滿這時代的警訊,想想地球上難以數算的動物,因為人類造成的生態危機集體死亡、絕種的浩劫,看到動物勃發的野性,另一種野性玩人性的趣味,將在「十二死肖」系列(2018-2019年)有更明顯的發揮。

藝術家呂東興雕塑作品《遠足貓》。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另外,「嘸免驚」系列裡的《狼媽媽》、《魚媽媽》、《貓媽媽》、《鵝媽媽》等懷抱著人形嬰孩,呂東興一開始的靈感,來自他經常看到社會事件,嬰孩一出生被丟進馬桶淹死,母親棄嬰、殺嬰,對此,他希望從動物來凸顯母性對生命的捍衛。一方面表達動物強悍的繁衍生命力、守護生命的意志。

另一方面,也展現出藝術家的男性想像中,成為母的雌性,成為魚、成為狼、成為貓、為成鵝的獸性多重變身的能動力。其中《魚媽媽》這件作品將母親的腹部懷孕弧線,和胎兒蜷伏身形結合,以胎兒的腳趾作為雕塑支點,造型顯示了母子同體的微妙超現實感。

這裡面「野性」的母性與「母性」的野性,都包含以野性來透視人性,彰顯古老母性做為生命根源、「大母神」孕育、守護的野性奧秘。有意思的是「嘸免驚」這一系列到了2018年末的「十二死肖」造型時,貓、狼、魚的獸身,又進入另種結合神話、鎮墓獸、妖怪、新時代(New Age)力量動物等的新風格,既守護又像摧毀、送行,「野性」不斷透過「人身」來變身,不斷創造生命力的姿態和空間能動力的驚奇,非常精彩。

「月光影」系列還有一個鳥身和佛頭組合,這隻有點素樸古椎的《佛祖鳥》,用雙手做張開的雙翼,有莊嚴又逗趣的佛祖面。呂東興說,心情不好時看到一隻鳥飛過,對我們微微仔笑。那隻鳥就宛如佛祖一般,感到愉快。

人身解構獸身,一方面可以視為台灣經過解嚴二十年後,二千年初期的台灣社會面對越來越科技化、機械化的消費社會,「動物化」的造型宛如被壓抑的本能釋放。另一方面也表現出台灣政黨輪替的民主化過程中,面對權力鬥爭的人性戰場的逃避路線。「動物化」意味著透過人變成動物,變成非人的凶猛與詭異,來對照這個藏身在機械化、制度化的暴力與非理性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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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膦神」:生命的囂俳(hiau-pai)和怪潲(kuagravei siacircu)

呂東興對「膦鳥」(台語)的具像化探索,在《浪跡天涯》(2004)時,以陽具作鳥形展翅,取名時以「浪」(lōng)與「膦」(lān)音有接近來聯想。到《膦神》(2007),直接用性器官來命名,貌似粗魯卻也率性,跳脫社會道德尺度。尤其當「膦神」的詞彙,從藝術展場的男女觀眾口中說出時,那種從有點尷尬彆扭,到熱烈討論限制級話題時的爽快,儼然就已經踰越藝術貴賤的界線了。

藝術家呂東興早期作品《膦神》。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膦神」在男性日常用語中意義豐富,接近在台語語境中例如囂俳(hiau-pai,行為舉止囂張、跋扈、傲慢)、風神、臭煬、聳鬚、假仙hellip等等,男性之間常用的詞彙。這件作品以4.3米巨型橘色陽具,與圍繞四周幾個嬰孩之間的纏黏,彷彿結合台灣近三、四十年來流行的巨型神佛塑像,以及遊樂區設施(旋轉小飛機)造型的拼裝變體。

當這件巨型雕塑在2008年台北藝博會展出時,《膦神》既挑戰了道德禁忌,也突破藝術市場的空間限制,見證了巨型雕塑與展場空間權力角力的實例。貌似囂張跋扈的陽具「膦神」,撫捧睪丸,戲仿男神撫鬚儀態,屁股還藏有怒目金剛吐長舌,銀色基座像一群吶喊的頭顱,又像未完成的蓮花座,既猥褻又神聖。

呂東興熟練地使用在佛像雕塑的造型象徵,來表現「膦神」的聖瀆並存的嘲諷感。《膦神》對台灣人性格的影射精準有趣。雄性生命的昂揚跋扈、囂張、英雄又像浮浪貢,是台灣人性格複雜的能動力與反動力的傳神寫照。

《膦神》的巨型陽具也嘲諷了自一九八零年代以來台灣在政治與宗教上的造神運動,陽具四周表情各異的嬰孩,一方面既像勇猛的生命之神,炫耀性能力的戰利品,呼應了油畫《人禍》裡被垂掛在紅色人頭上的嬰孩變體。另一方面也像是藝術家對於近年來台灣墮胎嚴重的男性反思,《膦神》表現出一群因雄性威權所生、必須和威權不斷糾纏的弱勢無辜冤靈。

「膦神」系列有三件,《膦神》2(2007)鍍金陽具盤坐在納骨箱,用鏡像折射,閃閃發亮,和一件《龍柱》(2008)吐長舌,舌身刺龍,諷刺那些講神通天花亂墜、道貌岸然的假仙者。

普世吶喊--沒有一個閉嘴的

呂東興原本要把「恐龍打手槍」個展,取做「沒有一個閉嘴的」。這些展出作品中的人、人面獸、恐龍、蜥蜴、烏龜、鳥禽helliphellip,不分男/女或公/母,沒有一個閉嘴的。無所不在的本能慾望、四處潲趒(tshio-tiocirc)的雄性囂張與怪潲(古怪粗野又逗趣),透過這些人獸的吶喊狂嘯,來表達本能慾望的潲趒、硬撐、和受挫時的妒恨。

這些雕塑的嘴巴變肛門,原本的頭部變成龜頭,原本動物的尾巴變人類長舌。這種無所不在的本能慾望,利用超現實手法,將獸身與人身的拼裝,翻轉身體部位的尊卑聖瀆,也跳脫道德禁欲尺度。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強有力的下肢,像野生人類、像勞動者的腳,深深地釘根,並非野性動物毛茸茸的蹄爪。這種帶有勞動者的「土氣(khugravei)」、生猛的霸氣,和動物本能的組合,和日本或美國動漫的怪獸、魔獸造型不一樣,更顯藝術家揭露的「野性」詭異。

呂東興說,他那些有陽具造型的蜥蜴,並非都是公的。《為愛走天涯》的大隻蜥蜴是母的,其餘小的是公的,或者大隻是母、小隻是子。陽具只是用男性器去解構動物,並非都是「公」的同性戀。或者說,透過藝術家的雄性超現實,去表現雄性角度裡男女的愛情遊戲。藝術家有特別在公的雙腳加入小陽具,以示區別公母,《為愛走天涯》中兩隻情侶檔,也帶有神「鵰」俠侶的戲仿。

還有另一組《為愛走天涯》,是大小不一、龜型陽具殼上有老男和少男的吐舌臉,觀眾看這些大大小小的爬蟲類,出沒在建築物和庭院時,製造出空間的驚奇、嬉玩逗趣,又詭異神秘。

幾尊有明顯女體特徵的作品,像《有酒窩的骷髏頭》(2008)張開雙腿坐在一具碩大的骷髏頭上,享受性愉悅高潮的狂笑吶喊。還有一尊《好時好日》(1998)陰道口鑽出一個像嬰孩、像龜頭、像怪物異形,滴出黏稠液。是欲仙欲死的高潮,或是色即是空,或是兩性交歡意味著狂喜中,男性征服與被征服的恐懼與吸引的本能呼喚呢?

更有意思的是,這些吶喊的粗野女體,都跳脫優雅的文明美型,除了身形有明顯的生理特徵者外,五官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族群,甚至像未進入現代文明的原始民族的野。這樣的人面造型,迥異於呂東興所做的莊嚴慈悲的神佛。到了2017年中陰身時期,人面造型有了更進一步的變化,神佛造型成為亡靈另一種面容。

暗室螢光新體驗

從《愛你一萬年》(2008年)開始,呂東興因為做壁畫朋友介紹螢光和黑燈管,製造出不同光源產生特殊的光線質感的暗室螢光效果,這些設備讓雕塑色彩明暗對比更顯詭異。這早在呂東興第一件油畫《人禍》時,就開始思索不同光源如何表現幽暗詭譎的層次感和動感,終於在雕塑作品上現身了。

《愛你一萬年》是呂東興黑光雕塑的開始。這是一對過世新婚夫妻陰間重逢的故事。在黑光之中,一邊是變成骷髏的新娘,盛裝打扮、偷偷跑來跟爛臉毀容的新郎密會,暗室五彩螢光下,兩人長舌交纏熱吻。新郎頭髮上多隻小手,像新郎亢奮的心情、或者像啦啦隊揮手敲邊鼓、甚至像軟體動物觸鬚的變體。

新娘黑鴉鴉的眼窩骨邊掛著熱淚,頭骨蔓延的燈仔花,是呂東興對阿媽呂楊阿勤晚年的懷念,也是很多台灣人童年鄉間生活過的回憶。阿媽晚年到過世前失智坐輪椅,會在鄉間田邊路上不斷摘燈仔花送人。整件作品瀰漫「失去rarr懷念rarr重逢」的淒美愛情故事,但又帶有「愛到卡慘死」的黑色幽默,充滿民眾日常娛樂的俗俗(socircng socircng)誇張喜感。

滿頭燈仔花的《金童》(2008),延續嬰童靈的詭譎形象,金童頭頂的花呼應《愛你一萬年》新娘頭上的花。金童的臉卻是從「媽媽我愛妳」、「嘸免驚」系列中,一直現身的童顏,也繼續出現在「亡流」個展系列之中。《金童》和《玉女》到了2019年,成雙地出現黑光巨型雕塑《阿花要出嫁》展區的左右門前,是報信使者?是陰魂不散的驚悚,或是渴望新生的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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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空間的異質感

2009年呂東興完成《送行者》和《舐》。《送行者》是一件和之前風格不同的新系列,兩隻在全身包裹白布的往生者身邊的動物,像是小豬和人的合體,短小身形、手有三爪。其中一隻緊抓屍體,警覺四顧。另一隻仰天長嘯,彷彿為這位已經漂浮在半空的往生者守護、哀悼、接引,送祂去另一個世界。做為每天被人類屠殺的肉品,豬為人送行,非常嘲諷與警世。這件作品彷彿為接下來的中陰身系列拉開序幕。

另一件《舐》(2009)乍看像將「為愛走天涯」的陽具恐龍上半身去掉,變成下半身的吐舌臉,和粗壯腳結合的造型,這件作品也預告了「中陰身」系列的主造型。上彩之後,這三隻長滿葉子的人頭和粗壯腳,像跳脫文明的野人,一起伸舌、互相舔舌的爽快,像動物們正在舉行野性秘儀。2017年的《舌舞》,從《舐》的造型再延伸發揮,樹葉變成眾多舞動的小手,從底座打紅燈時,彷彿在地獄烈火中狂舞的鬼靈。

呂東興從2011年到2017年前半,全力拼事業暫停創作。他搭飛機在中國大江南北各省拼事業時,也深刻經歷了中國死亡空間的異質感。他在擺滿骨灰罈、潮濕滴水、陰森晦暗的「地宮」(中國對納骨塔的通稱)工作,一排排大張的亡者相片,彷彿眾多男女老少的鬼魂的超現實凝視,帶給他非常大的震撼。這六、七年間呂東興為亡靈服務的事業,也和佛教法師、客戶交換不少對生死的看法,這些都影響他在創作上醞釀新一波大爆發。

正如我在《慶典美學》所言:「鬼魂」失去肉身,但肉身卻以更內化的形式存在人的想像之中。死亡並非「已死」生命與其他生命關係的消失或終結,反而轉變成另一種「超」現實的欲望交換關係。

「中陰」死亡超現實

2019年的「亡流」雕塑個展包含上述之前的重要作品,以及新創作的三系列,包含:「中陰身」系列(2017-2018年)、「地水火風」系列(2018年)、和「十二死肖」系列(2018-2019年)。

「中陰」或「中陰身」狀態是指將生與死當成一連串持續改變的過程,從斷氣死亡到確定靈魂去向,或投胎轉世之間的中間狀態。「中陰」狀態表現出集體「不確定性」的「此時-此地」時間感,這種不確定感與焦慮,是個人對生死的牽掛。

「中陰身」系列以一隻腳、一個頭開始,各種人頭、腳、手的變形組合,人身不再是「為愛走天涯」時,人身和獸身變體的生猛戲耍。反而,是人身殘缺、身體邊界重組,在肉身被支解的死亡悲痛中狂笑。

當一個主體和另一個主體糾纏,即使只是一粒頭、一隻手、一隻腳,都包含複雜的愛恨交織。這些雕塑頭部造型都看似光頭,像佛又像魔、像人、又像鬼,表情變化和不同肢體之間互動,加上雕塑色彩所產生的寫實和非寫實之間的反差,在展覽場光影變化下,產生驚奇、恐怖、又帶怪潲詼諧的感官張力。

「中陰身」系列裡,這些造型看起來像神佛、像販夫走卒、出家人、黑社會人士、底層勞動者、邊緣人,甚至像藝術家本人的變貌。呂東興的中陰身系列表現出一個「超現實」的死亡美學,那就是:死後的中陰身,沒有一個靈魂是孤獨的。或者說,活著的人想像往生者的世界是非常孤獨、被遺棄的,因此渴望其他的亡靈來鬥陣作伴,變成「咱laacuten」(我們)的中陰世界。

「中陰身」系列這些亡靈俱樂部看不出身份尊卑,分不清誰的頭、手或腳,沒有生離死別的悲傷、沒有孤獨面對生老病死的痛苦,讓觀者一看到這些雕塑品,宛如一起進入無政府狀態、無差別待遇、無地獄審判的「鬼仔」狂歡會。觀者像目睹一群妖魔鬼怪,摸黑幹爽事。

藝術家呂東興雕塑作品《中陰身-阿花要出嫁》。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暗室螢光的巨型雕塑《阿花要出嫁》,鮮豔突兀又陰森詭譎。螢光白、打紅蝴蝶結、銜龍頭紅燈籠的是新郎。中間螢光綠的車伕瞇眼張著大口,口中載一個詭異小孩的頭,小孩雙眼注視外面。螢光紫、滿頭花、笑瞇瞇的是新娘。性別和年齡其實都難以辨識,彷彿在晦暗動盪的時代,打著紅燈籠,像一群瘋子報喜訊,親密又疏離,歡樂狂喜、送終綜藝團來囉。

藝術家呂東興雕塑作品《浩蕩赴前程》。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來自佛教法師「中陰身」演講的「浩蕩赴前程」,對呂東興頗有啟發。「浩蕩赴前程」,意謂著隨時準備,到往生時,心無掛礙去投胎,從容快樂赴死。《浩蕩赴前程》構想的第一件《一口灶(全家福)》,是四粒頭偎依(三頭在前,一頭藏在後)在一起,宛若佛一般的面容,彷彿一家人同時間一起往生。另一件藍色偎依四口組《浩蕩赴前程》,躲在背後的那位,手拿一朵燈仔花。在底座藍紫打光照下,彷彿兄弟同袍共赴黃泉、同歡共樂的詭異、怪潲與神秘。

藝術家呂東興雕塑作品《中陰身-焱食》。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放在展場門口懸空那件巨大的《焱食》,一開始畫草圖時,呂東興寫「懷念老莫」。老莫是一位和東興一起工作二十多年、公司資深設計師因心肌梗塞猝死。畫這張草圖時,東興插三支香紀念他。這件巨大懸空的作品,三尊相偎依、看不出性別的巨大頭腳,中間那尊背後還綁一個吸奶嘴的嬰孩。大家一起吐舌、享受一盆火,好像在KTV歡唱。

《惜惜》發想的故事據呂東興說,是孩子早夭,後來母親死後也來到三途河,看到孩子在漂流。母親彎下身來把孩子撈起來,放在臉頰旁,像撿起一具漂流屍。撿起來發現竟是自己的孩子。重逢的那一刻,母親表情很慈悲,佛像一般。像母子,也像任何一位流離顛沛的亡靈,被神佛撿到、安慰的亡靈。幽暗微光中母子,讓觀者進入另一個彼岸世界的感官驚奇。

藝術家呂東興雕塑作品《惜惜》。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呂東興「中陰身」系列也有「愛到卡慘死」的愛情元素。從《愛你一萬年》繼續延伸,呼應著「彼岸花」的淒美傳說。例如《戀花再會吧!》表現相愛雙方渴望重逢的剎那。透過從底座打出來的光,如幻似化,死亡已造成永遠的失去,亡靈卻期待短暫重逢的驚喜。這個系列也讓觀者彷彿成為見證亡靈愛恨的送行者,音容宛在,感受到與失去的摯愛,相約在無垠來生重聚的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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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呂東興雕塑作品《地水火風》展覽現場。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地水火風mdash肉體與靈魂最後的情歌

如果說「中陰身」系列是亡靈進入死後靈魂的中陰旅途,那麼「地水火風」系列就是回到靈魂正準備要跟肉體最後脫離的剎那。這時肉體正要結束這一輩子,各種死前的病痛、折磨、牽掛即將結束。

呂東興探索靈魂與肉體在脫體的那一剎那,即將崩解腐壞的肉體現場。造型乍看靜止安祥,看不出男女、年齡,宛如神佛面容。透過光影變化,這些斷氣剎那的肉體面容,看似痛苦都釋放了。但在詭譎的光影下,一個個往生者的面容,又彷彿附魔般陰森冷酷。在展覽場身歷其境的觀者,彷彿正在經歷死亡現在進行式,令人恐懼害怕、難以理解的戰慄、毛骨悚然。

藝術家呂東興雕塑作品《地水火風-識》。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支點固定在牆壁上的「地水火風」系列,晦暗光線下彷彿石窟、洞穴或寺廟中的神佛塑像,自由自在地漂浮。一邊是靜止安祥、閉眼的往生者形體,對照另一邊彷彿飛天、天使、神佛、魔鬼或妖獸般的靈魂,或飄逸、或曼妙、或怪潲詭譎,多元靈魂和肉體對話的凝視。沒有輓歌的憂傷沈重,但卻是肉體與靈魂最後的情歌;也是自我內在的陰陽戀曲,探索自我陰暗的另一面,宛如暗夜中和另一種真我相逢。

野性玩人性的死亡遊戲--十二死肖

如果「中陰身」和「地水火風」表現了往生者的第一人稱「我」的靈魂旅途,那麼「死肖」就扮演往生者從靈魂脫體、到進入中陰身狀態時,與「我」同行的親密關係。「死肖」不只是休閒娛樂的魔獸概念,而是「與死同行」的恐懼與吸引力。

十二生肖被視為攸關漢人一生命運的生肖,十二生肖包含自古以來生活的動物與神話動物,還牽涉到天干地支、方向方位,反映現實吉凶禍福。呂東興的「十二死肖」,一開始就跳脫漢文化十二生肖的慣俗形象,結合了古老神話動物、妖怪、鎮墓獸、廟宇神獸、亡靈圖像、動物標本、昆蟲形象,既古老又現代的力量動物,宛如和ACG資料庫玩角色扮演(cosplay)。

藝術家呂東興雕塑作品《十二死肖-狼》。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十二死肖」按創作順序分別是:夔、犼、影、鬿、蛙、貓、豹、狼、鹿、猙、螳、鯉。「十二」是目前的死肖數目,未來可能包含藝術家更多實驗性、隨性的創意。

《夔》、《犼》、《鬿》和《猙》來自《山海經》的靈感,《夔》從「中陰身」系列基本款再發揮,以龍頭和一隻強壯的人腳結合,凶猛如神獸。《犼》則是「嘸免驚」系列造型再簡化,卻更凶猛,取一隻手和身體局部,再加上怪潲詭異的嬰孩。頭頂雙長角上長滿眼睛,呂東興的朝天犼,沒有悲傷,只有憤怒。

藝術家呂東興雕塑作品《十二死肖-鬿》。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呂東興以鳥首作為《鬿》的造型,再從《人在江湖》的鳥頭人身繼續轉變。鳥頭長頸下接人形雙臂和一個人頭,但雙眼的部位換成雙乳,乳頭流出的不是乳汁,而是眼淚般的血紅珠串。

《猙》是一隻角加上豹頭和人腳,另一邊結合「中陰身」系列的人頭腳造型,人頭吐長舌作尾,兩隻強壯的人腳宛如奔馳快跑的猛獸。《鹿》和《猙》同樣使用獸頭,以長角的公鹿首和人腳,結合另一邊「中陰身」系列的人頭腳造型,《鹿》的神情沈穩但詭異。

藝術家呂東興雕塑作品《十二死肖-影》。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影》既是每個光源底下必然的物理現象,又是令人難以捉摸的對象。取名《影》的「死肖」,肉色的手到臉身部位轉變為晦暗灰色澤。《影》的頭有一對長耳,是動物和人臉混搭,似笑非笑、邪邪陰森,頗有動漫怪獸的招手姿態。前有兩隻人類的手,但身體卻是長舌亡靈一個接一個,像一群鬼影緊隨、蜿蜒懸空。《影》濃縮了過去以來呂東興作品的元素,《愛你一萬年》的長舌骷髏、《為愛走天涯》系列的人臉長舌、加上「中陰身」系列的亡靈頭顱,光影下詭譎異常。

十二死肖之《蛙》是現實生活的動物,也是古老神話中重要神聖動物。生與死的接引使者、兩棲類,屬於夜晚動物。在夜晚的田間鄉野,蛙藏身沼澤,蛙鳴像潮水般,鳴叫整夜,常常只聞其聲,不見其形。呂東興用整隻蛙作為頭部,接著「嘸免驚」系列女體上半身,但右胸嵌入一個骷髏。

十二死肖之《貓》是「嘸免驚」系列的貓媽媽造型的簡化版,懷抱沈睡嬰孩。加入滿頭花朵的貓頭女身,同時有捍衛、守護和接引死亡的詭異感。十二死肖之《狼》,咆哮狼頭的身體多乳、背部有骷髏頭、一邊肩上是嬰孩頭,兩手快速飛奔。

藝術家呂東興雕塑作品《十二死肖-豹》。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十二死肖之《豹》乍看像猛獸豹的體型,其實除了咆哮的豹頭之外,四肢都是人的手腳,卻充滿猛獸旺盛的野性氣勢。在右下半身加入了「為愛走天涯」系列吐舌人臉,以長舌做為豹的尾巴,左下半身是「中陰身」系列的人頭腳。這件《豹》是呂東興近年來精彩造型元素的結晶。和「恐龍打手槍」個展的陽具、吐舌臉加上壯碩人腳,以人身解構獸身的創意,有異曲同工之妙。

十二死肖之《螳》是昆蟲,母螳在交配時把公螳吃掉,來助長公螳的精子盡出,又能滋補母螳孕育後代的養分,《螳》具有「性」與「死」同時進行的生物神秘感。在造型上《螳》的下半身,像是將呂東興招牌長舌臉的長舌,變成螳的下半身,也宛如人被塞進一隻昆蟲軀體或玉蜀黍,又像「中陰身」系列人頭腳的詭異造型。

《鯉》因為呂東興發現「鯉」的傳說故事較多,他將魚頭和飄逸長髮相連,魚頭下面接一隻人的長腳,穿高跟鞋,有趣味感,嬰孩捲藏在小腿上,大腿另一邊長出雙手,彷彿接引或送行。

藝術家呂東興雕塑作品《十二死肖》現場。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十二死肖」在造型上延續人身解構獸身的特色,加入「中陰身」系列的亡靈造型變體。呂東興堅持以人身去重組動物身體部位和器官,繼續從土氣(khuigrave)和野性的衝突感,來跳脫以日本和美國魔獸為主的時下流行,展現出暗夜地獄使者一起出巡,詭譎磅礡的懾人氣勢。

十二死肖一方面和個人生死息息相關,陪伴、引導、守護、監督,帶著亡靈前往下一輪死後世界。但另一方面「死肖」又跳脫傳統漢人宗教的形象,涵蓋從古老到現在、穿越時空、跨文化幽冥神獸或想像動物。十二死肖是生死輪迴,經歷毀滅、邁向死亡、返回混沌,正是生命源頭的導引。

「死肖」凸顯了個人生命強勁與脆弱、生猛又致命的野性本源,但又像是ACG虛擬世界裡的角色扮演,一場遊戲一場夢的玩耍。這是呂東興「死肖」深沈又幽默的創意,面臨死亡的威脅,又好像玩遊戲一般,找出從死裡逃生的動力。

藝術家呂東興。圖/藝術家呂東興提供

呂東興雕塑的「超現實」,讓現實的時空都不夠用,必須透過前所未有的、彷彿第一次出現的想像來發射,讓感官塞爆或者放空,快的更快、慢的更慢、深的更深,不讓觀者事不關己。這種「慶典」的創作力,來自藝術家的意志(Will)、來自激情、來自瘋狂,來守護著生命的變化生成。

「鬼魂」是人踰越「死亡」、又對「死亡」恐懼與魅惑的投射;「鬼魂」也是人的「自我」宛如「他者」最遙遠而陌生的盡頭。藝術正是在緊迫有限的現實時空中,將不可思、不可接近的死亡,轉為可述說、可想像、可符號化、可交融在生命激情中的戲碼。當我們面對死亡時,又會是怎樣的想像呢?呂東興「亡流」雕塑展提供一場迷人又詭異的「死亡」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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