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聊什麼》被監控的子宮與失控的百億產業:她當代理孕母為人圓夢,卻慘背500萬醫療債、甚至摘除子宮保命
《華爾街聊什麼》欄目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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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 Podcast 與來賓介紹
《The Journal》是《華爾街日報》推出的焦點節目,由資深媒體人萊恩・納特森(Ryan Knutson)主持。本期節目(3 月 6 日)邀請記者凱瑟琳・隆(Katherine Long),揭開代孕產業背後極度不對等的權力結構。
自 1985 年第一個代孕嬰兒誕生以來,在美國,每年有超過 1 萬人同意代孕、讓數百萬可能無法生育的人成為父母,這些需求也催生了一個假至數十億美元的產業——卻在美國基本上處於不受監管的狀態。本期故事的核心人物是住在休士頓的尼亞(Nia Trent-Wilson),她曾三次擔任代孕媽媽,前兩次的溫馨經驗讓她視這份工作為「創造家庭的超能力」,然而第三次代孕卻演變成一場幾乎奪走她性命、並留下 500 萬債務的法律抗爭噩夢。
奇蹟的序幕:代孕曾是她的「超能力」
尼亞並非代孕新手,身為一名撫養 14 歲兒子的單親母親,她對代孕有著深厚的情感連結。第一次代孕時,委託父母待她如親人、每次都陪同產檢,甚至用她的名字作為孩子的中間名;第二次她更順利產下一對健康的雙胞胎,並獲得 5 萬美元(約新台幣 159 萬元)報酬
對尼亞而言,幫助他人圓夢、建立家庭的成就感、豐厚的收入,讓她決定第三次嘗試代孕。對許多代理孕母來說,金錢是個巨大的動力。代孕收入從 3 萬美元(約新台幣 95 萬元)左右到 10 萬美元(約新台幣 318 萬元)以上不等。
然而 2026 年的這場第三次代孕,卻徹底粉碎了她的信任。透過評價極高的仲介公司「天使創造生殖中心」(Angel's Creation Reproductive Center,簡稱 ACRC),尼亞與一對來自華府的同性伴侶——律師聖佛勒(Jason St-Fleur)與導演史考特(Ricky Lovell Scott)——媒合,他們開出了 7 萬美元(約新台幣 222 萬元)的酬勞,沒想到這竟是一場長達一年的法律與生理抗爭。
崩裂的信任、被監控的子宮
爭議從一場意外開始。當時植入的兩個胚胎僅有一個成功著床,委託伴侶當場情緒崩潰,在診間地板打滾大哭,並指責正在懷孕、因服藥而身心脆弱的尼亞是「嬰兒殺手」(baby killer)。這對伴侶沒有回覆《華爾街日報》的置評請求。
此後,代孕過程轉變為冷酷的監控。在美國,代孕產業雖產值驚人,卻處於法律監管的灰色地帶,所有權力義務僅靠一份私人簽署的「妊娠代孕協議」(GSA)維繫。這份協議賦予委託父母(伴侶)對代理孕母孩子的親權,且可根據合約條款,規定代理孕母不可在孕期從事某些活動。記者凱瑟琳指出,某些極端合約甚至限制代理孕母的活動範圍、甚至是喝水的容器。
在尼亞案例中,委託伴侶頻繁要求藥檢,甚至冒充醫生試圖竊取尼亞的醫療記錄,並惡意向社工舉報尼亞吸毒,試圖尋找違約的藉口,這讓尼亞陷入極大恐慌。但她當時最恐懼的不是失去酬勞,而是這些惡意檢舉可能導致她失去對親生兒子的監護權。
命懸一線:她失去子宮、迎來天價帳單
懷孕後期,尼亞被診斷出嚴重的「植入性胎盤」(Placenta Accreta)。這意味著胎盤與子宮壁黏連過深,生產時極易引發大出血。尼亞在手術前甚至含淚立好遺囑,交代母親與兒子的未來。
生產當天,尼亞遭遇嚴重內出血,醫師在長達 6 小時的手術中緊急切除了她的子宮與輸卵管;雖然保住了尼亞的性命,卻讓她永遠失去了生育能力。諷刺的是,當尼亞在加護病房掙扎時,委託伴侶抱走健康的嬰兒後便音訊全無。更殘酷的現實隨之而來:由於委託人未及時撥款進入信託帳戶,導致尼亞在手術當下失去醫療保險,最終她必須獨自承擔高達 18.2 萬美元(約新台幣 578 萬元)的醫療帳單。
仲介失職、產業權力傾斜:誰該為500萬買單?
記者調查發現,這對「菁英伴侶」其實早已負債累累,甚至曾借貸 6 萬美元(約新台幣 190 萬元)未還,屬於法律上難以追討債務的對象。雖然這對伴侶事先在信託帳戶存入 9.5 萬美元(約新台幣 30 萬元),若懷孕過程順利,這筆錢足以支付所有費用。
可惜事實並非如此。根據尼亞的合約,委託伴侶應該在信託帳戶存入更多資金,以彌補她因為併發症產生的額外費用(如臥床休息的工資補償、托兒費用、子宮切除手術費),但這對伴侶沒有這麼做。等到尼亞生下孩子時,信託帳戶幾乎空了。
最終,尼亞找到了一位律師,幫她起訴代孕仲介機構 ACRC,違反了她的合約、為她匹配不合適的委託人。但 ACRC 執行長在法庭上甩鍋,直言他們審核委託人的標準僅看「第一筆鉅額資金是否入帳,足以證明他們具備經濟能力」,至於後續的行為與財務風險,公司並未承擔。
法官在判決中指出,代理孕母和代孕仲介機構之間存在權力失衡,並嚴厲斥責 ACRC 仲介公司將女性身體視為「營利事業(profit venturing business),自己卻規避了所有風險」,所有生理與財務負擔都轉嫁給代理孕母。儘管法院最終判決仲介補償尼亞 4.1 萬美元(約新台幣 130 萬元),但這相對於 18.2 萬美元(約新台幣 578 萬元)的債務與終身殘疾,顯得微不足道。
代孕背後的商業真相
尼亞的故事揭開了代孕光環下的陰影。社群媒體上充斥著代孕網紅宣傳「利他主義」與「生命禮物」的美好,卻刻意淡化了制度性的不公。在缺乏正式法律監管的情況下,當生產順利時,代孕是一場皆大歡喜的奇蹟;一旦出現併發症,法律往往傾向保護擁有資源的委託父母(伴侶),而將代理孕母遺棄在殘缺的身體與沉重的債務之中。(推薦閱讀)北京在美偷偷「製造人口」?共和黨議員要司法部徹查代孕中心,預防20年後被木馬屠城
正如尼亞感嘆的,當這一切出錯時,目前竟沒有任何機構能制裁這些不負責任的仲介或父母(伴侶):「他們只會說『哦,好吧』,然後就可以繼續毀掉別人的生活、收拾行囊、換個地方重新開始。」這是代孕產業最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