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太陽花學運十週年4）從反糖衣毒藥掉進糖衣陷阱

太陽花運動十週年回顧＿8：太早迎來的高峰

關於330的反服貿遊行，若要問我現在怎麼看，我會跟你說，「太早了」。

前面提到，行政院事件過後，在立法院周圍的群眾之間開始出現耳語， 甚至有不滿的聲音出現，「指揮核心」當然也留意到了，於是在三月二十七日開記者會，宣布無限期佔領立法院，而且還要在三月三十日舉辦一場反服貿大遊行。

台灣人對於遊行並不陌生。事實上，在台灣的抗議運動中，最具有社會能量且最能影響政府政策的運動，遊行大概可排在前幾名。相較之下，類似佔領活動、靜坐等，影響則較為有限；到目前為止，大規模靜坐、佔領活動能影響政府政策改變的，太陽花學運還排不上，而太陽花學運前面也就只有野百合學運。

更重要的，靜坐、佔領活動，要能有力影響到政府政策，還得要靠抗議者堅定價值、不隨意修改訴求，以及執政者願意有所作為，才有可能達到訴求目標。1990年的野百合學運，訴求清楚，加上當時的李登輝總統也正有意興革，才成為美談。太陽花學運光是多次修改訴求就已經注定沒辦法相提並論了。

即便如此，三月三十日當天，仍有大批大批的群眾前往凱道，「指揮核心」還得花時間提防立法院成為空城。大約過午的時候人潮就已經要超過景福門了。

我大概是下午才到的。當我到的時候，旁邊拿著手機關注媒體報導的民眾很興奮地高呼「現場超過幾十萬人啦」，一時之間所有人也都興奮了起來。但我完全沒有要去凱道的意思，當時的我只想找個地方，跟朋友好好聊聊此後的我們應該怎麼做，才能為台灣貢獻點什麼。

我在學運後期最常去的地方，其實是捷運善導寺站四號出口附近的小空地（現已改建成高級旅館）。當群眾聚集的時候，我會習慣性地往後退一大 步，看看整體的樣貌，再決定要不要身陷其中。這個小空地在當時可以看到青島東路上靜坐的群眾、聽見講者講話的聲音、還有一些口號的呼喊，同時也可以好好坐著休息，甚至長石凳可以躺下來睡覺，是個很好的地方。

我記得當時我在想的事情是，整個太陽花學運的高峰、會不會就此停在三月三十日？但我沒有講出來，可能也是因為當時群眾對這些實話還是會有一些過激反應，所以才沒有講。但如今，我的想法很可能已經得到了驗證。

到了晚上，根據當時一些獨立媒體的報導，現場人數事實上已經達到七十五萬人之多，但是主辦單位只有估到五十萬、警方估計更是只有十萬；一場遊行居然會有三種人數，這也是史上僅見的。十年後再次回顧，我才發現，原來參與人數的不確定性、會導致抗議能量的不確定性，往後就算我說當年反服貿大遊行來了一百萬人，也沒人會相信。關鍵在於，「指揮核心」當時也沒有很確定來了多少人，更沒有在事後仔細釐清作為補救。七十多萬人的抗議能量就這樣被消磨殆盡，相當程度等於太陽花學運就到這裡了。

回想當天遊行結束時林飛帆還在台上聲嘶力竭地高呼「不要離開」、「繼續堅守」等語，實在是既覺好笑又覺悲哀。實際上，抗議的能量、群眾的動力，也確實在反服貿遊行之後逐漸退去。到了四月，立法院週邊幾乎成為賤民解放區的主場、大腸花論壇的背景、以及統派鬧事的舞台；四月十日，「指揮核心」不得不宣布退場，實在也是意料中事。

如果當時「指揮核心」先在三月二十七日宣布無限期佔領立法院，然後等到民進黨黨主席選舉結束再擇日舉辦反服貿大遊行，那麼太陽花學運是否就不會潰散得這麼快呢？我也不知道。

太陽花運動十週年回顧＿9：成名的十五分鐘

安迪沃荷曾說過，「在未來，每個人都有機會成名十五分鐘」，這句話就在反服貿大遊行後的立法院周圍確實應驗了。

三月三十日，反服貿大遊行落幕後沒多久，統促黨與愛國同心會就放出消息說要來立法院這邊滋事，一時之間群眾又開始緊張了起來。但如同前篇所述，反服貿大遊行太早舉辦，立法院這邊的抗議能量已經被「指揮核心」消耗光了，這個時候統派的黑道才突然冒出來，如果真的要動手的話一定會再次發生憾事。

兵困馬乏之際，還好有王世堅率領的一眾台北市議員，直接人牆把青島東路封鎖，讓愛國同心會那些沒事開到路上吵死人的廂型車都進不來、讓張安樂只能在青島東路中山南路口拿麥克風叫囂、讓王炳忠沒事做只好拿著麥克風高唱《中華民國頌》還破音，當然也有王世堅高呼Over My Dead Body的經典鏡頭。當天的新聞就全是諸如此類的笑料。

然而沒有人發現，關於服貿的相關訴求，就這樣被淹沒了。

實際上，進入四月，服貿已經沒有人在談了，那些還在立法院周圍靜坐的人，恐怕早已忘記為何而坐；而媒體也對這些還在立法院的人逐漸失去興 趣，都在談論太陽花學運何時結束、如何結束，這就是梗被提早花光的惡果。

甚至，有一些過去對「指揮核心」感到不滿的人，到了四月已經忍無可忍，紛紛形成新的勢力，「賤民解放區」、「大腸花（垃圾話）論壇」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這個場景跟以前中國的「清談」、日本的「狂言」差不多， 跟三月剛佔領立法院的景象已經相去甚遠，現在看來令人不勝唏噓。

同時，開始有許多議題混雜進來。反核四、大巨蛋護樹、慈濟開發案、其他有的沒的，都在四月這個時候爆發出來，也有很多人前去聲援。按照林飛帆的說法，這叫做「遍地開花」，但我相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指揮核心」已經力不從心了。

至於我自己的部分，我從反服貿遊行之後就比較少再去立法院，原因不外乎太陽花學運變質、登台政治素人動機不單純等。其中柯文哲的崛起應是讓全台灣人都始料未及。實際上他在學運期間只有到場兩次，但因為他身為陳水扁前總統的醫師團成員之一、2012年又幫連勝文急救槍傷（這件事目前也是真 相不明，但我絕不相信被子彈打到臉的人三天後可以吃麵包），所以迅速累積聲望，2014年又被蔡英文主持的民進黨禮讓，成為第三勢力的成功模板，往後 幾乎所有小黨都在「呼籲」（威脅）民進黨要讓多少好處給他們，卻又不支持民進黨，讓身為民進黨支持者的我感到心力交瘁。這些都是學運後發生的事， 但當時的台灣人、尤其是有參與過學運的人，都以加入第三勢力為傲，這是事實。

學運後幾年下來，我深深的體會到「每個人都有機會成名十五分鐘」這句話有多諷刺，每次回想，四月的太陽花學運有什麼值得講的？不外乎彭華幹在節目上怎麼講劉喬安、或音地大帝如何拿走了鄭家純的內衣，但這些人後來都被爆出猛料，然後就被社會遺忘了，什麼都沒留下。

至於第三勢力心心念念的監督條例，是怎麼樣在協商討論的，也沒有人注意，他們就只需負責在後來的民進黨政府公告條文時大聲吵鬧說「不符合學運版本」就好了，事實上即使在學運期間他們什麼也沒做，也沒有看、也沒有追蹤。

四月的太陽花學運只剩下鬼扯和唬爛。

太陽花運動十週年回顧＿10：終局與最後的迴光返照

為了不歹戲拖棚，「指揮核心」在與王金平前院長商談、王同意監督條例完成立法前不會啟動協商服貿後，宣布四月十日退出議場。老實說，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因為太陽花學運到這個時候已經沒有話題可以炒、沒有梗可以用，也無法再對議場外的群眾進行什麼指揮。我三月剛進議場被趕出來的時候，就已經預見四月的情景，如今、議場外的人已不願聽從「指揮核心」的號令，自然就沒戲可唱，退出議場只是時間的問題。

當然，議場內的人也不是都願意跟著「指揮核心」離開。我有聽說王奕凱在裡面哭著痛罵「指揮核心」太過軟弱，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太陽花學運已露敗象，退場至少還有可以華麗轉身的機會。於是，四月十日「指揮核心」對外發表演講後正式退出議場；有趣的是，許多不滿「指揮核心」的團體也同時發表控訴的聲明，讓我差點以為學運的前戲完了之後還要上演鬥爭的正戲。

不過鬥爭還沒開始，就又因為警方清場時把仍舊擁有路權的公投盟也一起趕走，而差點上演「重回立法院」的爛戲。聲援民眾自發性的包圍了號稱

「天下第一局」的中正一分局，要求給個交代。此時太陽花學運的最後一位登場人物出現，號稱「八六」的洪崇晏，又跟行政院事件的魏揚一樣，擔起了指揮的工作，最後讓方仰寧局長請辭，事件暫時告一段落。

不過這些人可能絕不會想到，馬英九時代的郝龍斌沒有對付公投盟、沒有拆掉他們的帳篷，結果來到蔡英文時代，柯文哲就直接把這些長者驅趕得一乾二凈了。真是諷刺。

太陽花學運至此完全劃上句點，套句貝多芬的名言：「鼓掌吧朋友，喜劇已收場。」

十年之後的現在，每當提起太陽花學運，總是會看到有人說「當時學運擋下服貿」，事實上，服貿跟後來的貨貿，現全部躺在立法院裡面，沒有人敢碰它們，所以也稱不上「被擋下」；但是服貿拖了三個月，早已自動生效，這件事根本沒有人講，貨貿也早就生效了，也沒人敢提。蘇丹紅肆虐全台，危害國人健康，進口商居然還可以棄保潛逃，這些都沒人當一回事。

畢竟現在是蔡英文執政嘛，是吧。到了蔡英文執政的時代，突然就沒人敢說話了，這也是今古奇觀。

太陽花學運的背後，是一個世代的青年勇於反對政府施行的糖衣毒藥、卻因鄉愿而跌入另一個糖衣陷阱的悲慘故事，然而即便如此，我們仍可從學運當中學習到一些教訓：

一、練身體：身體健康，就是生存的基礎。

二、長知識：對一件事情多方認識，才能做出好的判斷。三、認事實：了解我們當前的處境，不做過度猜測。

四、講真話：根據事實說話。

五、勤思考：我們該如何詮釋定義太陽花學運？

六、習判斷：什麼決策是好的、適當的，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情。七、改價值：眾人都在吹捧的事情就一定是好事嗎？

八、助弱勢：這個政策會讓誰變成弱勢？運動中誰處於弱勢地位？ 九、督代表：監督選區民代，讓他們為我們喉舌。

十、疑政府：政府的說帖不要照單全收。

十一、常反思：反省與思考，對一個人的成長是很重要的。

太陽花學運是後馬英九時代最重要的社會運動，謹以此系列文章，回顧並提出不一樣的思考，以協助國人記取前車之鑑，讓台灣在未來的發展上昂首闊步，不再受制於中國。（推薦閱讀：太陽花10周年柯文哲挨批「沒表示」　民眾黨反嗆：民進黨未竟之功要我們負責？）

＊作者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學院成癮防制碩士在職學位學程專任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