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地合一稅的理想與現實：當裝潢費舉證成為全民困局

（台北市第二地政士公會理事長林瑞明專欄）

房地合一稅自實施以來，立法初衷在於抑制短期炒作、促進居住正義。然而，當政策真正進入一般民眾的生活脈絡，特別是在「裝潢費用認列」與「舉證責任」的實務運作上，卻逐漸偏離公平合理的軌道，甚至演變為一種制度性困擾。

對多數人而言，房屋交易並非投資套利，而是人生階段的轉換：繼承取得的房產整理後出售，或新購屋裝潢後發現不符居住需求而轉手。這些行為，本質上與短期炒作有別，卻在稅制適用上被一體對待，承擔同樣嚴格的成本舉證義務。

問題的核心，在於裝潢市場的結構性現實。台灣大量存在的個體戶、小型工班，特別是俗稱「小木作」的裝修業者跟路邊按摩一樣，因為案件量極為稀少，無法負擔設立營登的成本，長期以來即缺乏開立發票或正式收據的習慣與能力。對消費者而言，這並非刻意規避，而是市場常態；但當房屋出售、涉及房地合一稅申報時，卻瞬間轉化為「無法舉證」的制度風險。

在這樣的制度設計下，民眾被迫面臨一種扭曲的選擇：若要確保未來成本可被認列，就必須轉向有規模、能開立發票的裝潢公司，承擔更高的價格成本；反之，若依循一般市場習慣選擇價格較具彈性的個體戶施工，未來則可能因無法提出完整憑證，而被否認相關支出。這不僅變相排擠小型業者的生存空間，也讓稅制在無形中干預市場競爭，背離中立原則。

更令人質疑的是，稅務機關在查核上的態度，往往傾向形式審查與嚴格認定。即便納稅義務人已實際支出裝潢費用，只因缺乏完整收據，即可能遭全數剔除。甚至出現針對多年以前案件重新發函查證的情形，在時間久遠、證據難以保存的現實下，等同將舉證責任無限上綱。當行政機關已掌握部分資料（如代書申報的執行業務所得、相關交易紀錄），卻仍要求民眾反覆補件，這樣的作法，難免讓人質疑是否已流於形式主義，甚至淪為擾民。

問題並不在於查核本身，而在於制度缺乏對現實的理解與調整。若一個制度普遍要求民眾提供「在市場上本就難以取得」的文件，那麼問題不在人民，而在制度設計本身。

因此，改革方向應更積極而務實：

首先，應建立「裝潢費用標準化認列機制」。國稅機關可依房屋坪數、屋齡、區域行情等因素，制定合理的裝潢成本標準，作為房地合一稅申報時的推計依據。對於無法提供完整收據的案件，允許納稅義務人在一定範圍內直接適用標準扣除，而非一律歸零處理。

其次，可導入「比例認列」或「推計課稅」概念，在確有裝潢事實但憑證不齊全的情形下，依合理比例認定成本，而非全有或全無的僵化判斷。

再者，行政機關應強化資料整合能力，對於已存在於政府體系內的資訊，主動調閱運用，而非一再要求民眾提供。並且針對久遠案件，設計更合理的查核期限與舉證標準，避免讓人民承擔不可能完成的證明責任。

稅制的目的，在於公平分擔，而非製造陷阱。當一項制度讓誠實納稅者因為「無法取得收據」而被懲罰，卻未必能有效打擊真正的逃漏稅行為時，其正當性便值得重新檢視。

房地合一稅不應只是抑制炒作的工具，更應是一套能貼近現實、兼顧效率與公平的制度。唯有正視裝潢費舉證的結構性困境，並以制度性解方回應，才能真正落實「便民」與「公平課稅」的核心價值。

（撰文者為執業三十年地政士、現任台北市第二地政士公會理事長）

（本專欄言論非代表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