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過去,重新成為經驗中的現在──再讀《何日君再來》
詹偉雄/文化評論人
“Where words fail, music speaks.”
——Hans Christian Andersen
「媽的,她沒死,她不能夠死。我大著舌頭說,你們不懂得,因為啊,我,我,我不准她死。」
——《何日君再來》,頁223。
「何日君再來」是一首歌、一部小說、一個隱喻、一具罪名,也是一個謎;或者,亦可這麼說:它未嘗不是個冀望。
小說《何日君再來》的首度出版是在二〇〇二年,距離歌手鄧麗君一九九五年五月八日於泰國北部清邁旅館猝逝,已有不算短的時間,小說家平路說她醞釀這個故事題材已久,遠道出門旅行也帶著它,雖然最終在某個點上寫完也出版了,但她自覺還可寫下去,這個故事似可無限綿延⋯⋯。
作為一首歌,〈何日君再來〉具備一種稀罕的成就:它曾經在多個國族、差距達四十歲的兩代人中,都占有「第一國民情歌」的位置。一九三七年二月,這首歌首度出現在上海片廠出品的一部電影《三星伴月》之中,由女主角周璇演唱,但它真正走紅是兩年後由歌手李香蘭灌錄的中、日雙語版,同時風靡中國、日本兩個交戰國的敵後民生社會。也因其流行,日本與國民政府不約而同都禁唱這首歌,理由不一而足;國共內戰結束,共產黨主政大陸,也同樣查禁這首歌,罪名是「散播資本主義的黃色思想」。一九七八年,台灣雲林褒忠鄉出身的玉女歌手鄧麗君再度翻唱這首歌,不僅在台、港兩地快速走紅,也即刻透過卡帶穿透鐵幕,傳唱於中國大陸街巷之中,此一瞬間的流行,立刻又引來官方的第二次禁令。
相較於四十年前的上海版,鄧麗君的〈何日君再來〉將原曲四段歌詞縮減為兩段,仍保留首、尾兩段口白,簡單易記,但歌曲魅力終究還是攸關於音樂本身,〈何日君再來〉是中文流行曲中少見的探戈舞曲,撩人的節奏引人翩翩起舞,它能在跨時空的庶民間流行,說明著人心穿越官方所設道德規範邊界的強烈渴望和有效行動。
鄧麗君演唱〈何日君再來〉,唱片公司希望發揮的是轉喻的效果,希望每一個聽眾能將歌名或歌詞中的「君」——某個戀慕的對象,直接投射成鄧麗君,「白天聽老鄧(小平),晚上聽小鄧」這句大陸流行的口頭禪,說明了這一策略之強效。平路寫作小說《何日君再來》,身為讀者的我私心猜測,是將這首歌當作一個可小可大的提喻:它召喚聽眾對一位早逝國民女歌手的回憶,也嘗試挽回那個曾被〈何日君再來〉歌聲縈繞、消逝中的冷戰民生歲月;或者更廣一些,能讓歌曲歷史中受盡時代動盪的升斗小民,能因為小說而受銘刻,不被遺忘。
十八世紀普魯士哲學家諾瓦利斯(Novalis)曾言:「小說之誕生,源於歷史之不足」,對當時這位浪漫主義的旗手人物而言,人類的生命永遠比歷史留下的痕跡多,歷史只記載有史料佐證、顯赫人物的有限過程,但時間洪流中仍有芸芸眾生其各種未實現的可能、受壓抑的願望、無法留下檔案的恐懼和希望,要描述這些人類處境,歷史學者顯然力有未逮,但對小說家來說這裡卻如同快樂的汪洋。
虛構一個有興味的空間與時間,置入幾位或發毛長角、龍飛鳳舞、或陰沉幽暗、居心叵測的角色人物,小說家滾動起情節的大紡輪,吸引著讀者一頁一頁讀下去。因為小說,讀者得以置身許多道德困境或人生質疑之中,經歷愛與被愛、遺棄和失落、可語與不可語⋯⋯,體驗到三言二語說不分明、眾生的複雜和糾葛。只要透過每一部小說的前二十頁,一個未曾認識過的新世界便在面前展露,雖然同樣運用虛構的技藝,但歷史永遠無法像小說這般告訴吾人:人如何在歷史中成為自己。
《何日君再來》小說一開始,透過一位軍情局特工寫給同僚的私密信件(第一人稱書信體),讀者便受邀一同調查「大明星死生之謎」。當年鄧麗君離奇死亡,雖有醫院出具氣喘病發的診斷證明,但官方說法(正史)之外仍有各種未被填滿的鏬隙:同居男友保羅為何即刻出境、為何保羅簽字拒絕解剖屍體、又為何女歌手脖子留有微細針孔,隨後軍情局退役處長谷正文上媒體爆料:鄧麗君是國安局密諜,隸屬第三局⋯⋯等等。換言之,小說未開始,讀者心中早已存有多種困惑,然則,虛構的小說未有輕易解答,反而創造出更多的困惑。
在持續的追查中,密探發現一疊疑似女歌手留下的手稿,裡面有露骨的情欲自剖,這是真是假?密探造訪一位粉絲編劇,發現她另有調查且有新事證,正準備改編成一部電影來開拍,這事值得相信嗎?密探又找到女歌手的日籍經紀人,告訴他整樁事早有徵兆也另有隱情⋯⋯。密探順著清邁的河流北上,循著手稿的暗示探訪,他揣測也許女歌手使出金蟬脫殼之計,買了一位替死人身,而自己則遁入雨林之中,為的是逃脫不自主的人生。
當然,事情總是一波三折,密探因置身泰北的地緣關係,回想起父親顛沛的從軍生涯,在女人間落難,繼而神祕失蹤;而情報局不耐密探久無確鑿結果,卻花去大筆金錢,開始反向調查其不堪的過往,要以叛徒來定罪⋯⋯,在一遍又一遍聆聽〈何日君再來〉的歌曲中,密探發覺他和她愈來愈像是同一個人。
小說以一連串的困惑呼應著大眾輿論中的既存困惑,挑起了讀者企欲解謎的閱讀動機,這是犯罪小說的起手式,運用「非線性敘事」(時間序不時往前往後的插接)、「多重視角」(當事人、密探、目擊者、男友、警察、女服務生⋯⋯)、「不可靠的敘述者」(起初可信,最終只能半信半疑),小說家部署出一張更混亂卻也引人更想讀下去的拼圖。
美國犯罪電影與小說研究者大衛.波德維爾(David Bordwell)在其去世前的傑作《困惑的情節》(Perplexing Plots)一書中指出:現代小說和電影之所以多方困惑讀者,使其燒腦,不是為了刻意高深讓受眾看不懂,而是邀請他們進入一場認知遊戲,藉以產生更大的閱讀快感。波德維爾認為:困惑是一種被設計、被學習、被享受的認知狀態;厲害的敘事者會利用讀者的類型期待,暫時破壞它,然後再建立新的理解框架,誘使讀者主動參與故事之中,不時修正自己的理解,再躍入作者拋來的下一個謎團進行推理,一部好看的小說,總是訓練著讀者如何在不確定性中前進,《何日君再來》讀來,正是有這種興味。
然而,和一般的犯罪推理小說不同,《何日君再來》並沒複製類型文學的路數:丟出謎題、發展線索、得出解答,宣告認知任務結束。到了小說的最後,讀者會發現沒有確鑿答案(或者:根本沒有答案),大明星怎麼死的,密探下場如何,國安局有否密諜檔案,一切仍然懸而未決,在此我們不得不問:什麼樣的結局才符合這本小說讀者的期待?
當小說逼近後段,讀者大概也心生一種把握:與主角們逆溯在同一條發源自中國的江河,尋找他/她們的身世的起源和出路,背景裡傳來酒肆歡場裡中出演、妖媚探戈舞曲的〈何日君再來〉,某種不忍的悲愴泊泊而出,沖淡了我們追索真相的決心。平路雖然在小說中布下層疊的困惑,但她顯然無意解除困惑,困惑掛在半空中,但讀者卻在他處有所收穫:中國近代史裡政治霸權對人性無情的碾壓,生命如何在各自的荒地找出路,女性置身卑微底層怎麼塑造自身主體性,比起犯罪推理小說家,平路感興趣的不只是一首歌,而是那首歌既隱喻又反諷的實質主體——那個我們稱之為「時代」的不明物事。
雖然困惑沒有被解除,我們並沒有覺得失落,因為讀者學會了承受、運用、甚至尊重困惑,小說結局的目的不是要讀者「懂了」(下定論),而是「還在想」(餘音繚繞),此種後設式的讀者介入有著更大的情感收穫——困惑保留了疼痛的感覺、延長哀悼的時間、婉拒廉價的理解,是某種不忍告別的依戀,如同九十年過去了,「何日君再來」仍在不同年紀與語境的人們耳邊響起一樣。
年邁讀者如我或有另種體悟,讀者渴望的沒被滿足其實帶著倫理意義,我們起身理解未知事物之時就是在施展權力,率而給出定論更是某種暴力,好的小說總提醒你:故事不一定屬於讀者;敘事也不總是要帶你走出故事,而是要教你如何待在那裡,不忍離去。波德維爾喜愛十九世紀英國小說家威爾基.柯林斯(Wilkie Collins)的懸疑小說《月光石》(The Moonstone),說它具備「結構的品味」(taste of the construction);於我之見,《何日君再來》也堪當這個稱譽。
「何日君再來」走紅時,作曲家劉雪庵年紀三十二歲,仍是上海國立音樂專科學校的二年級生,他的音樂品味卓而不群,〈飄零的落花〉、〈追尋〉、〈紅豆詞〉都是深邃的抒情作品,探戈曲風的〈何日君再來〉反而是他生涯中破格之作。國共內戰結束,他選擇續留上海,也是悲慘餘生的開始,因為〈何日君再來〉他被打入右派,革除音樂教師職務,發配勞改。一九七八年,劉雪庵終獲平反,但處境依然悲涼,上海音樂學院教授倪瑞霖回憶:「他已被打得失明,每天坐在一張特製的椅子上,椅子挖了個洞,下面放個馬桶,椅子中間架個扶手,用一根木棍橫擋著,以免他摔下來,扶手上掛著幾個饅頭,讓老人家餓了可以吃。」一九八〇年起,鄧麗君新版〈何日君再來〉在大陸傳開,青年們瘋狂著迷這首靡靡之音,惹起老幹部們的不滿,中國音樂家協會主席呂驥在一九八四年的文代會上放言怒斥「〈何日君再來〉這樣的漢奸歌曲沉渣泛起」,坐在台下的劉雪庵聽了全身發抖,他兒子抱住老父將他扶回家,回去後作曲家就雙眼失明,一年後便過世。
鄧麗君的啟蒙老師左宏元這麼形容小鄧的嗓音:「她的歌聲像花捲,淡淡的,咬一口,便知內有層次,聽起來溫柔,卻很有力量。」劉雪庵一定聽過周璇和李香蘭,不知他在人生最後時光,在打殺四十年的戰歌摧殘後,一聽這嫵媚的探戈,有無沉 入無盡的沉思,和我們一樣?
「沒實現的人生目標,像天上的星星,靜靜地閃爍光芒。」(頁249),感謝《何日君再來》新版重出,讓我們銘記大時代中無數人的奮鬥、掙扎、渴望,一首歌與一本小說,讓過去重新成為「經驗中的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