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丹羽宇一郎逝世 中日「重商主義外交」的終結困局
前日本駐中國大使丹羽宇一郎，在2025年12月24日因自然衰老逝世，享壽86歲。消息也引發中國外交部關注，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在記者會上稱丹羽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外，並評價其「為推動中日關系的改善發展和兩國經濟合作作出積極努力，為中日民間友好事業傾注了大量心血」，對他的逝世表示沈痛哀悼。
來自愛知縣名古屋市的丹羽，過去是著名商社「伊藤忠」的重要人物，在1998年至2010年間歷任伊藤忠社長及會長。98年當時日本正值泡沫經濟衰敗，丹羽在當時公司承受鉅額損失中，成功帶領公司重組經營體制，走出泡沫經濟時期的「負資產」，一系列改革讓伊藤忠集團在2020年代登上日本商社之首。
家裡開書店的丹羽，使他自小沈浸在讀書世界中，養成每天至少讀書30分鐘的習慣。此外，個性有話直說的他，在2006年起以民間議員身分，活躍於內閣府經濟財政諮詢會議，並在2007年擔任地方分權改革推進委員會委員長。直到2010年，時任民主黨的首相菅直人找上他，希望他出任駐中國大使。
走過釣魚台「國有化」風雲
2010年6月17日，丹羽被起用為駐中大使，也是1972年兩國建交以來，首位來自民間人士出任該要職。丹羽在中國擁有深厚人脈、外界原先對其擴大雙邊經濟交流寄予厚望。只是，丹羽上任後不久，便接連發生沖繩縣釣魚台列嶼(日稱尖閣諸島)海域的中國漁船碰撞事件，以及稀土出口限制問題等。
加上2012年當時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發言預計購買釣魚台時，丹羽曾在受訪時稱「會讓日中關係帶來極為重大的危機」。此番發言讓首相野田佳彥跟在野的自民黨都感到訝異，認為超出大使與官方的立場，隨後丹羽遭到外務省警告。
為了避免爭議，野田佳彥也計劃將釣魚台國有化，結果引爆中國各地的大規模反日遊行，民眾暴力砸日本店面跟商品。日本朝野也出現更換大使的想法，最後丹羽在2012年11月底卸任。
丹羽後來曾說，自己任期是「從尖閣開始、亦是從尖閣結束」，兩年半的任期可說是匆匆忙忙、草草收場，但他也稱釣魚台屬於日本是既定事實，不用透過特別收購或是國有化來加劇對立。
壯志未酬的丹羽，即便在卸任大使後，仍致力於出版書籍、上電視節目與廣播等，提倡穩健的中日關係。出版的所得也都分文不取，全數寄贈給中日友好相關事業，晚年一直擔任日中友好協會會長，直到2024年6月才正式卸任。
從激烈抗議轉向冷暴力制裁
年輕派駐美國時，丹羽曾經因為怠慢而晚報了穀物交易市場的數值、讓公司少賺了一大筆利潤。這樣的教訓也讓他深知「即時傳達」與「現場溝通」的重要性，親自前往美國小麥農場低頭溝通、學習氣象知識等，才能跟長官確實報告。擔任大使後，丹羽依舊抱持此念，雙方互相猜忌，最後就會滋生嫌隙。
而今，中日關係又來到2012年反日抗議的新低點，中方指責首相高市早苗的「存立事態危機」可能適用在「台灣有事」的發言上，再度引發兩國對立。中方停止民間交流、減少班機、限制軍民兩用品出口、呼籲避免旅遊等，一系列政治杯葛手段來對付日本，現在又將要強化對日的稀土出口，猶如2012年歷史重演。
只不過不同的是，2012年的中國經濟自信良好、國家運勢上揚、整體欣欣向榮。對比2026年，現在中國外資撤離嚴重、失業率高、年輕人沒有工作、店鋪閒置與滿街外賣小哥等，已經無法動員這麼多人大規模抗日。畢竟抗議人潮久了，有可能轉向對政府的不滿，反而給中國政府帶來麻煩。
因此，中國也將過去的街頭暴動、焚燒工廠等，改為禁止日本藝人表演、頒布旅遊禁令以及官民兩邊的經濟外交「冷暴力」。過去的2012年因為釣魚台周圍的領域爭議而吵，而現在則是因安保政策與戰略價值正式撕破臉。不可諱言未來幾年，中日的民間交流都會呈現一度程度萎縮。
「老朋友」離去中日裂痕仍在
中國評價丹羽為「老朋友」，這個共產黨的慣用語，代表其在中日經貿間，有著不可磨滅的地位。丹羽的離去，或許也代表過去「以經促政」、試圖透過經貿合作來化解政治僵局的過往已然不在。日本經濟界一直呼籲兩國重啟談判、多聽取經濟界的聲音，然而目前八字還沒一撇，一月底的訪中團行程也停滯。
過去在2012年的中日衝突時，丹羽曾稱「可能會讓1972年以來的中日努力化為烏有」，如今日本在與共產黨建交超過半世紀的2026年，中日仍然要面對外交的鴻溝。首位「來自民間大使」，當年有著商場上的敏銳嗅覺跟柔軟身段，但在面對民族主義高漲之際，終究仍是有些力有未逮。
丹羽一生尊崇儒家「信善論」，一直相信透過真誠交流、方能實現美好世界。在2022年接受《每日新聞》專訪時，也認為只要日中兩國都成為富裕的國家，雙方關係就不會陷入僵局。並稱「縱使日本在經濟規模上會被中國超越，但日本仍擁有深厚的製造業技術實力。在未來的20至30年間，為了讓亞洲與中國變得更加富裕，日本必須扮演核心角色、並與之通力合作」。
但殘酷的是，日本經濟規模被中國超過後，中國並未走向富裕、且願意跟亞洲諸國和平共處的國家。務實的重商主義，終究難以因應詭譎多變的國際政局，過往後冷戰的共同富強、大同世界，正快速轉向地緣政治風險的保守防衛思維。「老朋友」丹羽大使離去，留下當年能有機會縫合中日關係契機、卻只能任其擴大的感慨。
作者》鄭仲嵐 1985年生。畢業於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曾留學日本，喜歡搖滾樂與棒球。過去任職台灣的電視臺，現為nippon.com多語種部門記者、編輯。並定期採訪、供稿給國內外的媒體。著書《唐鳳：我所看待的自由與未來》（2020年，文藝春秋，台灣由親子天下發行），《追尋岡村俊昭》（2024年，大塊文化）。同時擔任樂團《The Seven Joy》吉他手，負責作詞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