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小紅書,真的只是討厭中國嗎?
2025 年的台北寒冬,天空飄著綿綿細雨,正如陳小姐此刻的心情,陰鬱而充滿了不解。
作為二十出頭的「Z 世代」青年,手機螢幕是她與世界連結的窗口。桌布上那個紅底白字的「小紅書」圖示,則是她每日生活不可或缺的數位糧倉。
陳小姐並不關心政治,對她而言,小紅書不是「統戰工具」,而是一本便利的生活百科全書。在這裡,她學習最新的「白開水妝容」、追蹤「多巴胺穿搭」的潮流,甚至她的代購副業也完全依賴這個平台上的「種草」文化──透過在社群上分享真實使用體驗,激發他人的購買慾望。
然而,這份安心在某個平凡的午後後瞬間崩塌。
根據統計,由於過去兩年內,小紅書涉入多達 1,706 件詐騙案,累積財損逼近新台幣 2 億 5,000 萬元。於是,今年 12 月,我國內政部依據《詐欺犯罪危害防制條例》(以下簡稱「打詐條例」)第 42 條,宣布對小紅書實施一年的「停止解析」與「限制接取」處分 。
講白了,就是架起網路隔絕,不讓台灣人輕易使用小紅書。
部分年輕世代聽聞後,哀嚎「精神糧食被斷」,質疑政府「逢中必反」,把民生議題給泛政治化;反對黨則抨擊此舉侵害言論自由,是在構築台灣版的「網路長城」,諷刺民主台灣竟走上了共產威權的老路 。
然而,若我們願暫時放下政治的有色眼鏡,走進禁令背後的行政邏輯與法律困境,就會發現:這場「封禁」爭議,涉及了數位主權,遠比表面的「意識形態」之爭更值得我們關心。
「綠色恐怖」與「國安焦慮」夾擊下,真正焦點遭邊緣化
當內政部宣布封鎖小紅書一年的消息傳出,台灣社會呈現出跨世代與政治光譜的劇烈討論。具體來說,當政府以「詐騙」為由祭出網路禁令時,不少族群的第一反應往往是:「又來了,又是綠色恐怖!」
網路論壇如 Dcard 與 PTT 上充斥著憤怒的聲音。有人質疑:「如果因為有詐騙就要封鎖,那 Facebook 上滿滿的一頁式詐騙廣告,為什麼不封?LINE 上面的假投資群組,為什麼不斷?」這種比較性的質問,迅速把資安問題轉化為政治性的雙標指控。
在野黨的政治人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股民怨。
國民黨與民眾黨的立委紛紛發聲,批評民進黨政府是「打著民主反民主」,利用打擊詐騙的名義,實則在進行思想審查,阻斷兩岸民間的文化交流。他們認為,小紅書上的內容多為生活分享,與政治無涉,政府的動作是為了阻擋年輕人看到「真實的中國」,是一種出於政治不自信的「鎖國」行為 。
另一方面,支持封禁的聲音則來自對「紅色滲透」的國安焦慮。民進黨政府及相關學者長期示警,中國的 APP 不僅是商業產品,更是中共對台進行「認知作戰」的攻城器。
所謂認知作戰,是指透過資訊的操縱,潛移默化地改變目標群體的價值觀與認同。小紅書雖然以生活內容為主,但其演算法推薦機制完全掌握在中國企業手中。批評者指出,在關鍵時刻(如台灣選舉期間),這些平台可以透過調整權重,放大有利北京的敘事,或壓制特定議題的討論。
此外,台灣年輕人因大量使用小紅書,開始習慣使用簡體字及中國流行語(如視頻、質量、立馬),這都被視為一種「文化統戰」的具體成果。在這種敘事下,封禁小紅書不僅是為了打詐,更是為了台灣的「文化主權」與「民主機制」而戰。
然而,這種將所有中國產品都視為特洛伊木馬的觀點,雖然在國安上有其合理性,卻難以說服那些僅將其視為工具的使用者,反而加深「政府管太寬」的負面印象。
而在「綠色恐怖」與「國安焦慮」這兩大敘事的夾擊下,這波小紅書禁令的真正焦點──「詐騙不受控的風險」,反而被邊緣化了。
事實上,如果我們仔細檢視內政部這次決定理由,就能發現政府的決策邏輯並非建立在「思想審查」上,而是建立在「詐騙管理」與「執法必要性」上。
具體來說,政府並非因小紅書「內容」有毒而封鎖它(否則微博、微信、TikTok 應該更早被封),而是因為小紅書作為一個平台,在面對台灣法律時的特殊狀態──「不落地、不回應、不負責」。
這種狀態使該平台成為法律上的「化外之地」,當犯罪發生時,國家機器完全無法觸及。這才是啟動封網的癥結所在,而非單純基於對小紅書的好惡。
為何是小紅書?一起來看詐騙管制的現實
輿論最大的質疑在於:為何不禁 Facebook 與 LINE 等其他平台?
針對這點,我們必須從犯罪偵查實務與技術檢測的角度,深入剖析小紅書與其他國際平台本質上的差異。這並非為政府護航,而是還原執法機關在面對不同平台時所遭遇的真實困境。
一、 數據會說話:資安指標崩潰中
在討論詐騙之前,必須先談資安,因為資安漏洞往往是詐騙的溫床。根據國家安全局針對小紅書 APP 進行的深度檢測,結果令人觸目驚心:在總共 15 項的資安檢測指標中,小紅書「全數不合格」。
這 15 項指標並非抽象的概念,而是具體的技術越權行為。讓我們來探討其中兩項關鍵違規:
- 過度蒐集個資:小紅書被發現會自動讀取使用者的剪貼簿內容。這意味著,如果你剛複製了網銀密碼、身分證字號或私密訊息,打開小紅書瞬間,這些資訊可能已被上傳。
- 隱密傳輸與後門風險:檢測發現,小紅書會將設備參數或使用者設定的指紋,隱密回傳至中國境內的伺服器。
相比之下,雖然 Facebook 與 Google 等美系平台也以蒐集使用者數據聞名,但它們在作業系統(iOS/Android)的隱私框架下,通常提供使用者「拒絕追蹤」的選項,且其資料傳輸受到歐美較為嚴格的隱私法規監督。
相對於此,小紅書的資料流向,則會匯入中國《網絡安全法》與《國家情報法》的管轄範圍。這意味著,中國政府在法律上有權要求企業無條件提供這些數據,這對隔了一道海峽的台灣使用者構成了十分強大的資安風險 。
二、 為何差別管制?因為管轄權的有無
回到核心爭議:Facebook 和 LINE 詐騙也多,為何不禁?答案在於「管轄的可行性」。
Facebook(Meta)或 LINE 在台灣設有分公司或辦事處,這意味著它們在台灣有「法律實體」。當發生重大刑案,檢警單位找得到人、發得出公文。雖然 LINE 常以「保護隱私」為由拒絕提供個資,但至少存在一個法律攻防的管道。
至於小紅書,在台灣無分公司、無伺服器、無法律代理人。它就像飄在雲端上的幽靈,台灣警方發出的公文,對方完全可以視而不見。
過往,內政部多次透過海基會正式發函,要求小紅書配合台灣的打詐措施,並限期改善。結果是「已讀不回」。這種拒絕面對的態度,使得台灣執法機關在面對小紅書詐騙案時,經常陷入「查無此人、調無資料、追無金流」的法律真空。
因此,封鎖小紅書並非單純因為它來自中國(雖然這是資安風險的來源),而是因為它拒絕接受台灣法律的最低限度監管。當一個平台擁有大約 300 萬名台灣使用者,卻拒絕承擔任何法律責任時,國家為了保護國民,依據國會通過的法律來進行隔絕,便有了「依據與必要」的雙重正當。
「封網」難以治本,「落地管理」才是長遠解方
不過,「封網」或許是止血的急救包,但絕非治病的長久良方。
在 VPN 技術普及的今天,DNS 封鎖更像是一種宣示,實際阻絕效果有限。真正的解決之道,在於將這些跨國數位巨獸納入在地法治,這就是所謂的「落地管理」(Local Landing)。
內政部部長劉世芳在面對爭議時也曾表明:只要小紅書願意落地,設置法律代表人,遵守台灣法律,政府並不會禁止其營運。
所謂「落地」,並非強求其將伺服器搬到台灣(這在雲端時代不切實際),而是要求建立「法律責任的在地化連接點」,具體而言包括:
- 指定法律代理人:必須有一個自然人或法人,在台灣境內負責接收法律文件(如法院傳票、行政處分書)。這有助於解決「找不到人」的問題。
- 遵守當地法規:包括《個人資料保護法》及最新的《詐欺犯罪危害防制條例》。
- 建立快速回應機制:對於執法機關的調取資料請求(如詐騙嫌疑犯 IP)或內容下架請求,必須有明確的審核標準與回應時效(例如 24 小時內回應)。
這並非台灣獨創的無理要求,而是當前全球數位治理的主流共識。透過「落地」,國家主權得以延伸至虛擬空間,將「雲端」拉回「地面」,並衍生前述「數位主權」的想像。
不只台灣,全世界都在面對「數位主權」保衛戰
傳統的主權概念建立在領土邊界之上,然而,數位平台打破了這個邊界。小紅書身在中國,伺服器在雲端,卻能實質影響 300 萬台灣人的認知、消費行為與財產安全。
當台灣的法律無法觸及這些跨國平台,當台灣的警察無法調閱犯罪數據,當台灣的消費者受害卻求償無門時,台灣的「數位主權」實質上已經被侵蝕了。
但是,台灣的焦慮並不獨特。事實上,從歐盟到美國,全球政府都在進行一場關於「數位主權」的保衛戰;各國紛紛立法,試圖馴服這些富可敵國的科技巨頭。台灣的行動,若置於全球座標系中,便顯得不再突兀,反而是順應了國際監管的潮流。
至此我們可以發現,台灣的小紅書爭議,表面上是關於「統獨意識形態」與「言論自由」的角力,但實質上,它揭示了台灣在數位時代面臨的「主權焦慮」與「治理赤字」。
於是,這不只是一場單純的意識形態惡鬥,而是一場關於如何在數位與安全、自由與秩序之間尋找新平衡點的全球性挑戰。台灣,正身處這場挑戰,外加地緣政治的最前線。
封禁小紅書,或許只是這場漫長戰役的序章,真正的挑戰──如何建立一個既能保障數位主權,又不犧牲網路自由的治理模式,才正要開始。
但最怕仍有人以為只要喊一聲「言論自由」,就能把所有治理難題一筆帶過──畢竟,在這個時代,只有不想負責的人,才會把治理問題都說成意識形態,而我們必須比他們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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