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日本的意思已經傳達出去了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本月7日在國會答辯時,因發表了「台灣有事」可能構成日本「存亡危機事態」言論,引起中國激烈反彈,並掀起一系列對日政、經抵制,兩國外交關係出現高度緊張。最新發展是,26日與在野四黨領袖舉行黨魁討論會時,高市早苗(答覆)表示:「台灣有事」是否構成日本「存亡危機事態」,將根據實際情況綜合所有資訊來判斷。此外,她也申明:(日本)與台灣仍維持非政府間的實務關係。並提及:日本已在「舊金山和約」放棄所有(對台)權利及權限,沒有立場認定台灣的法律地位。
無論這是否代表高市早苗態度「軟化」,至少她確實沒有再就台灣議題,於言行上進一步刺激中國,甚而解釋7日的答辯真義是:「因為是舉具體事例來問(當時議員明確問及若台海遭封鎖),所以我認為自己是在那個範圍內『誠實作答』。」隨後,立憲民主黨代表野田佳彥在黨魁討論會結束後受訪時則說:「這次(高市)已不再提及具體例子(指「如果(中國)對台灣進行武力攻擊,以戰艦進行海上封鎖,伴隨其他手段,就可能構成(日本自衛隊)武力行使」),我認為這可視為事實上的撤回(台灣有事、日本有事)」。
野田佳彥代為解讀「撤回」,自然是有日本國內政治的必須,不過,實際上日本(高市)立場和態度的對外傳達,或者更具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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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拉到聯合國。22日,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傅聰特別針對高市早苗言論,向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遞交一封信函,指名道姓,斥責日本、高市早苗就台灣問題發表了錯誤和危險言論,他要求收回發言。
兩天後(24日), 日本常駐聯合國代表山崎和之緊接著也致函古特雷斯,但既不是向中國致歉,也沒有「撤回首相言論」的意思,而是反駁中國信函對日本的指控。同時,山崎和之在信函中特別寫到一段:
「日本一貫尊重並遵守包括《聯合國憲章》在內的國際法,並積極致力於維護和加強以法治為基礎的自由開放的國際秩序。 令人遺憾的是,當今世界某些國家以不透明的方式持續擴張軍事能力。此外,還有一些國家不顧鄰國的反對,繼續試圖以武力或脅迫手段單方面改變現狀。 日本反對並與之劃清界線。」
山崎和之再於信中強調,「台海的和平與穩定不僅對日本,對整個國際社會的穩定皆至關重要。我們重申一貫的立場,希望台灣問題透過對話和平解決。」
若長期觀察日本外交風格,可以理解,日本的外交辭令,向來確實比其他國家都更傾向使用隱晦(隱喻)的修辭,不僅用於描述國際現況,也為此塑造了談判、聯盟形成和衝突解決的空間。正如收錄在《歐洲國際語言學雜誌》裡一篇文章寫到的:日語溝通中最廣為人知的特徵之一是──偏好間接和非明確的語言行為,它且深刻影響了日本的外交話語。
借用這一認知,回看山崎和之的信函,的確,就算要批評中國,日方也未如中方(傅聰)批評日本、高市早苗時那樣直白。除非是明確反駁中方對日本的指控,否則山崎和之終究是採取了「某些國家」、「一些國家」等用詞,保留、避免直接對抗的陳述,顯現了日語溝通中,那種透過委婉、模糊以保持基本禮貌的形式。
不過,任何和日本有交涉經驗者(尤其外交領域)都可明白,表面上日本人講話好像總喜歡拐彎抹角,但它所代表的,卻從來不會只是純粹講求禮貌,當然也隱含了深思熟慮的修辭策略,尤其在外交上為同時維持對話尊嚴和保護國家顏面的時候。所以,山崎和之看似是以「某些國家」、「一些國家」迂迴指涉,實則,已明明白白傳達了日本現下對「中國」的評價。所謂「某些國家」、「一些國家」,指的當然就只有中國;「單方面改變現狀」當然就是指「改變台海現狀」;日本反對並與之劃清界線的「之」,也當然就是「以不透明的方式持續擴張軍事能力,和試圖以武力或脅迫手段單方面改變現狀的『中國』」。
再者,中國在給古特雷斯的信函中,附記強調「這封信將作為聯合國大會的正式文件,並分發給所有聯合國成員國」,同樣的,山崎和之也在信件署名上,寫到:我們懇請將本函作為大會正式文件,在議程項目 120「聯合國決議的執行」下分發(給聯合國會員國)。
山崎和之的信函,既已「作為大會正式」,並分發給各會員國的文件,日本的立場和態度,便是透過聯合國場域「訴諸國際」了。也就在這一來一往,國際上或許看到中國「氣噗噗」的模樣,卻也知悉到,日本並沒有打算在「台灣有事」這題上做出滿足中國的退讓。
※作者為《上報》總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