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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金鐘大劇《星空下的黑潮島嶼》讓她夜夜失眠 製作人羅亦娌:我們都是時代的人質

太報

更新於 2025年10月16日06:30 • 發布於 2025年10月16日00:00 • 陳玠婷
《星空下的黑潮島嶼》製作人羅亦娌接受專訪。李政龍攝

現實與正義,在生存前向來是曖昧不清的,尤其在二二八與白色恐怖那38年,戰後亂世與殘忍無道的威權,受難者或死或活成大時代禁忌,現在想想,那時的正義,或許已和現今定義不同了。

解嚴初期,避談白色恐怖是普遍選項,但時隔30年,社會再也不能迴避當時受難家庭的傷痛,畢竟那些沒有說出口的事情,仍會透過基因和意識悄悄流傳下去,隨時代推延,每個人終究會承擔部分歷史記憶。

近年愈來愈多受難者、書籍、影視作品開始講這個敏感議題,甫入圍2025年金鐘獎16項大獎的戲劇《星空下的島嶼黑潮》運用新世代能讀得懂的方式,融合白色恐怖時期真人真事與史料,刻劃3名台大菁英醫師、才華洋溢的攝影師與1名農村青年被關進綠島新生訓導處故事,他們在極權體制掙扎生存,仍與眾人透過醫療、藝術、生活智慧延續人性的真善美,劇情之美之悲,絕望中又有不滅的希望。

製作人羅亦娌說,為了此劇近3年幾乎夜夜失眠,她領悟到這段歷史之重,從人性來看,不同族群、不同政治信仰的人們選擇用不同方式活著,只用對錯兩字無法完整詮釋他們的人生,於是她在劇末斟酌寫下「我們都是時代的人質」這句台詞,是希望島上人群能夠一起擴寫生命經驗。

起源來自一張悲傷合照 田調布景還原歷史

《星空下的黑潮島嶼》靈感來自一張綠島醫師政治受難者的合照,當時綠島被稱為火燒島,發展落後、資源稀匱,不只是新生訓導處,連平民、官兵都不好過,人民看天治病,於是整部劇以綠島醫師為主軸,看他們如何在沒有開刀房,甚至針線、藥品、麻藥等狀況下機智救人及面對威權時如何克難求生。

《星空下的黑潮島嶼》講述白色恐怖時期被關進綠島新生訓導處的受難者故事。客家電視提供

《星空下的黑潮島嶼》考察田調做得細緻,為了呈現受難者多元背景,劇組邀請語言指導,將劇中使用的中文、日語、閩南語和客語,以及四川、山東、上海等方言調整精確。

場景部分,劇組在台南岸內片場一磚一瓦還原新生訓導處,赴墾丁拍開採硓𥑮石(綠島傳統建材)、流麻溝劇情移到宜蘭縣,碉堡和燕子洞則在綠島。

另外,為了讓觀眾願意吃進故事,劇組用心良苦,譬如選角,演技是基本,想顏值兼具,又得讓5名主角有各自特色,羅亦娌就說,當時考慮過上千數百位演員,最後才敲定吳念軒、黃河、曹佑寧、夏騰宏、王識賢,另邀請陳孝萱、韓寧、蔡亘晏、段鈞豪、湯志偉、許富凱、曾少宗、劉承恩等實力派演員,把劇情張力拉滿,只是拍到最後,多位演員投入到各自感傷。

五虎將牽引著故事軸心,每個人的背景、個性與期望不同,展現不同人性光輝。客家電視提供

演技收放很揪心 她每回顧這2幕逼淚

說起吳念軒,他這次承擔重任,飾演18歲剛出社會的客庄少年邱永貴,善良純樸,懵懂中被關進綠島,他竭盡所能讓大家合作友愛,但自己也隨著劇情發展被迫面對殘酷現實,歷經多次生死離別。

王識賢在劇中飾演資深內科醫師兼雜誌總編輯鍾富源,他極有抱負,個性與作法卻相對內斂,想用文學的方式為下一代爭取自由民主。他曾表示,看到劇中年輕晚輩像以前的自己一樣到處衝撞,他總是憂慮,畢竟活下去才是真實的,未來才有盼望。

王識賢飾演醫師鍾富源,他運用文學內斂抒發,傳達生命真義與希望。客家電視提供

夏騰宏飾演台大婦產科醫師李木雄,寡言卻極富正義感,曾赴戰地,被關進綠島後多次對抗權威;黃河則飾演聰明絕頂、孤傲的台大外科主任羅有德,曹佑寧則是出生富裕家庭的攝影師柳朝琴,因哥哥是共產黨員,被牽連入獄。

值得注意的是,李木雄、羅有德、柳朝琴角色的設定,都是優秀、家庭富裕,並已是發展出自我意識的年輕人,在他們的襯托下,邱永貴更顯單純可貴,鍾富源更內斂入世,這比例拿捏,很適合與年輕群眾對話,畢竟夾在成熟與懵懂之間,他們的一言一行更有反差感。

羅亦娌分享其中巧思,《星空下的黑潮島嶼》部分畫面從邱永貴的角度出發,便是考量社會的普遍性,「我們對孩子特別有感覺,會捨不得他受苦,很容易被觸動。」

邱永貴原本是純樸客家少年,被關進綠島新生訓導處後看遍生死分離。客家電視提供

她記得,吳念軒有一幕坐在椅子吃湯圓,突然悲從中來痛哭,跳脫劇本,把雙腳捲起放椅子上抱著,整張臉埋在膝蓋上流淚,看起來更無助傷心了。後來她問吳念軒為何決定這麼演?「他說,自然而然就想這麼做。」這一幕也讓另一名製作人湯昇榮看了讚聲不絕,兩人都為吳念軒演技動容。

另外,羅亦娌也對韓寧特別有印象,她在劇中飾演羅有德的妻子羅陳里香,「她在有德墳前拉小提琴送別,那鼻涕眼淚一次就過」,悲戚情感內收,讓羅亦娌從初剪到現在,每次看到這片段都會跟著哭。

羅有德與太太羅陳里香是俗稱的才子佳人,最後結局引人落淚。客家電視提供

「我有好多片段都很喜歡,就連阿貴最後一幕的光影和灰塵都有故事耶。」羅亦娌深有所感說。

漂浮屎尿的水牢 星空圖背後的心酸

《星空下的黑潮島嶼》的命名,看似浪漫,實則揉雜了許多意義。

羅亦娌解釋,黑潮、島嶼,都是綠島的意象,而星空的靈感,則來自小提琴名家胡乃元的父親胡鑫麟。胡鑫麟原來是台大醫院眼科醫師,1950年代被威權政府指控涉及左翼讀書會,關押綠島新生訓導處10年。在獄中,他親手繪製一幅星空圖,盼望哪天能划船逃離綠島,星空圖能助他在海上找到台灣的方向,象徵他對未來仍存有希望。

這是真人真事。羅亦娌分享,《星空下的黑潮島嶼》的劇情概念,來自導演王傳宗2018年的《綠島先生》劇本,入選公共電視首屆戲劇孵育計畫,因議題敏感和執行難度等因素,未能順利推行,躺在公廣集團資料庫多年,直到2022年客家電視台承接,而她也因緣際會讀完劇本,認為議題極有潛力,開始深入研究白色恐怖的歷史。

她雙手比劃著,嘗試解釋這些年讀過的資料堆疊像座紙山,裡面的資訊是難以承受之重。

羅亦娌在製作過程中更認識白色恐怖,了解自己需要更貼近這片土地。李政龍攝

羅亦娌說,田調時期每晚都是淚眼漣漣,她很想讓大家知道這塊土地曾發生的歷史。

譬如說,先前在綠島人權園區(前身是綠島新生訓導處、綠島監獄)參觀水牢遇到一名政治受難者主動分享故事,光想像就難以忍受,「他說,裡面的水就淹到脖子這麼高,裡面都是排泄物和尿液,迫使政治犯只能站著,不能休息,每天只給一顆飯糰、一碗水。」

在田調過程,她也了解原來政治受難者光譜,除了本省人之外,約有45%是外省籍,甚至有不少國民黨軍官。其中一名軍官被捕的原因,竟是他中午外出吃麵,被政府懷疑與隔壁桌是反叛同夥,「他們跟我說,永遠都沒辦法原諒白色恐怖。」

邱永貴乘船抵達綠島,因海象洶湧落海被誤以為逃跑,腿部中彈、跪地受罰。客家電視提供

她也曾聽受難者說,歷經這些磨難、與家人分離,但仍希望台灣人能彼此相愛。聽來讓人不捨,但也更讓她理解凡事更要謹慎,不能代表這些前輩放送「要彼此相愛」宣言,如果說了,就怕輕浮,不尊重前輩們的經歷。

入圍金鐘16項成今年之最 130人團隊獲肯定

9月中,2025年金鐘獎公布入圍名單,《星空下的黑潮島嶼》一舉入圍16項,成為今年之最。

入圍獎項有「迷你劇集獎」、迷你劇集(電視電影)導演獎、編劇獎,以及吳念軒入圍男主角、黃河與劉承恩入圍男配角、睦媄入圍女配角,戲劇類節目攝影、燈光、美術設計、造型設計、視覺特效、聲音設計、配樂、原創歌曲〈神的回信〉、創新獎。

羅亦娌對於團隊拿出這樣的成績,反應謙遜,「在我的角度來說,製作永遠都有遺憾,戲劇永遠有不足,還能再更好!」能入圍16項,很感謝評審的肯定,「表示我們做得還不錯。」

李木雄、羅有德等醫師在劇中自主性救治受難者、官兵與綠島居民,改善島上惡劣的醫療水準。客家電視提供

她也說,這次劇組有130人,特效用了1500顆鏡頭,大家都卯足了勁去完成任務。

羅亦娌感嘆回憶,田調時期,政治受難者蔡焜霖幫了劇組很多忙,許願自己能夠活到此劇上映,親眼看看,遺憾的是前輩沒有等到,在開拍前2個禮拜辭世,她在告別式上向前輩請求保佑一切順利,只是沒想到拍攝時仍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意外。

有一幕就讓她哭笑不得。那次要拍邱永貴蔬菜種植成功,拿著健康鮮亮的蔬菜燦笑鏡頭,美術組事前一棵一棵認真種,沒想到開拍那天,一排綠菜垂頭喪氣,讓美術和副導大傻眼,眾人絞盡腦汁想辦法才完成拍攝,她笑說,「我覺得我們有盡力對得起前輩和歷史了。」

愈在地愈國際 盼創台灣IP茁壯市場

面對影視圈常被觀眾抱怨市場小、品質不如韓國,羅亦娌有些積極看法。她提到,戲劇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能夠帶領觀眾認識議題,有潛移默化的作用,「現在時代太苦,其實觀眾很難吸收沉重的議題,喜歡看芭樂劇,我也喜歡啊,下班後真的只想看輕鬆的內容,但在公廣集團工作,社會議題是我們的責任,我們還是想用說故事的方式與社會大眾溝通。」

只是,以現實面來說,台灣製作一部戲劇,從開始到發行都面臨重大挑戰。最大原因就在於投資、戲劇、播放管道(如OTT,俗稱串流平台,有Netflix、Disney+、公視+)供需尚未對等平衡,長期處於「沒有投資無法拍、沒有賺錢就沒有人投資的困境」,需靠政府補助彌補這塊缺失。

以《星空下的黑潮島嶼》來說,由客家電視台出品,先前申請文化部補助2千萬,今年年初,作品尚未完成,國民黨立委徐欣瑩在未看過成品的狀況下,以「客家文化元素少」為理由凍結補助,文化界譁然,對劇組是個大打擊,幸好今年3月底順利播映,陸陸續續獲得好評。

她也坦言,有些作品叫好不叫座,有些不被OTT平台青睞,坦白說,一部作品是否能賺錢、能賺多少,掌握權不在劇組。目前影視圈仍需政府與文化部支持,在市場茁壯前,都需要,圈裡所能做的是交出好內容,「我相信愈在地愈具國際市場這句話,希望未來能創造台灣IP,建立健康的市場循環。」

羅亦娌 小檔案

現職:客家電視節目部經理

經歷:

《茶金》共同製作人

《星空下的黑潮島嶼》製作人

《廚師的迫降-客家廚房》製作人

《巷弄裡的吉光片羽》主持人

《劇透客語》Podcast 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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