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生醫學界告別陋習，重新追求卓越調查報告（四之一）──僱外籍學術傭兵，衝全球大學排名

以現金換取學術聲望

今年泰晤士高等教育全球大學排名（Times Higher Education（THE）, World University Rankings），台灣大學名列全球187名，排名其後分別是中醫大（250-301名）、北醫大及亞洲大學3所私立大學。幾間私立大學排名遠高於清大、陽明交大、成大等公立頂大，不清楚大學排名計算方式的媒體輿論，紛紛質疑台灣這些公立頂大到底怎麼了？ 殊不知國際學界對為爭取世界大學排名不顧學術倫理早有深刻討論。2011 年科學《Science》雜誌發表了一篇關於沙烏地阿拉伯大學『以現金換取學術聲望』（Saudi Universities Offer Cash in Exchange for Academic Prestige）的文章，質疑其透過有目的性的利誘計畫提升其全球大學排名。幾位堅守學術倫理的數學學者揭露受 King Abdulaziz University （KAU）邀請，KAU同意一年支付七萬美金與商務艙機票到該校訪問。作為交換，KAU希望他們更新其在湯森路透（Thomson Reuters）高引用論文研究人員名單及學術發表，將 KAU列入為隸屬工作單位。此事遭暴露後，KAU 快速竄升的全球大學排名遭質疑，認為富裕的沙烏地阿拉伯大學為衝刺全球大學排名，用金錢買外籍學者，要求其學術論文發表掛名在KAU下。

沒有數學系所與師資，一年卻有近900篇數學高引用論文？

首先，我們要了解THE等全球大學排名計算方式。研究論文被引用數（citation count） 被廣泛用在全球大學排名，被視為學術影響力關鍵指標，在THE大學排名權重高達30%。中國醫藥大學及與台灣排名第四的亞洲大學（兩校關係密切）今年排名顯著上升，已有學者在聯合報指出一件相當不尋常的事：排名爭霸戰／大學拚積分怪象：發表國際合作數學論文卻沒數學系。筆者多次受邀參與THE全球大學聲望調查（佔大學排名權重36%），對THE排名有一定了解，也認為中醫大今年排名快速上升的確不尋常。透過Elsevier最新推出的全球學術研究價值情報查詢系統（SciVal）中的基準比較Benchmarking 功能，下圖一是1997-2021年間，THE台灣排名前三的大學在醫學類論文發表量。讀者可清楚看出，三所大學醫學類論文發表量皆顯著成長，台灣大學在醫學類論文產出量居台灣之冠，中醫大與北醫大則在伯仲之間。三所大學醫學類論文發表量成長曲線如此一致，主因是在此期間，全球生醫類研究論文接受發表量，特別是自費（營利性）醫學類論文接受數量暴增，不代表台灣生醫界在研究在質量上的進步（見稍後分析）。

圖一、台灣大學、中國醫藥大學與臺北醫學大學醫學類論文發表量(1997-2021)

下圖二是三所大學數學類論文發表量。2012年前，中醫大與北醫大兩所醫學大學一年皆各僅有10餘篇數學類論文發表，同年台大有400餘篇數學類論文發表。短短不到十年，2021年中醫大竟有高達896篇數學論文發表，是擁有歷史悠久的數學系與博碩班台灣大學的近三倍（圖二）。

圖二、台灣大學、中國醫藥大學與臺北醫學大學數學類論文發表量1997-2021

短短幾年間，一所學術機構研究發表領域出現如此劇變，一定是在研究發展策略上出現重大變革，從一所極少數學領域發表的醫學大學，成為比台大等有數學系所及數學專任師資多出數倍的期刊數學論文發表。

我們再看下圖三A、B、C為2019-2022年間，三所大學學術發表領域占比，中醫大為醫學大學，其數學類論文發表量佔總學術發表量高達19.6%，遠高於台大的5.1%，同為醫學大學的臺北醫學大學則僅有不到1%的研究論文發表屬數學類。

圖三A: 有數學相關系所的國立台灣大學，數學類論文占比5.1%

圖三B: 無數學相關系所的中國醫藥大學，數學類論文占19.6%

相較之下，同為台灣THE高排名（全國第二（2022）第三 （2023））的臺北醫學大學，數學類研究發表佔不到1%，近九成學術發表屬醫學、藥學、護理及生化免疫等典型醫學大學/生醫科技研究領域（圖三 C）。

圖三C:臺北醫學大學，無數學相關系所，數學類論文占不到1%(未顯示在此圖)。

短短幾年間，中國醫學大在數學類研究論文發表量成長近百倍，且約九成為外籍學者所發表，唯一可能的解釋是學校開設新數學相關系所，並大量增聘外籍數學專長師資。惟從教育部大專用校校務資訊公開平台外籍教師統計，2017-2021間中醫大外籍教師數僅從9 人增加到10人，且未見數學相關系所單位成立（圖四）。

圖四、教育部大專院校校務資訊公開平台中醫大外籍師資總人數。

校內前百位高論文FWCI指數發表作者，三成多為外籍人士?

下表為2017-2022年間，台灣四所大學正式發表之學術論文FWCI指數最高的校內前百位作者的外籍比例。台大與北醫大外籍師資在前100 FWCI中佔9-12%，中醫大卻高達34%，亞洲大學亦高達29%，唯兩所大學正式聘用外籍教師人數卻低於台大與北醫大。

台灣四所大學校內前百位高FWCI指數論文作者外籍人數及佔比(%)

筆者再透過Elsevier全球學術研究價值情報系統查詢（SciVal），2017-2022年間，掛名隸屬中醫大發表數學領域論文的外籍作者高達86位，其中獲最高論文引用的前30名，僅2位為台灣籍，28位外國籍人士（國籍為中國、印度、土耳其、伊朗、 突尼西亞、巴基斯坦、摩洛哥、南非、約旦、亞塞拜然、泰國、南韓、菲律賓、南非、摩洛哥等約30國）。佔全球大學排名權重30%的論文被引用數，中醫大在數學領域論文被引用數，90%是由外籍作者產出。筆者再將這些中醫大外籍數學論文作者姓名輸入中醫大教職員與開課教師系統搜尋，未發現這些學者開設任何（數學）相關課程，找不到這些外籍作者於中醫大任教開課證明。

經上述分析，筆者推測，這些掛名隸屬中醫大發表數學類論文的外籍學者，可能並非國際學界所認知的研究論文機構隸屬要件- 執教任職並真正於該大學從事研究的教研人員。最大的可能，是校方為快速增加機構論文被引用數（占THE全球大學排名權重30%），與可能已從各國原機構退休的高研究產出外籍學者談出了某種財務條件，使其同意隸屬機構掛上中醫大，否則實難以解釋，一所台灣本地的臨床醫學大學，短短幾年從有限的數學論文研究產出，成長到近20%的研究論文，一年近900篇數學領域期刊論文發表，甚至遠高於有數學系所的台灣大學與台灣所有公立頂大。

中醫大在數學、工程及物理與天文研究論文發表引用影響FWCI比全球第一的英國牛津大學還高？

筆者再以研究領域加權引用影響指數（Field-Weighted Citation Impact, FWCI）來看，更可說明中國醫藥大學與國外高引用學者達成某種條件，藉以增加機構論文引用影響數可能不僅侷限於數學領域。首先，FWCI是標準化，相當容易了解的學術論文引用影響指數。當FWCI數值為1，表示該論文（機構或個人）被引用數達到全球同領域論文的平均值。例如FWCI為2.11，表示其被引用數較世界同領域平均高出 111%（或2.11倍），若FWCI值為0.87，表示比全球平均水準低 13%。

中醫大在2017-2022年本科醫學類論文發表的FWCI為1.31，台大為1.87，北醫為1.59，兩所大學醫學類論文FWCI皆高於中醫大（可說論文品質相對較佳）。但中醫大在非本科醫學類領域，如數學類FWCI為3.38、工程類論文FWCI為2.96、物理與天文學類論文FWCI為2.98、電腦科學為2.19，都非常高。相較之下，台灣大學在數學領域論文的FWCI為 0.96、工程為1.15、物理與天文學為1.45、電腦科學1.17，都遠低於中醫大。令人驚訝的是，中醫大在上述非本科醫學領域發表FWCI指數，如數學、工程及物理與天文學，甚至高於全球大學排名第一的英國牛津大學（圖六）。此研究領域間極不尋常FWCI指數分佈，難以一所大學領域發表被引用指數合理的常態分佈解釋。

圖六A 中國醫藥大學在醫學、數學、工程、物理與天文學及電腦科學的FWCI指數與遠高於其醫學類兩倍以上。

圖六B 國立台灣大學在醫學、數學、工程、物理與天文學及電腦科學的FWCI指數。

圖六C世界排名第一的英國牛津大學在數學、工程、物理與天文學論文FWCI指數低於中醫大。

中國醫藥大學綜合表現全國排名第二，本科臨床醫學健康領域排第六？

中國醫藥大學在其本科醫學臨床領域的FWCI並不特別突出，這反應在中醫大在THE全球大學排名的臨床、前臨床與健康領域（Clinical, pre-clinical and health）全球排名（501-600名），落後台大（75名）、臺北醫學大學（201-250名）、陽明交通大學（251-300名）、成功大學（301-400名）與清華大學（401-500名） （圖七）。但在非本科醫學領域之外，如數學、工程與物理及天文學的論文發表FWCI指數，竟較世界排名第一的英國牛津大學還高，也衝高了全領域總大學排名（全台灣第二名），這顯示了一種精心安排（最大可能是透過財務誘因），刻意挑選上述領域論文高引用學者掛名隸屬中醫大（及亞洲大學）為其工作機構，藉此衝刺全球大學排名（被引用數佔大學排名30%權重）。

圖七: THE泰晤士全球大學排名中醫大在全領域台灣排名第二，僅次於台大。但在中醫大本科醫學臨床、前臨床與健康領域(Clinical, pre-clinical and health)在台排名第六。

系列一結論

在跨國研究合作相當普遍的當代，邀請（付費）國外客座學人進行學術交流十分普及，也是值得鼓勵的事。但這種形式的國際研究交流，不同於邀請正式就任於機構，因此受訪學者隸屬單位不會變成作東單位。若筆者上述推論無誤，我們就要問了，台灣生醫高教界出現這種以「現金換論文掛名」以衝高全球大學排名，對台灣高教、對學生家長，及對台灣社會有何實質意義？

首先，中醫大全球大學總排名竄升到251-300，在國際上並無實質號召力，若以金錢吸收（退休與允許職員兼差的機構）外籍學者掛名工作單位隸屬其校，以求快速塑造在國內大學的高排名（第二），不僅有違反學術誠信的嫌疑，嚴格來說，更是對台灣家長及學生選校及政府按機構學術表現補助研究經費的誤導。試問，有多少學生知道中醫大最突出的研究領域事實上是數學與物理及天文？ 那些慕名中醫大高居台灣第二名，知道中醫大的醫學臨床本科研究與教學並非全台第二名，而是全台第六名（全球501-600名）？

此外，中醫大因有附設醫院，可提撥醫院盈餘支持校內學術研究工作，多數台灣公立大學無此條件。事實上，我們恐怕也無法接受台灣公立頂大，研究論文發表不是來自本校專兼任教師的長年研究努力，而是透過公費撒錢給外籍「傭兵學者」，而他們不僅未長年親自教學授課指導學生，人甚至不在台灣（將人請來台灣長居，以金錢換論文隸屬掛名的財務成本昂貴），只為了增加並無實質教育與研究意義的機構論文引用數？

中醫大寶貴的自籌經費，當然應該首先用在自己校內教職員薪資獎勵改善、研究經費補助及學生學習環境改善。中醫大現任校長為從美國知名的德州大學安德森癌症中心擔任研究副校長返台服務的洪明奇院士，洪院士為世界知名的癌症基因治療學者，學術研究成果豐碩。中醫大作為一所醫學大學，理當以培育更多如洪院士扎根、深耕生醫專業的世界級生醫學者為目標，而非花費在一群外籍數學與天文物理學者身上。短短數年，中醫大數學物理天文領域論文暴增近百倍，但請問這些數學、物理天文及工程等領域的研究及實驗室能量，有多少可長久生根、茁壯於中醫大（台灣）？這些外籍作者掛名隸屬中醫大卻未開課教學，可能也未廣泛指導醫學類學生（中醫大並無數學與物理天文領域系所），這對提升台灣相關領域研究教學，及中醫大真正專業本科-臨床醫學研究與台灣病人福祉有何長遠助益？ 未來若有其他大學提供更優渥金額，引誘這些高引用學者換隸屬機構，中醫大是否能持續維持其數學、物理與天文等非醫學專科的研究產出？

筆者認為秉持《大學法》立法意旨-大學教授治校精神，中醫大教評會與教師工會必須對這種現象展開檢討，如這些外籍論文高引用學者，是否真的在中醫大進行研究教學工作，與中醫大合作的權利與義務等條件，是否符合該校校訓與高等教育普世價值。國際上的確有一些論文高引用（退休）學者待價而沽，樂意收錢改掛隸屬機構，這只能仰賴高教主事者堅守學術倫理來避免。

近年來，台灣一些高教主事者迷信全球大學排名已完全過頭了，學校校務經營基本上以衝刺大學排名的13項指標為導向，例如校方對各系所論文發表數量進行KPI要求，卻很少關注研究品質及對社會及民眾健康的改善等影響力，這造成台灣生醫界平庸、充量，為發表而發表的學術發表文化充斥。台灣生醫界盛行對研究論文無實質參與貢獻，卻透過權勢關係交換掛名的失德現象十分氾濫（教授未實質參與研究卻樂於掛名論文作者，其違反學術倫理的程度比學生論文抄襲還嚴重）。台灣不少生醫工作者生涯學術著作列表翻開一看，生涯論文發表充斥各種不相干主題，看不出深耕於特定領域的跡象，涉及領域與題目五花八門，堪稱學術雜家與學術機會主義者，很少持續在領域最佳期刊持續發表系列論文，多數發表在近年來營利取向，接受出版數動輒爆量百倍的自費發表二三流商業「學術」期刊。此外，台灣生醫界還盛行不符國際學術論文發表慣例，允許甚至鼓勵多位第一及複數通訊作者作盛行（作者序定義與國際學界認定完全不同），種種在歐美先進國家學界實屬違反學術倫理的做法，在台灣生醫界卻成為趨之若鶩的普遍作法。筆者自國際癌症組織回台進入生醫學界五年多，觀察到台灣生醫高教界長年弊病，深感若不徹底改革，台灣生醫界將繼續朝平庸方向淪喪，這些學術失德的案例充斥上至中研院院士下至年輕學者，造成相較於小小的香港（5所）、新加坡（2所）及瑞士（5所） ，因追求卓越品質及嚴守學術倫理，共12所大學擠進全球前100大，人口是上述三國總和的台灣卻連一所大學都擠不進全球100大（請見本系列2-5分析）。

本系列調查工作一主要目的，是避免台灣其他大學有樣學樣，將寶貴的高教資源花費在這種抄捷徑，變相買現成高引用論文，這種對台灣高教研究工作無長遠益處的表面伎倆，而不是投資在厚植校內同仁長期研究能力提升及教學環境改善。（台灣生醫學界告別陋習，重新追求卓越系列一完）

註:本文內容僅代表作者個人調查結果與隸屬機構無任何關係。

※作者為台北醫學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副教授、THE全球大學學術聲望調查受邀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