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運松江南京站的所在地　曾發生過知名的白色恐怖案件

那天上午九點鐘，我剛起床，有人拍大門。女傭打開大門，幾個便衣人員一直走到我房門口。……傅正打開門，也問：什麼事？……同時一群警察從外面湧進來了，湧進傅正的房就關上了門。……彈，彈，藍藍，彈下去。我對她說。……我望著她，心裹想：但願下一代沒有這種恐懼了。

──聶華苓，《三生三世》，頁一五二。
（註：藍藍是聶華苓九歲女兒）

一九六○年九月四日，聶華苓回憶起那一天，警察湧入抓人的畫面，清晰得彷彿恐怖的空氣還在鼻息間盤旋。她筆下宛如電影情節般的歷史場景，座落在「松江路一二四巷三號」的一棟日式平房，一九四九年，那裡曾是農林部長左舜生的官邸，國民政府後來轉撥給雷震作為「自由中國社」的職工宿舍。

當時，同住在這棟屋裡的雜誌社員工，包括後來因「雷震案」入獄的傅正，還有核心幹部聶華苓、殷海光等人。經過那天的搜捕行動，「自由中國社」被勒令解散，但聶華苓仍繼續住在那棟房子裡，直到一九六四年赴美定居，才開始她新的人生。

事發十年後，雷震於一九七○年出獄，聶華苓則於一九七四年首次返台，探望當年的老長官，當時仍是政治緊張的戒嚴時期，兩人相見，自然引發高層警戒。

為免橫生枝節，他們在聶華苓搭機回美前兩個小時才會面，只是沒想到，那天兩人在雷家巷口的道別，也是對一切人事物的訣別─雷震於一九七九年病逝榮總，而這棟寧靜舒適的日式宿舍，曾是「一所被玉蘭花、蓮霧樹、龍眼樹所環抱的日式木構平房，當年的松江路還是阡陌稻田、白鷺鷥優雅飛掠的一個地方」，漸漸在人聲雜沓中失去了熱度，那些曾經足以燎原的記憶星火，最終也不敵時光，只能任由新文明的秩序成功盤踞在舊歷史的灰燼上，被迫拆除改建。

原本在二○○二年五月二十三日《中國時報》一篇〈雷震故居難保，改以公共藝術留事蹟〉的報導中，有機會讓這棟日式宿舍獲得關注和討論。因為報導中提到的「雷震故居」，便是松江路上的那棟日式建築，警察曾經闖入抓人的現場。而在聶華苓搬走後，雷震的二房妻兒便入住宿舍，雷震女兒雷美琳也曾表示，父親出獄後常到此處見一些黨外朋友，因此，她主張這棟宿舍應可作為「雷震故居」紀念父親事蹟，同時留下台灣民主化的歷史見證。

時任台北市文化局長龍應台接下請願，偕中研院社科所研究員錢永祥、《新新聞》雜誌總編輯南方朔等人到場會勘，但申請案最終沒有通過當局核准。這幢風燭殘年的日式建築，也是唯一僅存的雷震居處，終究難逃被拆除的命運。

二○一一年，聶華苓回台，帶著當時正在拍攝紀錄片《三生三世》的香港導演陳安琪，以及一九六四年曾到家中作客的作家季季同行，一起回到松江路一二四巷的《自由中國》宿舍舊址。

季季隨聶華苓重回舊地，旁觀寫道：「陪聶阿姨回到松江路一二四巷，只見周邊不是工地就是高樓；在巷內走來走去找不到三號，也看不到一幢日式平房。……一個年長的大樓管理員，他出來指著巷口的大樓說，三號已經拆掉了，在那棟大樓底下變成捷運站了……，她有點嘲弄的輕笑了一聲：『嗨，《自由中國》宿舍變成地鐵站了。』」

半個世紀來的鄉愁，瞬間化為回不去的烏托邦，那一聲輕笑，想必是對過往雲淡風清的一笑，既是哀悼，也是道別。然而，身為《自由中國》少數最靠近歷史現場的當事人，也是《自由中國》雜誌編輯委員中最年輕且唯一的女性成員，《自由中國》雜誌社本身的存在，乃至於雷震與其他成員不輕易妥協的傲骨氣節和深厚情誼，必然深刻影響了她的生命與思想。

*本文摘自《黨產偵探旅行團》，前衛出版。

【作者簡介】

策劃：不當黨產處理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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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當黨產處理委員會是《政黨及其附隨組織不當取得財產處理條例》的主管機關，成立宗旨為調查及處理政黨、附隨組織及其受託管理人利用其獨佔的領導地位，對國家資源和相關個人財產的所有、分配，進行操控和扭曲的現象。如有以違反自由民主憲政秩序、實質法治國原則方式取得的財物，將追徵或命其返還，以落實轉型正義、健全民主政治，並建立政黨公平競爭環境。

鄧慧恩

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曾獲國藝會獎助、教育部文藝獎、打狗鳳邑文學獎、新台灣和平基金會台灣歷史小說創作獎助等多種獎項，作品散見各報章媒體。著有學術論著《日治時期外來思潮的譯介研究：以賴和、楊逵、張我軍為中心》，歷史小說《亮光的起點》獲得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歷史小說獎。

陳秀玲

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現任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研究領域為女性文學、創傷敘事、疾病書寫、自然書寫等相關主題，曾獲全國台灣文學研究生學術研討會優秀論文奬。著有散文集《搖晃的天堂》。

白春燕

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博士論文《日治時期台灣文化協會新劇運動系譜（1921-1936）》獲2021年國立台灣文學館傑出博士論文獎。譯書《心悅臺灣》（四方田犬彥原著）。

蔡佩家

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生，曾任台北啟明學校國文與社會科專任老師。曾獲台南文學獎，研究領域為性別研究、女性文學，目前的興趣是台灣戰前的文化運動以及歷史小說的改編與書寫。

陳宇威

國立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學士班學士，主修文學與創作，副修性別研究。擅長街舞與次文化觀察，曾任美國娛樂臉書粉專Geek-Base/Screen Fandom寫手，現為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