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子才深刻體會到畫漫畫完全是勞力活──專訪《採集人的野帳》漫畫家英張
筆訪/犁客、筆答/英張
一、記得自己第一次接觸的漫畫、或者第一次覺得「漫畫真好看」的作品是哪一部嗎?什麼時候讀到的?記得內容嗎?
雖然無法回憶起第一次接觸的漫畫,但我記得第一本自己花錢買的是北川美幸的《天鵝絨之吻》全一冊,是本對小學生來說有點刺激的戀愛漫畫,不過因為現在也找不到相關資訊,記錯的可能性頗大。順著這個記憶回想起來,我的漫畫啟蒙都是少女作品,因為我有兩個姊姊,國小時便跟著她們看動畫,也自然而然就接觸到少女漫畫。國中有段時間會和二姊輪流買《美少女》跟《天使》月刊雜誌,那時在上面連載的作品為《美少女戰士》、《庫洛魔法使》、《妙探同盟》、《千花妹妹》等……,由於我們沒錢每個月都買,所以連載內容總是斷斷續續,不過因為少女漫畫的畫風華麗細緻,所以我好像也沒那麼介意劇情的不完整了。也不知道當時的我是看了少女漫畫才熱愛畫圖,抑或是相反?總之在喜歡內容之前,我通常會先喜歡上畫風,如果角色的眼睛不夠大我還不愛呢!記得第一次看森永愛的《貧窮貴公子》時我就嫌棄過畫風,當然幾年後就被自己打臉啦。
二、有沒有哪部作品讓你覺得「這我也能畫」或「這我也想畫」而選擇漫畫家為職?入行後覺得最大的挑戰或與想像不同的是什麼?
我對創作的憧憬路線有過變更,雖然在高中時曾畫過幾個短篇漫畫,但因為當時在臺灣並沒有「漫畫家能養活自己」的社會印象,所以直到邁入職場前,我都以插畫家為目標。會在出社會後重新嘗試漫畫,是因為大姊的一句「好看的漫畫比好看的插畫更難得。」加上當時臺漫環境也剛好迎來轉變,才讓我興起動筆的念頭。
後來創作了兩、三個短篇,便順利與蓋亞出版社&當時的CCC創作集接上線,運氣好的令人吃驚,但嚴格來說當時我的漫畫創作經驗仍舊是寥寥可數。所以雖然現在知道劇本和分鏡非常重要,但那時的我根本無暇顧及,對我來說,最直觀的挑戰還是畫技不足:作畫速度拉不起來、同一角色的多角度畫得不夠穩(俗稱作畫崩壞) 。那個時期指的是正在改編《天黑請閉眼》的時候,那時劇本由植劇場提供,我只要專心在作畫上,卻還是手忙腳亂。另外也在那陣子才深刻體會到畫漫畫完全是勞力活,久坐而肌力不足的話,腰、肩頸和手就容易出問題。
三、當初是怎麼開始創作《採集人的野帳》的?在題材選擇和考察過程中,有沒有什麼特殊的經驗?有什麼資料是超乎預期、或者與你先前認知相反的嗎?
當時的CCC創作集主要刊載本土文史題材的漫畫,所以《採集人的野帳》是針對CCC的性質所特化的提案,也就是先選領域,再發展故事。雖然日治時期和博物學確實是我喜歡的題材,但前置作業所需要的心力還是比預想的大,我在提案之前沒想到會需要看論文和日文史料,也沒想到要請老師一一確認植物特寫。不過作品能在一開始就取得迴響,就是歸因於這堆史料和植物監修,所以只得告訴自己甘願做、歡喜受,有這麼多人在幫助自己是很難得的事,但就是要小心別研究到最後掉進資料堆,變成編什麼劇情都遷就史料就不好了。
四、《採集人的野帳》把真實人物置入時,有哪些考量或禁忌嗎?
《採集人的野帳》描繪了臺灣植物研究的黎明期,所以對於角色和職人們多半是正面揚頌,不太會有冒犯的情況發生,自然就沒什麼禁忌。不過為了避免未來被指著鼻子說扭曲真實人物,我選擇將史實角色的名字略作調整,例如劇中的佐佐木慎一脫胎自「佐佐木舜一」、川上民彌的原型是「川上瀧彌」……等,這樣的改動能讓原本就知道這些人物的讀者可以迅速連結劇中角色,卻又理解這是作者有意避嫌的虛構作品。
五、《天黑請閉眼》改編自劇本,在創作前你怎麼處理這個故事?例如拆解劇本、去參觀戲劇演出之類?和編劇的合作如何進行?她提供的劇本會如何呈現(例如有沒有分鏡或只描述畫面及對白),你們之間會針對畫面討論嗎?
當時不管是電視劇或漫畫的時程都很緊湊,兩邊幾乎是同時進行,最後電視劇先拍完播畢,漫畫版才畫完,所以我並沒有跟編劇實際合作的機會。那時我拿到的就是電視劇格式的劇本,而改編漫畫只給一集單行本的份量,因此我得自行刪減劇本、簡化線索,比方若有三個事件陸續發生,這三個事件所揭露的線索方向相同,我便會在不影響故事流暢度的情況下,刪減事件。
六、你認為「改編」最重要的是什麼?
說來慚愧,當初我只是個新人,所以並沒有想太多,只專注在如實呈現故事,不過因為編劇有為漫畫特別改編與電視劇相反的結局,所以最終漫畫版的《天黑請閉眼》有了和電視劇截然不同的餘韻。現在對改編的想法是,除了如實傳達作品精神之外,不同載體間的改編若能發揮各載體獨有的特色,會更有吸引力,而且最好不要預設跨領域改編作品的受眾會是同一群人。以《天黑請閉眼》來說,首先劇本當然很好才吸引那麼多人觀看電視劇,但不可諱言的是演員的個人魅力我們無法帶到漫畫上,所以改編漫畫最終還是得靠自己爭取讀者。
七、驚悚題材在你目前其他作品裡較少見(雖然《森山朗讀會》裡有鬼),你自己的閱讀偏好是哪些類型呢?未來會想再創作驚悚類型的故事嗎?
我喜歡的類型還滿大眾的,成長、戀愛、溫馨……等都喜歡,如果故事中有一點謎團讓人猜不到劇情走向會更好,但一定要是皆大歡喜的結局,我喜歡看完作品時是心情愉悅的闔上書本。
雖然《森山朗讀會》裡有鬼,但因為故事的出發點是溫馨的,所以對我來說這只是略帶懸疑的故事,而非驚悚。我是個非常膽小的人,以前還是出版社美編時,曾和同事去看《詭屋》媒體試片,我從頭到尾都舉手遮眼膽顫心驚,根本不知道內容在演什麼,所以我想,未來要創作驚悚類型的作品機率應該是很低的……當初能媒合到《天黑請閉眼》,可能單純是畫風適合吧?
八、《森山朗讀會》裡用「朗讀」這設計很有意思,因為「聲音」是漫畫沒法子直接傳達的東西,你在設計畫面時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再一次說來慚愧……我沒解決啊!從小看漫畫的人都知道漫畫是無聲的,所以對於聲音表現並沒有追求,至少我是如此。如果是唱歌、演奏這類以「聲音」為主題的作品,也許有可能仔細考量表現方式,但《森山朗讀會》裡的朗讀橋段,重點僅僅是傳達「故事」,關於聲音的呈現我是完全沒留意過的。
說起漫畫的分鏡或畫面設計,我自知是不出彩的,不如說因為剛開始畫漫畫時,技術知識都有限,光是畫出能通順閱讀的成品就覺得自己很棒,也認為做到「我手寫我口」就足夠了。不過時至今日我也能進一步認知到,雖然淺白的敘事也很好,但若想精進整體的藝術性,畫面表現力和分鏡敘事都是我的課題。
九、替《高雄故事》繪製插畫時,與作者有沒有什麼討論?作者有沒有什麼要求?繪製BL題材有什麼特別的體驗或印象嗎?
我沒有直接和作者接觸,只跟責編討論。我跟責編來回調整比較多的是角色設定,我們在臺灣人角色(薛東興)的階級定位認知不同,因為會影響到角色穿著,所以有向作者求證。這次的繪製經驗其實跟一般插畫案差異不大,因為原作的風格含蓄,所以雖然在封面畫了兩個男人,但比起BL感,更著重的還是其大時代的歷史感。
話雖如此,這次的合作對我來說確有印象深刻的挑戰——構圖跟配色。第一集完稿時,封面設計師選擇將書名放在正中央,當時我雖然覺得很美,但心裡同時也吶喊著「書名放正中間很難構圖啊!!!」因為之後的三集都得照同樣的版型來構圖,所以我的腦細胞在那陣子得到了充分的運用;而配色則一直以來都是我的罩門,加上繪製封面通常會被要求人物與底色分開繪製,對我來說就更難協調顏色了,所以每一集都輕鬆不得,還好最終成品沒有自砸招牌,可喜可賀。
十、華文漫畫裡有特別喜歡的作品嗎(前輩或現役的創作者作品都可以)?為什麼?
近期喜歡的作品是《散步散步》,慢生活的選材雖然不算少見,但其獨特的誇飾描述和軟Q的畫風為作品帶來一股極致的悠閒氛圍,是部能提醒忙碌現代人適時休息的療癒小品。另外我也很喜歡《無價之畫:巴黎的追光少年》和《貓與海的彼端》,《無價之畫》的分鏡和構圖讓人大開眼界,而《貓與海的彼端》中憤怒的海浪的橋段則讓人震撼,這兩部作品讓我感受到這就是漫畫的「畫面表現力」。
十一、如果有個還沒讀過英張作品的讀者想要嘗試,你會推薦自己的哪本作品當入門?為什麼?
如果喜歡帶有懸疑氛圍、結構完整的短篇,推薦閱讀《森山朗讀會》;如果喜歡較長篇幅的青春成長故事、並不排斥讀點植物科普的話,歡迎來看《採集人的野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