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前途吳伯雄兩度哽咽：《暗潮─二月風暴》選摘（5）

那邊廂，李登輝都已經透過蔣彥士，與郝柏村搭上了線，下任行政院長都進了籠屜，擺在熱鍋上，過個幾天，就要蒸熟問世了﹔這邊廂，立法院一堆二楞子傻立委，還在汗流浹背猛推磨，替李煥打造留任安全島。起先是增額立委卯足了勁幹，繼而萬年終生職資深老立委也起了爐灶。

四月二十二日上午，資深立委所組成「民主憲政研討會」，在立法院舉行秘密會議，由張熙哲主持。會中通過決議︰「尊重總統對行政院長提名權，但也希望總統尊重立法委員對行政院長同意權。」

這天會中，有委員主張硬幹，直接講清楚，支持李煥留任。但多數委員認為，不必這樣直接，只要說「請總統尊重立委對行政院長同意權」，已經足夠，已經能顯示支持李煥續任之意。

簡單點說，老立委這意思就是︰「你總統有權力提名行政院長人選，可是，得由我們立法院通過，這才算數。你總統最好尊重我們立法委員，提個能讓我們同意通過的人選。」

不少個別資深立委私下放話︰「大家已經定了主意，支持李煥續任行政院長，否則，行使閣揆同意權時，將杯葛新任閣揆。」

消息傳到總統府，老李聞之莞爾，把這事當笑話看。滕傑那幫非主流派，在國民大會成群結隊，拉幫組派，拱林洋港、蔣緯國，和他對著幹，都被他徹底弭平。現在立法院這幫牛鬼蛇神，像真的一樣，卯起來替李煥圍事，一副非要變天不可的模樣。老李曉得，只要祭出郝柏村，就能把這幫立委全給打趴躺平。

立法院拱小李風潮愈燒愈大，加上媒體連日搧陰風點鬼火，隱隱然竟然有了「二次政爭」味道。於是，李煥在行政院也坐不住了，派遣行政院秘書長王昭明、行政院顧問謝生富等幕僚，四處積極奔走，與立委溝通，一方面感謝立委美意，另一方面勸阻連署行動。李煥則對記者說︰「提名閣揆，是總統權力，李總統對下一任閣揆，應該已經有了定見。」

就在這關頭上，《聯合報》發表民調數字，有六九％受訪者滿意李煥職務表現，顯示李煥民間聲望不墜。

在此同時，總統府也說話了，私下放話表示︰「提名閣揆，是總統權力，請立委停止連署行動。」

然而，儘管總統府、行政院都呼籲立委節制，別再搞擁戴把戲了，眾立委卻是愈扶愈醉。

四月二十四日，李宗仁、沈世雄等立委組成的建研會，暫停連署擁護連任行動之後，黃河清、許武勝、王令麟等立委所組成的創新會，卻接棒續捧李煥。創新會這一天公開宣布，支持李煥繼續擔任行政院長，並且，要求公布八大老整合會議談話內容。

黃河清表示︰「李煥表現值得肯定。此外，八十會計年度預算，是李煥內閣編定，繼續留任，有助於執行預算，延續施政。總統對行政院長固然有提名權，但是，如果所提人選不符期望，那麼，立法委員在行使同意權時，也會有所考慮。」

這幾句話，與兩天前「民主憲政研討會」那批資深老立委，言論口徑如出一轍，一嘴蒜味，公然對著李登輝叫板，讓老李氣得牙癢癢。都到這時候了，李登輝還是嘴巴緊閉，對下任閣揆人選絲毫不露口風。於是，不但媒體焦慮，官場上也充滿躁動不安的氣氛，頗有幾位知名政治人物莫名其妙言行出格。

就在這天晚上，出了怪事。一批台北市議員，包括馮定亞、李仁人、江碩平、楊實秋、秦慧珠、張玲、陳學聖、謝有文等人，邀市長吳伯雄、議長陳健治、副議長陳炯松、以及議員兼任國民黨台北市黨部副主委郭石吉，一起餐敘。吃吃喝喝之餘，還唱唱卡拉OK，上下同樂。

眾議員都說，內閣即將改組，吳市長乃一時俊彥，定然青雲直上，升官有望。一陣應酬，酒過數巡後，諸議員慫恿吳伯雄上去唱歌。議員們口出吉祥話，說是內閣即將改組，省主席邱創煥眼見著就要北上，出任中央政府要職，吳伯雄一定是接替邱創煥，升任台灣省主席。到時候，要見面就不容易了，因而，現在請市長高歌同樂。

誰知道，吳伯雄不知道受了什麼委屈，竟然面帶悲苦之色，緩緩自座位站起，步上台去。站在台上，他面對諸議員，眼眶出現淚影，兩度哽咽，在場議員頓時驚愕。女議員馮定亞、李仁人、張玲這才醒悟，發現情況不對，趕緊上去，安撫吳市長。吳伯雄情緒稍微穩定後，吐露悲情言語道：「我不會升的。」

在場議員頗尷尬，紛紛婉言勸慰，稍微化解了凝重氣氛。之後，吳伯雄引頸高歌，唱了一首《愛拚才會贏》。

吳伯雄莫名其妙哭了一鼻子之事，第二天登上媒體。官場上一葉知秋，儘管內閣改組始終未曾明朗，但局中人如吳伯雄者，已經嗅出冷暖乾濕，約略曉得自己前途如何。

不只吳伯雄，其他政壇大傢伙也對前途紛紛道出心底無奈。譬如，非主流派頭面人物、司法院長林洋港，就很認命，公開對記者說︰「我會依照慣例，在五月二十日總統就職當天下午，向李總統提出辭呈。至於未來出路，無論李總統要我擔任什麼工作，我都會遵從。如果李總統要我就此退休，我也很願意。」

這內閣改組博弈之局，李登輝作莊，老神在在，不顯山，不顯水，穩如泰山石敢當。其他大頭頭們，則是摸不透莊家發牌路數，焦慮浮躁之餘，漸漸跑出前言不對後語的怪話。譬如，之前李煥還沉穩豁達，說是總統應該已經對閣揆人選有了定見。那意思，就是暗示自己繼任無望，等著出局。可是，到了四月二十五日，李煥卻有了新言論。

這一天，國民黨中常會結束後，記者照例包圍國民黨諸頭頭。旁人沒說什麼，李煥卻有了話︰「如果李總統繼續提名我留任閣揆，我不會逃避，我會義無反顧接下重任。」

閣揆人選猜謎大會以來，這是李煥首度表態，以堅定語氣，明確辭彙，表明自己續任院長意願。然而，他強烈表示續任意願之餘，也說了失望洩氣的言語︰「可是，到現在為止，李總統都沒有向我提及內閣改組與內閣人選。」

李煥放話之後，省主席邱創煥也不甘寂寞，公然說起了自己的行情︰「最近，李總統好幾次找我談話，每次都是原則性問問我，有沒有意思回中央任職？我都回答說，一切由總統決定。」

立法院支持李煥留任風潮，在四月二十六日衝上最高點。這一天，連立法院院長梁肅戎都跳出來指點江山，道出不為人知的內幕︰「在總統選舉之前，李總統曾託我傳話，請我向李煥院長傳達訊息。這項訊息，就是李總統說，要留任李煥，繼續擔任行政院長。可是，看樣子，現在李總統要變了，這件事情，我也沒辦法。」

梁肅戎把這遮羞布一揭，政壇頂尖小圈圈裡，諸大頭大腦大人物們這才會過意來︰敢情，總統選舉之前，李登輝天天傷腦筋睡不著覺那段日子，使盡了收買手段，拿國家名器做買賣，開支票，拿好位子吊對手胃口。

他要蔡鴻文傳話，告訴林洋港，這次林洋港束手讓道，別和他作對，那麼，六年後，他把總統位子讓出來，扶著林洋港登基。他又要梁肅戎傳話，拿行政院長位子，懸在李煥鼻子前面，希望李煥乖乖就範，別再興風作浪，攪和非主流派浪潮。

現在，即便選舉已經結束，李登輝穩坐釣魚台，死死霸住了總統府，卻依舊不改亂開支票習性。他間接暗示省主席邱創煥，說是要「調邱創煥到中央任職」﹔然後，直接告訴經建會主委錢復，希望錢復能出任行政院長﹔之後，又透過蔣彥士傳話給王惕吾，再由王惕吾傳話給郝柏村，說是打算起用郝柏村當行政院長。

梁肅戎揭內幕之前，已經有大量立委以連署或言論方式，展現擁護李煥立場。梁肅戎驚天一爆之後，更有部分立委提出要求，請黨中央舉行「假投票」，選出繼任閣揆人選。憲法第五十五條規定，行政院長由總統提名，經立法院同意任命之。在兩代強人總統時代，無論提名誰當閣揆，立法院都會過關。這次不一樣，立法委員以同意權作文章，拿喬表態，支持李煥。

國民黨立委連署支持李煥之事，馬力全開，引擎飛速運轉，已有一百多位立委連署。立法院打出氣勢，李煥屁股上綁了火箭，拚命往上衝。他隨即擺出非主流派「候選不競選」的慣有派頭，口氣都改了，對外公開表示：「立委們連署支持我，我不敢有任何行動干涉或阻止。如果有為國家服務的機會，我絕不放棄。」

李煥言語有了活力，連帶激盪得林洋港態度也變了。四月二十日那天，林洋港還說：「如果李總統要我就此退休，我也很願意。」一個星期之後，四月二十七日，林洋港炸出了新辭句：「如果總統要找我組閣，我不會拒絕。」

林洋港此言一出，立刻就有記者促狹鬼一般，哪壺不開提哪壺，問林洋港：「院長，您家裡那隻木牛是否有了動靜？」

在升官圖上，林洋港幾次升遷，據說，都與林家一隻木雕水牛有關。此事流傳多年，已內化銘刻為林洋港烏紗帽上頭的圖騰標記。據說，林洋港在省政府擔任建設廳長時，有次某同事到林宅拜訪，順手把玩那木牛，並把牛身上所縛繩頭除去，結果沒過多久，林洋港就高升台北市長。又過了幾年，他外孫吵鬧，林妻把木牛拿去哄孩子，孩子動了木牛，結果，沒過多久，林洋港高升台灣省主席。

更神的是，後來他當內政部長，當得挺煩，刻意去耍動那隻木牛，結果，也換了職位。如今，他口出壯盛之言，說是如李登輝屬意，他願意出頭組閣，記者自然問他，是否他家裡那隻木牛又有動靜？對此，林洋港曉得厲害，謹慎答道：「動不了了，那隻木牛現在放在櫃子上頭，我外孫搆不著。」

升官圖上，所有位子都是一環扣著一環，上頭一人動，後頭一串人跟著動。行政院長若易人，隨後就會引發連鎖效應，骨牌一般，一個推一個，一大串屁股全都換椅子。如今，閣揆之謎始終沒揭蓋子，搞得官場上眾人沉不住氣，除了李煥與林洋港，其他一堆官兒也都有怪話。

台灣省主席邱創煥一向拘謹，但這一陣子脾性大變，談到行政院長職位，他表示：「樂於服務。」談到中央黨部秘書長職位時，則說：「對於黨務，還算熟悉。」這擺明了，就是想當行政院長，或中央黨部秘書長。

台北市長吳伯雄對省主席位子極有興趣，公開表態道：「如果有機會調任省政府主席，自認將是協調解決省市問題的高手。」

前省議長高育仁兩眼盯著省主席職位，特地策動友好省議員林仙保造勢，要求未來省主席必須「有民意基礎」云云。

外交部長連戰更是熱中省主席職位，直言表示：「願意全力以赴！」

究竟，下屆內閣由何方神聖領軍，各方各說各話，眾口齊張，一人一把號，各吹各的調。政壇亂烘烘之際，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五，民進黨立委朱高正在立法院一語中的，直搗閣揆風雲要害。朱高正在立法院院會，大鳴大放，吹了一套法螺，立論犀利，替李煥大抱不平：

「內閣人事應力求安定，李煥上任不到一年，並未犯下重大錯誤，也一直想做好，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要更換閣揆？去年總統咨請立法院同意，由李煥出任行政院長，咨文當中，這樣稱讚李煥：『李君貞固廉能，才識閎達，對國家人才培育，貢獻良多。而於重要政策之規劃、一般行政之革新、協調策進，尤稱幹濟。以之任為行政院院長，必能勝任有成。』

「當初，把李煥捧得那樣高，如今，卻又重重一腳踩下去，這顯示李登輝沒有識人之明嘛！當初看錯了人，現在才無法和李煥共事？這樣搞下去，就算把李煥撤下去，換了張三、李四上來，依舊不滿意，依舊覺得無法共事。我認為，李登輝應該好好檢討，問題的真正核心，很可能是李登輝無法與人共事。」

這一天，立法院院會成了保李大會，眾立委齊心齊力，又說又做，連署書轉來轉去，上頭簽名愈來愈多。弄到最後，一百多位立委簽名，要求李登輝提名李煥，再任一回行政院長。不但一大缸子立委出頭，替李煥圍事，連李煥兒子李慶華都跳出來，為他老子鳴鑼開道：「閣揆提名權應該尊重立法委員意思，不能幕後一個人單獨決定，又不必向人民負責。」

這股亂七八糟的混沌局面，到了四月最後一天，暗地裡，總算有了突破，雖然尚未撥雲見日，但已偷偷摸摸明朗化。（推薦閱讀：歷史新新聞》柯文哲配郭台銘早期版本？2000年總統大選宋楚瑜一度找上施振榮）

＊作者王駿，資深媒體人，曾獲行政院新聞局金鼎獎。本文選自作者新著《暗潮：二月風暴》（印刻文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