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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捉狹的鬼臉底下 偷窺者舞團的《父親》

風傳媒

更新於 2018年09月17日16:00 • 發布於 2018年09月17日16:00 • 兩廳院
《父親》Vader,這次以寫實的養老院為場景,舞台上的老者隨著身體與心靈逐漸消亡,開始打破邏輯時空規則,以變異、扭曲地肢體狀態,延展出一連串奇幻的異想時刻。(圖/兩廳院提供)

或許,這也曾是你的夢。

穿風衣的女人動身離開,但她的手提袋卻不這麼想,執意待在陰暗的廳堂裡;無論女人如何想方設法扭轉自己身體的方向,幾近到要拆解關節的地步,也難馴服這一獨立的物件。而袋裡發出微光,像是女人再也想不起的秘密,悄然而至,催眠她入更深一層的夢境。

在夢裡,你不一定是那個女人,而有可能是那間老舊的會客室,或者,你只是從窗外斜打進來、追逐琴聲的路燈。也可能是輪椅上的老人,被幾枝掃帚逼到牆邊。這是偷窺者舞團《父親》(Vader,2014)中的場景,緋紅地毯、慘澹墨綠的牆面襯著泛黃的白色布幔,空間裡呈現一股有嘔吐感的濃烈色調和厚重的時間感。在這調性接近上一世紀五十年代的場景裡,年輕人和長者輪流唱著懷舊又富異國情調的歌曲,彼此都像是對方生命裡來來去去的幽靈。比利時的偷窺者舞團(Peeping Tom),擅長以寫實精緻的日常空間,創造扭曲變形的肢體語彙,如夢魘般的暈眩呈現出失衡的不安、慾望的吞噬。

以偷窺揭露難以言明的秘密

來自阿根廷的卡莉佐(Gabriela Carrizo)與來自法國的夏堤耶爾(Franck Chartier),相識於赫赫有名、作風大膽的比利時當代舞團,而後於2000年共同創立偷窺者舞團,發展出執拗如軟骨功、看似不可能的肢體狀態,打造強烈、驚悚、淒涼卻無比私密的舞蹈敘事特色,立即以其獨樹一幟的詭異風格席捲歐洲。繼羅莎舞團、終極舞團、尼德劇團、楊·法布爾、比利時當代舞團等,這些每每令人驚艷、引領前衛風潮的創作團體之後,偷窺者舞團承繼了這股比利時自1980年代所掀起的特異舞蹈能量,為當代舞蹈劇場開展另一頁新奇的身體詮釋。卡莉佐和夏堤耶爾一方面延續布拉德勒(Alain Platel)延展並轉化日常動作的手法,以歇斯底里的基調反映人性的衝突矛盾,但又不同於後者透過震顫抽搐的動作表現監管下的失控與黑暗,而是以超級寫實的電影蒙太奇之感,創造出一種對現實身體的解剖與幻想式的組構,異常卻無比真實,進而提煉出關係裡的親密、偏執、曖昧、困頓、甜美、失去、暴力等多重面向。

兩位編舞家在成團之前,便曾以露營拖車為空間主體發展創作,觀眾圍繞著拖車從外窺看舞者出入裡外的拖車生活,運用窗門之間若隱若現的視角,呈現肉體與心靈的糾葛,也就此展開以「偷窺」做為創作的核心概念。正如「偷窺」意味一個必須隨時保持警戒且不舒適的距離,在掩蔽的暗處用極專注的目光捕捉恐懼與慾望之對象,偷窺者舞團的系列創作,亦是以此般舞蹈揭露生活裡未言明的情結、竭力隱藏的禁忌,挑戰舞者扭折身體到極限的同時,也鑽入內在深處最敏感的禁區,不斷挑動、放大,持續干擾我們對現實已然僵化的感受。頭三部作品以家屋空間為主軸,封閉的生活場景彷彿孤島,在家庭的親密面貌下呈現絕對的生死鬥爭:《庭院》(2002)和《客廳》(2004)鋪展伴侶、手足與世代之間的愛恨情仇,而靈感來自杜斯妥也夫斯基小說的第三齣《地下室》(2007)裡,人甚至從滿室的土堆爬出、揚起記憶和舊情的塵土,前面兩齣作品中的家族成員死亡埋葬後,又在這個彷彿土石流入侵過的地下室重遇、討論生死。

歐陸劇場近年表現最受矚目的比利時偷窺者舞團(Peeping Tom),將帶來「家庭三部曲」第一部作品《父親》Vader。(圖/兩廳院提供)

 

從空間到關係的詭異幽默

空間和肢體共同形塑了一種親密和孤寂兩極並存的無路可出,就像此三部曲的標誌動作:一邊親吻一邊翻滾,相吸相斥的動力,在徒勞的憂愁裡更具掏空後的餘韻。之後的《范丹布蘭丹路32號》(2009)從電影《楢山節考》汲取靈感,呈現冰天雪地中三戶拖車人家的詭異關係,與世隔絕裡蒼白的荒涼帶出存在的荒誕;《出租》(2011)用黑白馬賽克地板、天鵝絨棕黃沙發和赤紅布幔裝點出一座廢棄老劇院,晃蕩著困於斷裂時空的賓客,他們思忖過去和未來、夢想和恐懼的種種,但那夢遊似的舞蹈卻像在等待永不到來的白晝,像老人手中爆裂的青綠色氣球,見證自己的缺席。我們幾乎可直接對應到庫柏力克的《鬼店》或大衛林區的《藍絲絨》,那種反映精神崩潰邊緣的心靈空間。不過,予人電影劇場之感的,不僅是視覺氛圍,偷窺者舞團在編舞手法上除了借鏡街舞和馬戲技巧,無論是單人或多人都有身體拆解後糾纏成團塊,反覆在地板上翻騰,同時也運用影像播放的概念,以重複、倒轉、慢速、停格等節奏之調配逐步堆疊或抽象化動作的變形。

以空間為名的系列創作後,偷窺者舞團開始了以家庭關係為名的三部曲:《父親》、《母親》(2016)和《孩子》(2019),分別探討這三種形象的涵意為何。《父親》的場景是安養院,一扇高掛無望的窗戶暗示這一地下室裡的人們,介於生死之間的懸置時空。作品從父親一角的年邁和遭遺棄、部分失憶和異想天開切入,編舞處理衰老造成的身體失調,但又以讓人心裡發毛的滑稽詮釋潛抑的記憶和幻覺性的失神,反倒在這停滯的氛圍裡得以好好凝視遲暮的脆弱與羞愧,甚至在生命捉狹的鬼臉底下,還能度過第二次的青春。《父親》從老人的夢裡撿拾破碎的音符,彷彿他最後的榮光便是在人生尾端還懂得對命運輕盈地微笑,而這或許是為何此作在直視衰老的暴力與殘酷時,仍有對生命瞭然的幽默和溫柔。

*此篇作者為,周伶芝。(推薦閱讀:當代劇場美學下的宏觀歷史 ― 伊沃.凡.霍夫的重探莎翁筆下政權更迭

2018國際劇場藝術節- 偷窺者舞團《父親》,詳細情形及購票資訊請上http://bit.ly/2xothv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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