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億茶產業浩劫1／電機男捨百萬年薪返鄉種茶 見垃圾焚化爐恐釀手搖飲浩劫心碎
每天1杯手搖茶，已是許多台灣人的日常。只是，很少人知道，杯中的茶香，很可能來自南投名間。這個位於八卦山脈南端的茶鄉，曾歷經高山茶興起、越南茶進口衝擊，一度跌入谷底；近年，又因手搖茶而重新翻身，甚至吸引部分離鄉的年輕人返鄉種茶。
但茶鄉的復甦，如今卻碰上1座焚化爐。近年，南投人口持續減少，垃圾量卻不減反增，垃圾堆積如山下，縣府決定蓋1座焚化爐，地點就選在名間，緊臨松柏嶺茶區。茶農慌了，憂心焚化爐不只可能汙染周邊茶園，食安疑慮下，數代人累積的信譽與生計，都可能隨之被摧毀。
鳳梨哥在2018年回鄉種茶，他原本在台北的外商公司工作，讀電機的他不到30歲就年薪百萬元。但那年，奶奶過世，臨終前交代他要回鄉，煮飯給阿公、爸爸吃。
青年回鄉創業 憂心茶園汙染
孝順的鳳梨哥沒有猶豫太久，「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這裡的長輩凋零，自己都沒有幫上忙。家裡就剩阿公跟我爸，他們父子二人沒話講，傳統長輩是這樣子啊，整天吵架也不好吧。我妹嫁人了，我那時單身，就回來。」
「剛好那幾年手搖茶產業還不錯，感覺好像回家鄉也可以成家立業，不一定要在大城市追求什麼。這是我從小生長的地方，茶園還是要有人顧，我從小在茶園裡面跑來跑去，聞著茶香長大。」果然，回鄉不久他認識另一半，結婚成家，生下二個可愛小孩。
只是，回鄉還不到十年，「現在縣政府一個鐵拳來，說要在這邊蓋焚化爐！」
2024年底，南投縣政府表示將興建一座大型焚化爐，解決縣內垃圾堆置的問題。南投縣目前每天製造約260公噸垃圾，約有160公噸運至外縣市處理，其餘則堆置縣內，至今已經累積估計三十二萬公噸的垃圾。焚化爐預定地，就選在名間鄉。
只是，南投產茶，名鄉間更是全台茶葉的重要產區，手搖茶尤其依賴名間的茶葉，目前，全台手搖飲估計有四至六成的茶葉原料，來自名間鄉。不同於其他農作物，茶葉一大特性是從採摘到製作，過程中絕不能水洗，否則會爛掉。焚化爐預定地離知名的松柏嶺茶區，僅短短2、3公里，茶農們擔心未來焚化爐排放的戴奧辛、重金屬即使微量，飄散後仍不免或多或少汙染茶園。
如同我們採訪的每一位茶農、果農，鳳梨哥希望匿名、不露臉，因為他反對縣府要在此蓋焚化爐的決策，怕曝光後被查水表。他家種過鳳梨，我們乾脆稱他鳳梨哥。
那段鳳梨往事，也像是名間鄉的一段坎坷過往。名間鄉的松柏嶺一帶因爲紅土、霧氣及丘陵地形，極適合茶樹生長，早在十九世紀就開始種茶，當地茶葉泛稱「埔中茶」。聲名大噪則在1975年，當時的行政院長蔣經國來到松柏嶺品茶，十分喜歡，將埔中茶命名「松柏長青茶」，強人政治下，松柏嶺的茶葉一夕爆紅，人們爭相買松柏長青茶。松柏嶺位於南投、彰化交界，屬八卦山脈的南端。
不過那時，鳳梨哥的阿公還在經營一間貨運行。鳳梨哥說：「村子裡第一條電話線，是我阿公牽的，第一根電線桿是他花錢種的，第一台冰箱、第一台電視也是他。」全村首富的概念。但阿公後來被倒會，收起貨運行，那已是1980年代，阿公帶著鳳梨哥的父親，乾脆一起學種茶、製茶。
名間鄉的茶產業最風光時，「我爸常說，那時候名間沒人想當公務員、或做其他工作，因為做茶好賺。我爸在工寮做茶時，茶販就在旁邊等著，不管我爸做多少，茶販全收。那時半球形烏龍的技術出來，很熱，大家流行喝這種烏龍茶。」
鳳梨哥解釋，名間種茶的面積大，但海拔不高，「我們要克服先天的不足，就著重茶葉的採收、發酵，把發酵程度調整到讓茶好喝，所以好的製茶師都是從松柏嶺出來的。」不少製茶技術，也從名間發展而來。
可惜熱度總是一陣一陣，到了90年代，「高海拔的茶區興起，杉林溪、梨山、福壽山，大家開始去追捧這種有點像綠茶的高山茶，台灣人喝茶也開始看海拔，名間的茶就變得沒那麼受歡迎。」之後，是一波更致命的衝擊，越南茶來了，「真的是席捲台灣耶，也聽說有我們這邊的人去越南教種茶、做茶，甚至直接在越南投資茶園。」鳳梨哥說。
越南茶爆農藥 名間谷底翻身
名間的茶沒人買了，「最慘時價格掉到一斤茶菁剩8元、9元、10元，由大飲料商收購。」廠商製成寶特瓶或紙盒裝茶飲。種茶活不了，鳳梨哥的父親牙一咬，將茶樹一株株砍掉，陸續改種鳳梨。「我記得國中開始，就在幫忙採鳳梨，那時候茶園還有留一些。到了我讀大學，大概是大二、大三時，我們家最後一次做茶。」接著，茶廠收了，那是2010年左右。
但種鳳梨也無法養活一家，尤其大豐收時，「我們都期待豐收，可是太豐收，價格就崩盤，批發價是123，大的鳳梨果實一顆三塊錢，中果2塊錢，小果1塊錢。」幸好鳳梨哥的父親仍懂茶，務農之外也開一間茶行，做茶葉批發。
一晃多年，連高山茶都漸漸不再風靡，台灣人開始改喝咖啡、或手搖飲。那時，外帶式手搖茶已在台灣風行，但礙於成本，多半使用便宜的進口茶葉。但誰也沒料到，一樁事件，讓名間的茶葉從最低谷，忽然又翻身。2015年，幾家知名手搖茶被驗出殘留農藥，且茶葉來源並非其聲稱的台灣，而是越南，引發軒然大波。衛福部開始強制手搖茶須標示茶葉來源，於是，部分業者開始改用成本較高的台灣茶，需求大增下，帶動名間鄉的茶菁價格快速上漲，手搖大廠甚至以保證價格、契作方式向茶農收購，每斤茶二十多元，幾乎是名間茶最低迷時期的二倍。大廠不只收購茶菁，也蓋茶廠、製茶，創造不少工作機會，吸引一些被迫離鄉的年輕人得以返鄉。
鳳梨哥就在2018年回鄉，他與父親一起砍掉鳳梨樹，種回茶樹，包括四季春、迎香（台茶二十號）等品種，其中，四季春就與手搖大廠簽約契作。「現在價格大概一斤25、26元，他們會自己做病蟲害管理、噴藥，因為要外銷，藥檢很嚴格，我們只要專心把茶葉顧好，澆水、除草、施肥這些。」四季春生長速度快，名間的地理條件也適合，50至55天可採收一次，也較耐病蟲害，因此茶農們多半大量種植四季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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