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觀察：查爾斯為特朗普上語言課，為何不是「背書單」？
（德國之聲中文網）周二（4月28日）晚上，在白宮東廳舉行的國宴上，“查爾斯三世國王儼然給特朗普二世的外交上了一堂大師課，發表了配料妥帖、恰到好處的演講”。《紐約時報》對此事件的報道這樣開頭。
說起來，這堂大師課至少在數小時之前的國會演講就正式開始了。那場演講以愛爾蘭作家王爾德一句著名的笑話開場：“如今我們與美國幾乎有著共同的一切，當然，除了語言之外。”
這句話設定了查爾斯國王授課的基調：風趣幽默，暗含譏諷；引經據典，信手拈來；看似雲淡風輕，實則嚴肅深沉；不提具體紛爭，處處針鋒相對。而且，整套“教材”為特朗普量身定制。
這句開場白引發了來自兩黨議員的熱烈掌聲。外行看熱鬧——它的字面意思也很幽默，屬於“打破預期”的笑話，因為一般人會說英美兩國“同文同種”。而且，它讓人感覺輕松而又溫暖，強調了英美兩國命運相連。
內行看門道——在這裡，它不只是在說英式英語和美式英語差異何其之大，而且暗諷特朗普：咱們不是您那樣說話的（別糟踐英語了）。畢竟，連美國人都認為特朗普詞匯量貧乏，何況咬文嚼字的英國王室。
開宗明義，查爾斯國王在這裡掉了一個書袋：他引用的這位詩人是一位同性戀者，曾因同性行為而身陷囹圄。這顯然是針對特朗普政府打壓多元、平等、包容原則的不同意見。
也許是怕人聽不明白，查爾斯更直白地說：“正是我們充滿活力、多元包容、自由開放的社會，賦予了我們集體的力量。”
愛爾蘭人想得更多。《愛爾蘭時報》發表文章說，並非所有在場者都能領會其中的幽默。它包含了一個真相：兩個國家都深陷各自內部關於國際角色與身份認同的爭辯與焦慮之中。
天才的諷刺大師
接下來，查爾斯國王講的所有笑話中，都采用了這種“高級黑”的形式。例如，在晚宴致辭中，他調侃特朗普新建白宮宴會廳說，英國人“1814年對白宮進行了一次小小房地產改造嘗試”。
1814年，英美戰爭期間，英國軍隊攻入華盛頓，將白宮付之一炬，燒成了煙熏火燎的“黑宮”。查爾斯的意思是，特朗普對白宮的胡亂改造也是對美國人的征服和羞辱？
他還不憚冒犯地使用了“房地產改造”一次，對特朗普做了一輩子房地產商人的品味表達了鄙視。
英國《衛報》報道說，查爾斯國王的演講提及北約的重要性，呼籲繼續支持烏克蘭，警告孤立主義的危險。提到《大憲章》以及行政權力須受制衡這一原則時，民主黨人報以熱烈掌聲。演講中有一處措辭非常篤定地提到"我的首相"斯塔默——這位被特朗普公開羞辱過的英國領導人——以及國王本人對皇家海軍的熱愛，而特朗普曾對此無情地嘲弄，稱英國航母為"玩具"。
一不做二不休，查爾斯國王干脆將這個“玩具”作為禮物贈送給特朗普——一個閃閃發光的艦鐘。艦鐘表面清晰地刻著：TRUMP 1944——當年英國有一艘名為HMS Trump（特朗普號）潛艇，在二戰太平洋戰場上服過役。
《衛報》報道對此贊不絕口：不知道是哪位天才想出了這麼個主意！
中國官媒“觀察者網”還借中國網民之口，把查爾斯的幽默中國化了一下。其報道稱，這位國王給特朗普的一份禮物，一下子逗樂了中國網友——他給特朗普來“送鐘”了。
重溫習近平背書單
查爾斯國王滿腹經綸的大師課，以及中國官媒的睿智解讀，讓人想到另外一個不世奇才 ，那就是愛背書單的習近平博士。這裡僅引用新華社報道中那個著名的段落：
“這裡我舉幾個國家、幾個民族的例子。古希臘產生了對人類文明影響深遠的神話、寓言、雕塑、建築藝術，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歐裡庇得斯、阿裡斯托芬的悲劇和喜劇是希臘藝術的經典之作。俄羅斯有普希金、果戈理、萊蒙托夫、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涅克拉索夫、車爾尼雪夫斯基、托爾斯泰、契訶夫、高爾基、肖洛霍夫、柴可夫斯基、裡姆斯基－科薩科夫、拉赫瑪尼諾夫、列賓等大師。法國有拉伯雷、拉封丹、莫裡哀、司湯達、巴爾扎克、雨果、大仲馬、小仲馬、莫泊桑、羅曼·羅蘭、薩特、加繆、米勒、馬奈、德加、塞尚、莫奈、羅丹、柏遼茲、比才、德彪西等大師……”
在當下中國的宣傳中，習主席比查爾斯國王要有文化多了，其汗牛充棟的出版物，也妥妥地碾壓英國所有的文學和思想巨匠。
只是讓人想不明白，為什麼“背書單”在輿論中成了笑話？酷愛自嘲自黑的英國人，會不會也對查爾斯國王掉書袋大加惡搞？
遺憾的是，到目前為止，英國媒體似乎比中宣部還愛歌功頌德。《太陽報》稱他為"英國頭號外交官"。《獨立報》表示，查爾斯以"雄辯與優雅的結合"規勸特朗普，措辭"如此細膩、如此老道，連特朗普和他那些熱烈的支持者都無從動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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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笑話與背書單有什麼不同？
根據《衛報》報道，查爾斯的演講稿無疑是王室和政府集體創作的成果。但是，撰稿人深諳國王的學識和興趣。據悉，對這篇高風險演講的反復潤色工作，一直持續到當天上午在國會發表的前夕。在整個過程中，國王本人發揮著主導作用。他用紅墨水在打印出來的草稿上手寫批注，在頁邊空白處寫下大量評語，增刪內容。
尤其是，這位國王本來就熟讀歷史，醉心文藝，擅長講笑話——引經據典地講笑話，這活他無需專門的笑話撰稿人來幫忙。
更重要的是，和習近平背了一通書單之後，“擼起袖子加油干”專制不同，查爾斯國王這些笑話傳遞的價值觀，是他長期以來的真實主張。英國記者希爾（Michael D. Shear）在為《紐約時報》寫的文章中說：“只要對查爾斯擔任威爾士親王時所倡導的價值觀和所追求的事業有哪怕一點了解——環保主義、宗教多元、包容與多元文化——就不難推測他與這位總統在意識形態上可能存在的分歧。”
倫敦大學歷史與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墨菲（Philip Murphy）教授稱道說，查爾斯演講措辭之精美，表達之溫暖，本身幾乎就是“對特朗普總統本人散漫無章、缺乏自律的公開言論的一種隱性譴責”。
這篇文章的標題本來叫“查爾斯為特朗普上語言課，誰來教習近平？”但是看了特朗普的學習成績，我就默默地修改了。
周四上午送別查爾斯國王夫婦後，特朗普轉向記者，仍然用他缺乏詞匯量的英語說：“了不起的人。我們國家需要更多這樣的人。”
長平是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他目前是德國之聲專欄作家、中國數字時代執行主編以及六四記憶 · 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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