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老師眼中的麻煩學生,為何後來能成為教授?
上圖為筆者(左)於 2024 年 11 月完成博士論文口試後,與共同指導教授(中)及外審委員(右)一同至學校附近酒吧慶祝拍攝。圖/丁桀 提供
2025 年,我完成博士學位,取得畢業證書,也正式進入大學擔任教師。
坦白說,這一路走來,我心中滿是感恩與感念。我從一位就讀空間專業相關科系的大學生,到研究所專注於運動場館規劃研究,又因緣際會考上教育部公費留學,一路輾轉到韓國攻讀運動管理,最終在英國完成運動博士學位。這一路上,太多人給我幫助,也讓我想成為那位支持、幫助他人的人。
這段期間,我時常想起阿公。他在世時,總耳提面命地希望我有個安穩的人生。當時,我認為人生該是場非比尋常的冒險,而不甘於被公職人員的身分束縛,但繞了一圈回來,我還是成了一名國立大學的教師。取得獎學金、完成博士學位、獲得祝福與認可,最終回到台灣、走入高教現場,本是樁美事──但實際上,我仍在試著體會「如何成為能接住他人的人」。
在教書的路上,重新理解自己
還記得,博士指導教授在我離開英國前一天問我:「你覺得你學到了什麼?」我回答:「要當一位好人,真的好難。」
這不是因為我心中懷有惡意或醜陋念頭,只是在渾噩的現實裡摸索前行,難免會被環境染上些許混沌。想成為一位好人、善良的人,或如指導教授常說的:「運動擁有改變的力量」的那位傳道者──我常思索這段時間的種種,從關注運動硬體到研究運動與人的成長,我始終堅信:運動,有接住每個族群的溫柔力量。
上圖為筆者留學期間,擔任 2021 年四國街頭足球挑戰賽(註)志工。圖/丁桀 提供
有些朋友見到我,總愛半開玩笑地以「教授」稱呼我,想看我那份尷尬從神情蔓延到肢體。確實,我仍在適應這個新身分。
與其說任教生活讓我感到不真實,不如說能按照自己的理念設計課程,並在課堂上分享我從運動學到的寶貴經驗,令我備感欣慰──畢竟,誰能想到一個從小叛逆、不願順從的麻煩學生,如今也能站在大學講台前,將自己的故事說給下一代學子聽。
坦白說,進入大學任教的我依然叛逆。我還記得,求學期間得常面對不被老師理解的過去。或許命運讓我擔任一群 18、19 歲學生的班導師,是希望我直視過去的叛逆。起初,我納悶自己與這群孩子的距離,但一瞬之間,我彷彿回到大學時期帶系隊、照顧學弟妹的時光。我不奢望和這群孩子成為朋友,只希望能成為他們在大學時期的助力。
過去,我總追逐著誰的影子,渴望成為那個人,卻忘記自己可能也是被追逐的對象。漸漸地,我放下那份浪漫的前行,開始審視自己能否接住其他人──哪怕接住的不是全部,而是片刻的情緒價值。探索如何支持他人的同時,我也試著鼓勵自己,這段過程好似成了,我這十幾年來的人生課題。
但正如我時刻提醒同學的:「上課或許不會讓你變成專家,但希望每個人都能懷著對生活的好奇心,持續探索、持續追問:這一切與你有何關聯?」
回顧求學期間,我從不滿足只是一位空間專業者,也不甘於被定位在運動研究者的身分。一位恩師曾向我說:「瘋狂一點,因為這就是你。」那句話我一直記得。
持續練習成為他人的助力
碩士班專題討論的最後一堂課,我向學生說道:「你未來想做什麼?你可以好高騖遠,但要腳踏實地。你們也許會是選手、教練、老闆、運動行政人員,但這些頭銜都不足以定義你的社會位置,也不能限制你追求那些不曾想過的未來。」
在這條名為「學習」的旅程裡,我選擇低著頭前行,享受未知領域帶來的新鮮與挑戰,讓好奇心帶我航向未知的跨域世界。一路上,他人的「支持」成就了我,它不單讓我走向非傳統研究之路,也重新賦予我勇氣去擁抱各種未知──而我始終相信,這是支撐我走到現在不可或缺的助力。
今(2025)年 7 月,我穿著博士袍,走上講台,面對指導教授的笑容,我右手握拳示意:「我做到了。」拿到畢業證書的那一刻,心中千頭萬緒,不僅是對未來職涯的期待,更是百感交集。我期許自己,不因完成一項又一項的教學任務而滿足、不在一篇又一篇的研究攻防戰中洩氣,也不讓繁瑣的行政程序消磨熱情。
讀書對我來說,始終是個巧合。而我現在最想做的,除了期許自己能成為他人的助力外,也希望將心中的感念傳遞出去,成為能被倚靠的兒子、兄弟、朋友、父親、丈夫、師長與同事。
為此,我將繼續謙虛學習,盡我所能幫助他人,也繼續低頭看著那些可能成為專欄的議題,因為每一則故事,都是我持續學習、鞭策自己成為那位「遙不可及好人」的過程。
他人的「支持」,成了我前行的信念
11 月底,博士指導教授旋風來台,離開前,他表示想參觀我的辦公室。我依約帶他到我的研究室門前,他看著門前的名牌,笑著對我說:「I am proud of you.」這句話,再次勾起我一連串的記憶。
這一年,我聽過許多次 I am proud of you。尤其,在博士論文口試時,外審委員看著我的謝誌唸出已故阿公的名字,對我說:「你這本論文,已無愧於你的阿公,他一定為你感到驕傲。」
我也想起,啟發我博士論文、如今卻深陷緬甸軍方迫害的友人,他在有限的視訊時間裡對我說:「Brother, I am proud of you.」一直把我當作家人、始終歡迎我回到韓國的友人也說:「你是我們的驕傲。」以及,長年信任、默默支持我的伴侶,常不經意地說:「我對你感到驕傲,相信你爸爸也是這麼想的。」在台灣,碩士時期的指導教授,也在看見我的大學名片後說:「一切都值得了,你堅持住了,我很替你感到驕傲。」
在一次次被稱為「驕傲」的瞬間,我也不斷問自己──我真的承擔得起這般美名嗎?
上圖為筆者留學韓國期間,與同為國際學生的友人們,一同與韓國教師足球聯隊進行友誼賽。因為這場球賽,引起我對運動移民議題的興趣。圖/丁桀 提供
我們都能成為彼此的力量
撰文前夕,我習慣性地點開 YouTube,後台演算法或許洞悉了近期台灣的紛擾與憾事,再次把〈We Are the World〉推上了我的頁面。熟悉的旋律響起,那句我從未注意的歌詞"It’s true we’ll make a better day, just you and me.",忽然格外觸動,讓我回想這段時間撰寫《換日線》專欄的心路歷程。
我不曾刻意追求讀者流量,也不以譁眾取寵的議題包裝文字。或許,這在當今短影音、快新聞主導的時代,這樣的方式顯得不合時宜。但無論如何,我始終抱持著同樣的堅持──希望運動帶給我的力量,也能成為某位讀者繼續追夢的動力。為此,我非常感謝每位合作過的《換日線》編輯,願意支持這看似「古板」卻真誠的理念。
也正因為這樣的堅持與選擇,我更清楚:知易行難,正如身體過久沒有鍛鍊,早已失去以往的敏捷,只能用笨拙的身手重新找回節奏。
前陣子校慶活動中,我雖然順利接過學生手中接力棒,但也不意外地在跑道上摔了一跤。然而,你永遠不會知道,跌倒後的瞬間,我不只聽見滑稽的笑聲,也看見意想不到的人向我伸出援手——掌聲隨後響起,直到我再度衝向終點。
上圖為擔任大一班級導師的我,與學生一同參與校慶班級大隊接力賽事。圖/丁桀 提供
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到,真正能改變世界的,從來不是權力、訕笑或譏諷,而是那份我們仍願意互相支持、相互勉勵的溫暖。
最後,衝過終點線的你與我,戲份並不會因為賽事結束而落幕,我們仍會繼續在這名為「人生」的舞台上,將心中這份溫暖,傳遞給每位對我們伸出援手的人。為此我期盼,來年除了繼續收到他人的支持,我也希望能成為那個支持你們的人。
註:四國街頭足球挑戰賽為「無家者世界盃」於疫情期間的小規模版本,參與者為蘇格蘭、愛爾蘭、威爾斯及英格蘭的街友,他們接受社會局重返社會計畫,並在街頭足球與足球協會的協助下接受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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