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批犧牲國安與民主 英相中國行是否值得？

（德國之聲中文網）「務實、成熟、穩定一致」，這是英國首相斯塔默（Keir Starmer，又譯施凱爾、施紀賢）對英中關係未來走向的定調。去年12月他曾稱，英國前幾屆政府不積極跟中國往來，等同「失職」。如今他出訪中國又重申：「中國在世界舞台上扮演重要角色，跟中國建立更細緻（sophisticated）的關係，非常重要。」

週四（1月29日）在北京，斯塔默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談了將近1個半小時，超過表定的40分鐘。身為8年來第一位訪中的英相，他感嘆這場中國行「時隔太久了」，習近平則稱「好事多磨」，並坦言雙方關係曾經有波折。會後，兩人共進午餐，席間話題聊到足球，還有莎士比亞。

倫敦國王學院中國研究學者布朗（Kerry Brown）認為斯塔默此行到目前為止相當成功。「這標誌關係改善的訊號、標誌一個機會。在世界劇烈變動、美國越來越難以預測之際，英國尋求其他潛在夥伴並不令人意外，尋求多元關係是有必要的，很多國家也都在這麼做，」他告訴DW。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中國研究院院長曾銳生（Steve Tsang）則向DW表示，斯塔默此行至今為止並無出人意料之處，但「關係改善總是比關係緊張來得好」。

在斯塔默之前，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及芬蘭總理奧爾波（Antti Petteri Orpo）在過去兩個月內先後訪中，下個月則輪到德國總理梅爾茨（Friedrich Merz，又譯默茨）。眼看其他西方領袖紛紛踏上中國土地，斯塔默聲稱英國若不加強與中國往來，反而變成「異類」。

然而，斯塔默這場中國行，遭遇來自各界的質疑聲浪。美國總統川普說，跟中國做生意、打交道「非常危險」。對中政策跨國議會聯盟（IPAC）創辦人裴倫德（Luke de Pulford）接受DW訪問時，批評英國政府為了有機會造訪中國而讓步太多：「這是陷阱，我們就這樣直接踏進去了。」

經濟效益能否真的實現？

斯塔默這次中國之旅，第一個宣布的協議是與中國的邊境安全合作，未來雙方將共同打擊非法移民的供應鏈體系。根據英國政府統計，載運非法移民橫跨英吉利海峽的偷渡小船，使用的引擎有60%是中國製。

倫敦國王學院學者布朗對此協議的成效表示懷疑，但認為這至少顯示中國願意幫助英國處理英方認為重要的移民問題。

此外，中國也同意鬆綁簽證政策，允許英國公民赴中30天內免簽。對此，中英關係專家曾銳生指出，這只是追上其他主要歐盟國家的腳步，「不能看成是重大協議，但仍屬正面進展」。此前，法國、德國、義大利等50國皆已獲同等待遇。

經濟方面，英國政府聲明形容斯塔默此行「解鎖」了許多新的機會，兩國簽署了至少十項合作文件，包含要建立雙邊服務業夥伴關係、加強英國對中出口、舉辦英中經濟財金對話，還有體育、教育、檢疫方面的合作。中國還把對蘇格蘭威士忌的關稅，從10%降為5%。

最大的對中投資案，則來自英國製藥公司阿斯特捷利康（AstraZeneca）。該公司執行長索裡奧特（Pascal Soriot）是隨行斯塔默訪中、約60位企業與文化人士代表團成員之一。他在北京承諾，未來5年內將在中國投資150億美元，擴大製藥與研發工作。斯塔默稱，「這會為英國創造數千個工作機會」。

不過，對於英國實際上能從中國獲得多少好處，裴倫德持懷疑態度，認為即使英中兩國簽訂了許多合作備忘錄，這之中有多少能實現，並為英國帶來長遠、實質的利益，還是未知數。

中國官方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對英國有鉅額貿易順差，出口額851億美元，進口額則為186億美元，但英國在服務業領域存在順差。根據中國英國商會（British Chamber of Commerce in China）2026年的商業信心報告，在中國投資的英國企業有六成認為情況變得更為艱困，但整體而言，樂觀的情緒有所上升。

經濟為首要，國安、民主擺一邊？

飛往中國途中，斯塔默曾在飛機上向媒體表示，英國承擔不起忽視中國身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帶來的經濟機會，但同時也會對可能的安全威脅保持警覺。「繼續以鴕鳥心態面對中國，是不合理的。跟中國互動、同時不犧牲國安，才符合我們的利益。」

反對人士批評，斯塔默並沒有正視中國帶來的國安風險，形同以國安換取經濟利益。裴倫德警告：「這個貿易關係到底讓誰獲益？事實上，我們只會在重要物資上更加依賴中國，或是因為允許他們投資我們的關鍵基礎建設，而把影響力賣給中國。」

斯塔默出訪中國前夕，備受爭議的中國超級大使館計劃剛獲批准。該計劃位於倫敦塔橋附近，鄰近金融區的地下電纜，反對者因此提出資安疑慮；它落成後將是歐洲最大的中國大使館，未來是否會成為更大規模的間諜活動與「跨境鎮壓」基地，也讓流亡海外的中國和香港異議人士感到害怕。

裴倫德說：「在超級大使館問題上讓步，只為了讓首相可以去中國，導致此行一開始就做錯了，這是在談判都還沒真的開始的時候，就給了中國他們要的東西。」

香港民主倡議者劉珈汶（Carmen Lau）則說，她對英中領袖這場會面「不只失望，而且氣憤，更對香港社群的未來感到恐懼」。在她看來，想利用中國獲利、同時又不放棄自身原則，是不現實的。「英國絕不可以犧牲民主價值、犧牲對居民的保護，只為了目光短淺的商業利益。」

劉珈汶2021年移居英國，卻持續遭遇來自中國和港府的騷擾與跟蹤。她告訴DW，英國政府並沒有真正聽到反對者對中國大使館的憂慮：「我們不想中國的影響力在英國越來越大，那個政權就是我們從前在香港想要反抗、現在逃離的政權。」

香港人權議題「說了等於沒說」？

在北京期間，斯塔默到紫禁城參訪。以這座中國古城為背景，斯塔默接受媒體訪問時，也被問到香港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的案子和新疆維吾爾人：「正如各位預期，我們確實有提起那些議題。」

遭關押5年多，黎智英去年底遭以《國安法》判決有罪。無國界記者組織（RSF）這週再發聲明呼籲他積極爭取黎智英獲釋，另外還有35位英國議員聯合致信，促請他當面向習近平要求此事。黎智英的兒女亦持續從事國際倡議工作，希望讓父親返家。

斯塔默稱，英中雙方在意見不同的議題上有「成熟」的對話；媒體追問，中方是否有聽進去？他說：「有，我們彼此尊重，討論了這些議題。」

中英關係學者曾銳生表示，斯塔默毫無疑問會提起這些議題，但僅僅是在形式上。「如果他把這當作要優先解決的實質議題，再來談生意的話，那他什麼都拿不到。」

目前看來，黎智英的處境也未因斯塔默此行而改善。倫敦國王學院的布朗表示，中國會說「有聽到」，但並不會回應英方的要求。不過，他認同英國政府的務實政策：「中英關係不能一直上上下下，我們會需要處理艱難議題，但也不能忘記還有很多可以合作之處。」

習近平與斯塔默會晤之後，中國官媒新華社發布新聞稿，稱英方也支持「香港繁榮穩定符合兩國共同利益，英方樂見香港成為英中之間的獨特重要橋梁」。英國首相辦公室的聲明則未特別提到香港，僅稱「雙方同意繼續深化共同關切領域的合作，並在有分歧的議題上，保持坦誠開放的對話」。

對此，劉珈汶表示：「如果斯塔默真的認同要跟中國建立『細緻』的關係，那首先應該大聲、明確地捍衛人權，而不是關起門來，私下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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