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作家楊馥如、塔羅師頸鹿：一張魔法小卡如何預告人生？

塔羅牌（Tarot），從600年前在義大利發跡，如今已是全球通用的占卜工具。但這款以78張圖卡構成的神秘牌組，與其說是能預知未來的魔法小卡，不如說，它是一套關於人生的教科書。

文字、攝影／章凱閎

插畫／火山販賣部

說起塔羅牌的開端，「其實與算命一點關係也沒有。」五年前專研塔羅牌的旅義作家楊馥如說。

這天，她向我們展示了一套個人收藏——1451年，文藝復興時期的米蘭繪製的「威斯康提塔羅牌」（Visconti-Sforza Tarot）復刻版，也是目前已知最早、也最完整的塔羅牌組。它與時至今日五花八門的各式塔羅牌對照，形式仍大同小異，一樣是78張牌組，分為22張大牌，與56張小牌，畫著形似的主題。

22張大牌，又稱為「愚人的旅程」，從第0號的「愚人牌」開展至第21號的「世界牌」，象徵人生會面臨的各種旅程，如愛戀、競爭、死亡等普世主題；小牌則是與之相對的日常事物，又細分出四大元素：權杖、聖杯、寶劍、錢幣，個別代表現實中的日常事物。

每一張塔羅牌，都暗示一段故事，可能是神話、史實，或是一種人性的現象。而操作塔羅牌的人都深信著，這78張牌組，可以用來描述世間上的一切事。

每一張塔羅牌都是一齣劇本

塔羅的本質，其實與魔法、通靈沒什麼關係，而是一種解牌的技能。

楊馥如說，塔羅牌最早就是一款說書遊戲，「一個人從牌堆裡，隨機抽出一張牌，從牌面來說故事，看誰說得最多、最好的故事。」端看說書人本身的學識與口才來決勝負。這套規則，即便到今天也仍然運行，例如義大利文學家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的作品《命運交織的城堡》，就是一本用塔羅牌來撰寫的小說。

直到一百多年前，一些具影響力的神秘學學者把塔羅牌與埃及神秘學結合在一起，塔羅牌才走上算命的道路。

現在的塔羅牌占卜，通常由問卜者進行洗牌、切牌、選牌，由塔羅師設計牌陣（依照問題類型不同，會有不同牌陣），再依照牌陣的位置、每張牌的牌意，進行整合與詮釋，為問卜者指點迷津。

但何以隨機抽出的卡牌，能夠卜卦一個人的人生？主流的解釋之一是「無意識」，塔羅牌在問卜者的洗牌、切牌、選牌過程中，看似隨機，但並非無意義，「人們都假定自己選出的牌是特別的。」具有社會心理學系背景的塔羅作家瓊．邦寧（Joan Bunning）說，塔羅師的任務是創造一個空間，讓問卜者在塔羅占卜中，選出與自己有連結的牌組。

另一方面，塔羅牌本身有非常大的解讀空間，具有20年塔羅師資歷的頸鹿（本名唐京睦）就形容，每一張塔羅牌都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塔羅師就像是編劇，從劇本從中提取一段線索或情節來對個案的狀態進行詮釋。」

同理，問卜人也會在牌面上找尋與自己共鳴的資訊。「解讀塔羅牌，就像翻開一本書，每個人讀到第一個句子都不一樣，人們會開始自己與自己對話。」楊馥如認為，塔羅的功能像是鏡子，藉由大量的符號、圖像，能反映、釐清問卜者的內心世界。

「但困難的是，你必須要了解整本書的意義，你才不會以偏概全。」她強調。

塔羅給予指引，而非對錯是非

楊馥如每日早晨都會從22張大牌中，抽一張作為一天的主題，在日常實踐、練習解讀塔羅牌的知識。然而，越是深入理解，她越體悟塔羅牌的意義：「不在於給予一個簡單的是或非，而是提醒人們世間沒有絕對的好與壞。」

例如今年元旦，她就抽出編號第0號的「愚人牌」（Il Matto）。愚人從字面上來看，有是負面之意，但其拉丁文字根，其實與埃及真理和正義的女神「瑪亞」（Ma’at）有關聯，瘋狂與真理的界線模糊，愚人口中有時也蘊含智慧，也才有「大智若愚」之意。

她進一步解讀，牌面上的愚人頭頂插了七根鴕鳥羽毛，古代羅馬人認為鴕鳥是膽小的生物；但埃及的真理之神也同樣以鴕鳥為象徵，「這張牌的重點不在於愚人，而是提醒你，同一件事用不同角度來看各有意義。」

頸鹿固定每周在酒吧替人做塔羅占卜，但他也說，若問卜人的提問只是對於未來事件的預測，無關選擇，他會拒絕操作塔羅，「例如一個人面試完，問我會不會拿到這個工作？我就不會開牌。」因為當事人需要的是心靈上的安慰，而非指引。

他說，78張塔羅牌，其實是把生命切出78種可能的路徑，塔羅蘊含的線索，正是為人預演未來的發展，「抽三張牌，就是提醒一個人可能忽略的三個盲點。做不做決定，則是當事人的責任。」塔羅提出指引，或對於現狀的解讀，交由當事人造化。

與命運最完美的相處之道

頸鹿說，他之所以喜歡塔羅牌，原因是它與占星學、紫微斗數有個決定性的分別——「當命盤被打開，命運便沒得選擇， 但塔羅不是。塔羅告訴你，只要你選擇改變，一切局面都可以有所變化。」也因此有些人認為，塔羅師比起占卜師，更像是諮商師。

人之所以被算命吸引，是因為對未知的事物懷有恐懼。但楊馥如分享一項著名的英國腦科學實驗：拿一台電腦給猴子，只要牠按下正確按鈕就能換取五滴柳橙汁。初次驚喜能令猴子異常愉悅，但久而久之，猴子便不再開心；甚至當點擊正確按鈕，卻只獲得兩滴柳橙汁時，猴子便感到失望與痛苦。

後來科學家又以「電擊」取代「果汁獎勵」，猴子可以選擇立刻被10伏特電流電擊，或是30秒後被5伏特電流電擊，但每一隻猴子都選擇前者，即便多等一下，電擊的痛處會比較少。

楊馥如說，這個實驗暗示了，算命，對於人生的快樂沒有任何好處。當幸福在預期之外來臨，會帶來強烈的快樂；若預知未來，反而令人失去驚喜。相反地，若事先知道不幸，反而是一種慢性自殺，讓痛苦加劇。

塔羅牌的智慧，不在於預知自己的命運，而是讓人看見生命的趨勢，「當你理解人生的走向，而依然保有自己的決定權，我想，那是人與命運最完美的相處之道。」楊馥如說，「如此，你就不會成為被人操縱的猴子，而是做一位設計劇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