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擁有思想」也是有罪的：非關女權主義，在《流麻溝十五號》裡看見的，是純粹、真誠而堅韌的一頁台灣女性歷史

「歷史片在這個世代的定位何在？」── 也許這個發問在內行人眼裡稍顯淺薄，但經歷各大片商、好萊塢、漫威等主流商業大片的年年洗禮，這回在台灣三大影展之一的高雄電影節搶先觀賞作為雙開幕片之一、令人期待已久的《流麻溝十五號》這部真摯之作後，心中不自主地對這般獨立製作、沒有驚天動地的史詩場面，卻講述著那些歷史洪流中或許不為人知又或被眾人遺忘、卻「讓我們之所以是現在的我們」的作品，產生這樣多情的擔憂。說得主觀點，非主流片也許都抱持著某種情懷、某種執著、某種跳脫世俗眼光的價值持續行軍著，其中這個以歷史為題材的片有點曖昧，它不如動漫《進擊的巨人》一般新潮科幻、充滿藍色水晶大眼與爆破戲劇張力，但追根究底，卻講述著相同信仰 — 自由。

帶著滿腔的私心，希望每個人都走進電影院觀賞《流麻溝十五號》，在重現那段不被許多台灣人所知的過往中，感受如掘起滄海中渺小的一粟、細細珍視它的紋理與存在意義般的震撼，深刻體會「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的意涵。以出於自身的感性觀點，想與大家淺談《流麻溝十五號》的魅力所在，就如出品人姚文智說這部電影是「給年輕人的歷史課」，而藝術就是不避諱直視、不閃爍其詞不迂迴轉彎，這樣的歷史片，是帶領觀眾直視真實土地故事的最好媒介。

這不是一部女權主義電影，它是一部真誠而堅韌、呼喊自由的女性歷史電影

《流麻溝十五號》是台灣首部白色恐怖「女性政治受難者」電影，聚焦於 1950 年代以「白色恐怖」歷史事件為主軸的真實故事，這群被送至綠島集中營進行「思想再教育」的女子，被稱為「綠島女生分隊」，由連俞涵（飾 陳萍）、徐麗雯（飾 嚴水霞）、余佩真（飾 余杏惠）飾演三名不同面向女思想犯，從藝術舞者、革命母親及女學生的角度出發，她們因著幾首歌、幾張海報、幾本書，便「被消失」帶至火燒島服刑，「流麻溝十五號」成了這群綠島思想犯共同的戶籍所在地，最終她們被抹去名字、強迫接納思想，甚至失去生命。

「做個有歷史的人，知道我們這一路怎麼走來，才不會虛無地面對這個世界。」 — 周美玲

如導演周美玲所說，在一切看似都得符合「政治正確」的這個當下，就算不特別宣揚，觀眾也能在一群無名女英雄各有立場和處世態度，卻又在困境中團結一致、散發堅毅而溫柔力量的鏡頭中，嗅聞到畫面中意圖流露的意識導向 ，而《流麻溝十五號》展現的，僅是不矯情、不喧嘩的女性真實事件，翻開歷史中鮮少被記憶的扉頁，傳誦一段在那樣的時代依然懷著可貴精神的女性故事。

「這部片很可貴的是，它不是一部理所當然申冤喊痛的作品，它只是站在不同視角端看著不同歷史，我很期待這只是個開始，希望未來能有更多這樣不同的嘗試。」在高雄電影節世界首映後的映後座談，片中飾演嚴水霞的徐麗雯如此形容，她接著笑說，當初接下這個角色僅是憑藉著一股使命感，「也許有很多人不敢碰觸這樣的題材，但有什麼好不敢的呢？不管我們再怎麼小心翼翼，都無法掌控極權國家想對我們做的事吧。」片中嚴水霞為了自己的思想和信念，被迫與年幼的孩子分離，而現實中的徐麗雯也因遠赴綠島拍攝，與兒女分隔兩地，「我必須犧牲與孩子相處的時光，但如果能在這世界留下點什麼，也許孩子們在未來就看得見，而因此變得更好。」她感性地說。

或許一開始因著不同理由而被自各處遣送到這處思想改造之地，或許每個人因著生存本能而各有立場，又或者在威權管理者與囚徒間存在著或相互依生、或相互抵抗的關係，然而在《流麻溝十五號》中，無論是一句「救人不分好壞，病人就是病人，該救就該救」，或者新生命降臨之時將所有仇恨抹去的純粹喜悅，我們足以看得見所有人因「生命」而凝聚的渴望：可以放下對立，集體敲著厚重的監獄鐵門大喊求醫，敲著正義之牆，敲著單純對生命的渴求。在那一刻，這裡沒有女獄卒，沒有階下囚，只有一群女性聚在一起，為「生命」而奮鬥的力量，那種人類最原始的情感力量。而原先因為看得入戲而對背叛者產生的怒氣，也在導演細心編排的故事支線中慢慢道出背後原因，溫柔地打響觀眾反思，畢竟在那個世代，到底又有誰是真正的惡人，真正的背叛者？

「思想如果有罪，那我每天在想的都是什麼？」

在電影中飾演思想犯莊正雄的莊岳，也在高雄電影節的映後分享中提出發人省思的出演心得：如果擁有「思想」都是一種罪，那我們每日在腦海中所思所考的，又是什麼？這些在火燒島的思想再教育到底是什麼？在認知被連根拔起，信念被翻轉打壓之際，「當下莊正雄只很清楚感受到一件事：只要跟她在一起，就覺得好快樂。」愛情是救贖，這樣的連結是單純優雅的，這樣的喜歡是乾淨天然的，只是在流麻溝，這樣的純粹不被允許。而最真摯的情感來自於血緣，許多被關押的思想犯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就是心繫、遙望相隔著那片海洋的家人。連俞涵在劇中飾演師承台灣現代舞先驅蔡瑞月的才華舞者陳萍，她說：「她想活下去只是為了與家人團聚，因為她無依無靠，一直只有妹妹，而舞蹈是不需言說的。」團圓是珍貴的，發言是珍貴的，戀愛是珍貴的，自由是珍貴的。

「肢體就是一種語言，在舞蹈中，大家都是自由的，舞蹈這個語言是沒有隔閡的。」— 連俞涵

導演周美玲曾擔任記者，以《私角落》、《極端寶島》等紀錄片聞名，爾後也涉足劇情片及電視劇，她更是繼李安、侯孝賢之後，第三位受邀成為美國影藝學院會員的台灣導演。《流麻溝十五號》改編自曹欽榮的口述書籍《流麻溝十五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籌備期間，她與劇組花費多年走入歷史根源，實際探訪白色恐怖時期受難者，聆聽台灣歷史中顯少出現的女性聲音，更依據原本僅存 10 幾根木樁的女生分隊關押處深入考究，盡可能還原歷史場景：「你們知道嗎？根據當時紀載，被關押在綠島最年輕的思想犯只有 14 歲。在綠島的思想犯，普遍都是 10 幾歲的高中生、大學生或是剛出社會的年輕知識份子，這點非常觸動我，所以一開始在討論電影要如何改編時，就希望拉出幾條主線，也就是現在看到的三位女生、三個不同背景故事。」

周美玲娓娓道來田野調查中所感受的觸動與血淚，片中同時也反映了時代背景中真實的生活語言，「當時在綠島監獄裡是禁說方言的，也成了拍攝這部片的一大挑戰。」不只有男生分隊裡講著客語的莊正雄、原民籍的林耀輝（徐韜 飾），劇中的陳萍是山東煙台人，為此連俞涵還費盡心思找到山東朋友學習山東腔，徐麗雯則挑戰嚴桑流利的日語、余佩真替余杏惠創造屬於她的台灣國語，《流麻溝十五號》的每個細節都深刻烙印歷史於我們眼前，將當時的精神透過鏡頭、劇本、演技深深打進觀眾心頭。

飾演余杏惠的余佩真則說：「現代的反送中、久遠時代的流麻溝等事件，讓脾氣一向很衝動的我也開始反思：『以暴制暴』真的是解決之道嗎？」如何在陰暗的壕溝裡開出花朵？如她飾演的角色一般，無論面臨多深的痛苦，被毒打囚禁後一覺醒來，依然以明亮樂觀的雙眼看向未來、依然認真感受著陽光灑進牢房裡的溫暖。

也許這個世代，是最需要歷史片的世代

「他們要我們做十分，我們就做八分，留兩分鍛鍊與學習。」片中余杏惠問嚴桑（嚴水霞）「如何才不會被洗腦」時，嚴桑如此回答。而在這個如此紛亂、戰爭持續的世界裡，也許我們正需要一部關於自己土地歷史的電影，讓我們看見自由民主的痕跡與脈絡，用被情感灌注的演技渲染，認知對立與迫害所造成的傷害，而我們是否能用更親身的觀感記憶人性、記取教訓？歷史片對我們這個世代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談歷史不難，但談沒有共識的歷史很難。不過還是要談，只有談，才能嘗試面面觀地透過不同的碎片、角度，嘗試靠近真相地把歷史拼整起來。」— 余佩真

在那個年代，半夜的敲門聲，都可能是通往鬼門關的召喚，提心吊膽，心不能安；當我們高舉言論自由的大旗揮舞，回過頭來看看歷史的演進與奉獻，反思發言如此自由的我們，是否正確使用這得來不易的言論自由？《流麻溝十五號》莊嚴又感性地，激發我們珍視、感謝這些現代看來理所當然，實則一點都不容易的一切。

「我尤其想要感謝你，感謝你在這些苦難中，仍然相信去愛，而不是恨。所有心中有良善的人，都會在最黑暗的石縫中，開出最純潔的花蕊。」— 嚴水霞（引用自《流麻溝十五號》台詞）

若對流麻溝的歷史有更深的興趣，不僅片中出現的客家籍莊正雄、原住民女性洪瑪雅兩位思想犯是以桃園白色恐怖案件為原型，也能循著劇情連結到過往白色恐怖受難者丁窈窕、「綠島百合」蘇素霞的戀情等真實事件，從中回放時代悲歌。也推薦在 Giloo 上映的紀錄片《流麻溝女思想的》，引用片中的一句話：「火燒島的思想犯被稱為新生，而女生被稱為『女思想的』，而女思想的要一代接著一代，繼續思想，思想無罪。」

流麻溝十五號 UNTOLD HERSTORY
○ 上映日期：2022/10/28（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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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 Phoenix Yang
Collaborative Writing / Irene Lin
Edit / Irene Lin
Special Thanks / 高雄電影節、牽猴子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