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詢問里長「民防準備」 配售站、避難與急救物資有如空談?
你上次遇見里長是什麼時候?依據法規,里長同時也是民防分團長,當發生疫情、災害或戰爭,他就是政府民防體系中最基層的角色。2022年爆發俄烏戰爭,台灣社會萌生一股檢討民防體系的輿論,然而過了4年,這些漏洞補齊了嗎?記者實際訪問3位里長,結果發現在缺乏支持與實際驗證下,許多法定的民防準備恐怕只有空殼。
村里長的法定民防任務
「民防」全稱為民事防護,透過民間力量發揮自衛自救功能,以因應戰爭或災害的衝擊。如今談起民防,可能會想到黑熊學院、壯闊台灣或各地自訓團,這些都是民間自發成立的非政府組織;然而事實上,台灣的政府體制也有正規的民防編制。
根據《民防法》,「民防總隊」由各地方政府組成,並由鄉鎮市區公所組織「民防團」、村里組織「民防分團」;此外,不僅鐵路、港口、電信等公民營事業機構需組織「特種防護團」,就連100人以上的學校、公司也應組織「(聯合)防護團」。
民防工作是什麼?法規羅列9大任務,包括協助搶救重大災害、協助維持治安或自衛、防空疏散及空襲災害防護、設施器材之整備等工作,目的是平時防災救護,戰時有效支援軍事任務。
無論防疫工作或天災撤離,危急時刻「里長」總是站在第一線、最貼近一般民眾的角色。根據「民防團隊編組訓練演習服勤及支援軍事勤務辦法」規定,村里長是「民防分團」分團長,依需求有權下設各種勤務編組,來負責「家戶防護、物資配送、民防教育宣導、防空疏散避難」等任務,且每年依法應實施至少4小時的訓練。
再攤開國防部印製的「全民國防手冊」,序言即指明「村里長」也是關鍵要角。手冊針對10項應處情境特別指出村里長相應職責,包括「購置防災(戰備)物資、緊急避難包及急救醫療箱」、「統計村里內相關生存所需物資、器具及專業人員數量」等。
由上可知,面對戰爭或天災的威脅,依法里長平時就必須有所準備,而當危機來臨,里長正是民防體系的第一線。早在4年前俄烏戰爭爆發、恰逢前次地方選舉時,許多報導便都點出台灣民防制度存在不少缺陷;如今一轉眼已是2026年中,這些漏洞補齊了多少?
里長沒有里民名單!要怎麼撤離?
新北市汐止區湖興里里長郭書成曾在5年前推出「獨立村里長學院」計畫,希望可以全面更新台灣村里政治生態;2022年他曾現身說法,點出台灣民防體系在「村里長」方面多有不足。4年過去,今年他即將參選新北市市議員,回顧這些年民防體系雖然「有進步」,但面對威脅迫在眉睫,他坦言進展有限、還有不少改善空間。
問到法規要求里長在危急時刻應掌握里民狀況並協助撤離疏散,郭書成說:『(原音)以現況來說是不可能達到的。其實我覺得(里民)超過3,000(人)以上基本上就已經很難去做全面撤離了,就是現在如果空襲來,我們是3-5分鐘或5-10分鐘(要撤離),兩個說法啦,這些東西都是不可能達到的事情。』
由左至右分別為洪佳君、郭書成、張菀庭。(饒辰書 攝)
除了郭書成之外,記者也實際採訪台北市萬華區華江里里長洪佳君、錦德里里長張菀庭。3位里長解釋,因為個資保護緣故,實際上里辦公室沒有完整的里民資料,通常是依特定業務需求個別行文才會取得局部名單,因此若突發緊急事件,里長不可能在疏散撤離時即時取得完整戶籍名單逐一確認。更遑論當今戶籍資料多已「失真」,現況下存在不少租屋黑數、為學區遷戶籍等複雜情形;換句話說,就算拿到完整戶籍名單,也難以掌握實際居住狀況。
三位里長平時主要以通訊軟體LINE和里民建立聯繫,比如建立低收入戶群組、大樓或某一鄰的群組,又或透過廣播、鄰長系統、社區管委會、巡守隊網絡等多元途徑和里民互動。洪佳君特別強調,當里長長期深耕地方,在路上碰見其實都會記得哪些是自己的里民,他說:『(原音)你絕對會覺得(人)都長得一樣,可是他(里長)就是可以分得出來說這是張媽媽、這是陳太太、這是王爸爸,就是很厲害。』如同張菀庭提到,他平時常騎著腳踏車在里內巡視,看到人就打聲招呼,自然而然就會相識。
張菀庭平時會騎著腳踏車在里內巡視、與里民互動。(饒辰書 攝)
假若需要緊急撤離,郭書成表示,里長基本上會藉由「鄰長系統」與「社區管委會」掌握實際居住狀況。以去(2025)年10月汐止康寧街土石坍方的撤離經驗為例,由於該里主要是社區型態,管委會較能掌握住戶是否繳費、聯絡方式等資訊,當天他即與管委會合作,先以電話確認撤離、再上門逐戶勸導,同時搭配現場消防隊大聲公廣播、鄰長系統協力,完成緊急應變。
換句話說,三位里長都評估現行體制內並無有助緊急撤離的方法或制度,仍仰賴平時與里民的連結,凸顯出「里長是否用心深耕地方」、「里民平時是否與里長接觸」將成關鍵。而當發生緊急狀況,他們認為基本上只能透過現場工作來掌握當下實際的居住狀況,臨機應變。
無法掌握配售站 也沒有急救物資
當台灣進入戰時,「民生物資」是社會維持正常運作的關鍵基礎,「配售站」成為掌管物資的關鍵角色。根據「全民國防手冊」,屆時里長應「掌握短缺情形並引導至鄰近配售站」。
對此,受訪里長紛紛表示平時這些配售站並不存在,自然難有相關掌握,也沒有任何驗證機制。郭書成說:『(原音)只有台北市你打電話過去還會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任務,台北市以外沒有人知道自己是配售站的負責人。譬如說有的配售站放在學校裡面或者是有的放在中油、四大國營企業,你去問他說這個東西,他說「蛤?什麼意思」,所以那都是假的。』
接受訪問前,張菀庭特別詢問關於配售站的規劃,他說:『(原音)我昨天問了我們里幹事,我就說什麼是配售站?配售站到時候會是在公所嗎?他就說我們上次演練配售站是在例如雙園國小,可是雙園國小離我們可能有1、2公里,然後我就說那配售站是怎樣?誰要去載東西還是去核資料什麼?他說沒關係啦,那都是做做樣子而已,而且萬一戰時是在假日,假日其實也不用上班、公務員也沒在上班,那誰要去弄個配售站?你要怎麼樣去領物資?』
「臺北市政府民生必需品配售站一覽表」共羅列363個配售站,多數位於學校、公園或活動中心,文件僅指出地址、配售人數及經緯度資料,沒有具體負責單位或聯絡資訊。另根據「民生必需品短缺時期配給配售辦法」,戰時將由中央部會開設「中央供應站」提供物資;各地方政府負責規劃包含「運送」等配售事宜,鄉鎮市區公所負責「編成配售站及其成員」,而實際「開設配售站」的角色,其實正是村里辦公室。
依據法規,配售站從規劃、組織到開設有賴地方各級單位協力,並由村里辦公室實際開設。(饒辰書 繪製)
至於醫療箱等急救物資,里長們表示因為「沒有經費也不能核銷」所以缺乏相關準備,「里辦公室最多就是議員送的水」,以及部分備有輪椅、拐杖等器材。他們補充指出,平時辦活動里長會自掏腰包準備OK繃、優碘等簡易物資,但這也只能應付少數簡單傷口,實難因應危急時刻的傷患。
洪佳君和張菀庭提到,先前區公所曾發放3組雨鞋及雨衣給各里里長,他們直嘆危急時刻只有3雙怎麼夠用,更不用說雨鞋竟是「統一尺寸」,不合腳還一度不能更換,凸顯相關準備實未嚴陣以待。
沒有經費 里長想做也無能為力
郭書成指出,當前沒有任何指引告訴里長應該做什麼、要怎麼做,即便里長自己想做準備,卻也「沒有資源、沒有權力」。他解釋,不論是添購濾水器、發電機等物資,或是組織巡守隊等民防任務編組都需要經費支持;權力方面則像是能否掌握全里的居住狀況,或者能調度多少警消等支援人力,也需要制度上的授權。
他進一步分析,上述種種缺漏的核心遠因是「未落實戶籍制度」,也就是戶政清單不等於實際居住狀況,再加上部分里「人太多沒分里、人太少沒合里」導致各里差異性過大,造成後端里長根本難以掌握物資分發對象與儲備數量。他預估,現況下避難物資在都市將面臨「供不應求」,而人口外流嚴重的鄉村則出現「供過於求」的困境。
當危機來臨 里長會怎麼做?
那麼里長有想過如何因應危機嗎?郭書成指出「我會請里內的7-11和全家都先不要賣東西、先把物資控下來」,洪佳君和張菀庭卻直言「不可能」,他們猜想屆時周遭民眾早已衝進商家搶購物資。
郭書成接著提到,依循日常與里民互動的經驗,里長可即時盤點各家戶的物資資源。他說:『(原音)比如現在發生災害1個小時內,我可以生出5-10台發電機,因為我知道哪些里民會有。像佳君一定也會知道,比如說這邊哪些人家裡可能有發電機,工程行或是五金行嘛,他家裡做工程,甚至他知道誰家會有一台挖土機。』
事實上,前述對里內資源的掌握,其實與上層政策願景不謀而合。洪佳君觀察,當前雖然隱約有個粗略的運作架構,但實際上很多事情仍淪於紙上談兵,若要實際做到位,還有待投入更多時間、精力實際演練。
就基層觀點來看,他們特別點出「各里內部差異極大」將是民防準備工作的巨大挑戰。例如光是同屬台北市萬華區的華江里和錦德里人數就相差2,000多人,洪佳君進一步說明,兩里居民的職業、文化、教育程度、老幼比都存在不小差異,更不用說里內大樓或公寓的比例也會影響疏散方式。
三位都表示,里長雖是民防體系最基層的角色,法規制度也設計了不少工作任務,但假若危機即刻就要來臨,他們認為當前準備仍遠遠不足,里長不僅需要更多支持,也有賴確實演練盤點問題、修正改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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