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弋丰獨家專欄】三黨都支持安樂死,凸顯公投成為荒謬政治道具
15日,法國國會通過安樂死法案,在嚴格的條件下,合法化協助身患不治之症的成人結束生命,同時,台灣國內也正在如火如荼的討論安樂死議題,看來台灣難得有一個議題終於不是落後世界,而是站在時代潮流的最尖端?然而國內安樂死議題卻出現讓人無奈的現象。
國民黨、民眾黨,聯手支持民眾黨立院黨團提出的「安樂死公投」,兩黨立委支持下表決逕付二讀,同時,民進黨立法委員陳冠廷,正在積極推動《安樂死法》。也就是說,國內三大政黨,全數支持安樂死,這樣安樂死應該是跨黨派都支持很快就會立法通過了?
若在美國,兩黨都支持的法案,跨黨派國會議員都會參與提案與立法過程,很快立法、表決通過。如果想要真正實現安樂死合法化,在野兩黨應該是積極參與陳冠廷委員的立法流程,或是若認為陳冠廷委員的草案不理想,那自己提一個《安樂死法》草案,之後在立法討論過程中,兩版本之間來討價還價,看最後要修改後一起通過誰的,或是併案。
但是在野兩黨卻是興沖沖的提出公投,三黨都同意又何必公投?而公投若通過,還是要在立法院正式立法流程來進行上述條文的制定,於是陳冠廷委員很無奈的說,如果什麼都公投就好,那要立委做什麼?
其實陳冠廷這句話是說反了,正如他點出的一點,公投通過後,法律不會自己憑空冒出來,仍需要立法程序,所以終究真正有用的還是立法委員,問題不是「要立委做什麼?」,反過來,真正的問題是「要公投做什麼?」
台灣對公投的迷信來自「跨黨派」的歷史性問題
在黨國時代,身為冷戰美國一方的「民主陣營」,兩蔣時代黨國不斷宣傳台灣是「民主的燈塔」,可是回顧當年,台灣其實處於威權專制下,一點都不民主,最諷刺的一點是,1989年中國發生64民運,當時全台灣從政府到整個社會,高度熱衷於要「民主化」中國,但是台灣自己也才不過剛剛於1987年宣布解除戒嚴,實際上要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要到1991年,也就是「龜笑鱉無尾」,根本沒有民主化的國家在想要民主化別人。
問題來了,一個根本不民主的專制政權要怎樣成為「民主陣營」?冷戰時代美國有一大堆「民主陣營」盟友都有同樣問題,但美國可不能就這樣放棄這些重要戰略位置國家,或是把盟友推給敵對陣營,於是就睜隻眼閉隻眼,只要形式上有投票選舉,就算是「民主陣營」啦!至於選舉時根本沒有反對黨候選人,或是放任作票、買票導致大多數時候都是指定的人當選,那美國就當沒看到。
台灣當年也這樣對內宣傳,久而久之,直到真的進行民主化了,台灣人都還認為,民主就是「一人一票」,甚至竟然覺得「只有投票的當天有民主」, 心裡潛意識認為投完票、立委當選,就不管選民了,直到下次選舉前。這種心態助長了公投迷信,加上黨國時代的孫文思想教育,說要有「創制、複決」,於是更順理成章地認為,凡事都來一人一票公投。
在黨外,以及後來發展為民進黨與其他政治勢力的這一方,則是看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有很多新國家誕生,都是公投完就獨立了。
這些戰後獨立國家,實際上大多數是「被獨立」:殖民母國發現維持殖民地吃力不討好,根本是賠錢生意,心裡早想要「放生」,就讓他們公投表達獨立意願,「補個程序」就讓他們獨立。
實際上若沒有在國際形勢上達到可以獨立的情勢,光是靠公投結果一張紙,是不可能達成獨立建國的,可是當時的資訊閉塞也不可能每個人對每個國家的獨立過程都很了解,於是早年的台灣獨立運動前輩中有許多將公投視為獨立的聖杯。
黨國遺留影響,也就是所謂藍營,以及獨立運動,也就是所謂綠營,雙雙都迷信公投,而進入民主化時代以後,很快地有許多政治人物認為,可以用公投綁大選來催票,可能有利於自身的選舉選民動員率,於是不論哪一黨,對公投都樂此不疲。
凡事公投的想法完全不符合基本邏輯
到了第三勢力崛起的年代,台灣各個第三勢力,往往主張「公民參政」,因為第三勢力大多主張現有的主要政黨都很腐敗無能,既然立法委員絕大多數都是主要的,那當然也不可信任,只能靠公民自己啦!那當然更是主張什麼都要公投。
所謂公民參政,其主張大體上就是,一個人每天上班已經累得半死,在資訊爆炸的21世紀,研究自己職涯上必要的專業已經都快追不上,還要去關心全國所有的公共議題,上自國防戰略、能源、產業政策,下至雞蛋跟牛奶,無所不包,一個合格的公民,關心這所有的議題的時候,還要廣為蒐集各方面不同意見,做出整體的判斷,每個人都是「哲學家皇帝」,所以都比政黨、立委厲害,由這些人來決定政治。
可是實際上大部分人當然不可能有這種閒時間,就算有,許多專家窮極一生研究單一領域,也都還不敢保證自己是不是會判斷錯誤,一個公民在業餘什麼都沾,就認為自己都很懂?這個想法本身就非常值得懷疑。但是篤信「公民參政」的人,還會痛批其他人若沒有包山包海的什麼議題都去參一腳,就是「不關心政治」。
從上述敘述,只要有基本常識就立刻能理解「公民參政」的不切實際與荒謬,更別說凡事公投決定。台積電的下一代技術,會是全台積電員工公投決定嗎?生病了到醫院,是全部家屬公投決定療法嗎?在萬事高度專業化的21世紀,我們生活中大小事情都越來越仰賴專業,卻認為全國家、全社會的重大議題,都可以靠公投來決定?
真正的民主是代議政治,非「一人一票」的形式
人類民主的發展過程中,最早很多人都沒有投票權,並不是一開始就天經地義的「一人一票」。數百年來運作,人類從歷史教訓發現民主好像比較好,的這個民主,並非一人一票,而是代議政治。
代議政治下,每個人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該研究的是自己的職涯相關知識專業,或是以外本來就有興趣特別關心的事物。自己休戚相關的產業領域與相關議題,以及自己特別關心的議題,就是自己的「利益」,為了共同的利益,譬如同一個產業有共同的需求,或是都是愛貓族所以想要保護「貓權」,就會結為利益團體。
每個人對自己利益一定最了解,利益團體為了自己所關注的利益,去找遊說機構透過他們去找民意代表,或是親自去找民意代表,來代表自身的利益,每個民意代表代表很多不同利益,在國會中,彼此合縱連橫、利益交換,最終,就會通過最符合大多數人利益的法案,而少數人的利益,在交換過程中,會有所補償,才能交換得到過半通過。
為何是通過多數利益?因為10個人要補償1個人,每個人只要出一點點,反之,若要通過少數,由少數補償多數,那可就出不起了。這就是為何是「少數服從多數」不是相反,而「多數尊重少數」可不是一句「我把你當人看」而是要提出貨真價實的利益補償。這個機制若運作得當,將會發揚國家社會的最大利益,而因此利益受損都能得到補償。
相較之下,若是公投決定,一翻兩瞪眼,永遠是人多的利益全拿,最後一定會釀成嚴重社會衝突。
公投應該回歸原本的用途
當然,公投還是有其用處,歐美有許多公投,其實是地方性公投,譬如一個社區公投草皮要多長,這種議題當然不用什麼民意代表介入。
台灣該要對公投的迷思進行全面檢討,不只公投已經徹底淪為政治工具,而是本質上就有問題。即使是我們認為公投機制很成熟的歐洲,公投重大議題也往往出現嚴重後果,例如瑞士曾經公投否決添購必要的戰機,而英國脫歐公投以後,還是得要進行脫歐相關立法,但是當年保守黨根本沒有準備好措手不及,導致連續首相下台政治高度不穩定。
專業的代議士,請了一群專業的幕僚,並隨時請教產官學界的專家們,才有可能每天研究許多專業的議題,即使如此也都還力有未逮,每位委員再特別專注於某些議題。這些任務,都要每一位公民,去當哲學家皇帝,就是最強大的AI也做不到,這種「公民參政」的想法根本就是荒謬的。
認為代議政治沒有運作好,代議士不好,那應該是去選出專業的代議士,不是認為不需要代議士。在專業領域越來越高深的現在與未來,還是回歸代議政治的正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