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雲」的多變、純粹與自由：謝貽娟個展「雲，你有名字嗎？」探索藝術家的內在精神世界
距離謝貽娟（1967-2017）上次在臺南市美術館舉辦個展已經過了一年多，由她的手足所成立「財團法人謝貽娟文化藝術基金會」，此次再次將謝貽娟的創作帶回臺南，在藝非凡美術館呈現一場不同以往的展覽。本次展覽與上回以《藍色粉末》和《自畫像》為主題的個展不同，而是囊括鉛筆、粉彩、版畫等各項媒材，試圖從更多視角來閱讀謝貽娟的藝術世界。
謝貽娟個展－「雲，你有名字嗎？」展場一景。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謝貽娟個展－「雲，你有名字嗎？」展場一景。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非空間」所代表的純粹與自由
基金會主要由她的兄姊們發起，旨在完整保存謝貽娟留下的作品、手稿、筆記與詩詞，並且將她在短短數年間完成的 1,619 幅自畫像一併典藏。自 2017 年謝貽娟離世以來，基金會始終定期策劃展覽，不只是為了紀念與傳承，更寄望讓懂得她藝術語言的「知音」得以出現。身為家中最年幼的孩子，謝貽娟自小便受到兄姊的照顧與支持，從求學階段開始，家人就全力助她追尋藝術理想，如今仍持續完成她生前的夢想。
謝貽娟畢業於復興美工，早年即在美術與設計領域嶄露頭角。畢業後，她曾自主創業，從事設計工作，卻始終懷抱成為藝術家的渴望。於是，在1991 年，她毅然放下一切，遠赴英國倫敦求學。根據謝貽娟房東的回憶，謝貽娟的工作室燈火幾乎從未熄滅，她日以繼夜地創作，不斷挖掘自己提出的「非空間」（Non‐Space）理論。直到身體發出警訊，才驚覺自己的時間早已完全奉獻給藝術。如此近乎瘋狂的專注，除了顯示謝貽娟對藝術的熱愛遠超過我們的想像；從她留下來的大量手稿與筆記，也證明著她對這個世界有充滿無限的想像與感知，彷彿有說不盡的感受傾瀉在她的腦海中，唯有藝術的語言，才能將這些抽象的思維詮釋出來。
展覽開幕當天的講座由策展人林小溪主持，並邀請到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學院教授陳貺怡對談。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展覽策展人林小溪。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謝貽娟認為，世間並不只有肉眼可見的物質世界，還存在於四季更迭的氣息、無形而揚的音波浪影、時間的流轉，以及心思的微妙狀態。若我們願意超脫「肉眼擬象」的遮蔽，就能開啟一套全新的感知系統與思維頻率，並在其中抵達另一個純粹、自由、深邃的精神場域mdashmdash她將之命名為「非空間」。
自 1997 年起，謝貽娟逐漸從自由抽象轉向以藍色為主體的單色創作，並將整個系列冠以「非空間」之名。後期，她更以稀有的藍色礦物粉末為媒材，直接以雙手將粉末塗抹於畫布，讓身體動作與藝術語言交融，營造出一種近乎冥想般的寧靜氛圍。這股對「藍」的執念，亦深受法國藝術家伊夫‧克萊因（Yves Klein，1928-1962）的影響。克萊因主張群青色是藍色的最高表現，強調藍色沒有向度，超越任何具象物質；謝貽娟則保留顏料於粉末狀態，以純粹的藍色進入「非物質的物質性」，從而觸及「非空間」所代表的純粹與自由。
謝貽娟個展－「雲，你有名字嗎？」展場一景。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似「雲」一般，不受拘束
This is the most ancient question, Irsquove been repeatedly asked many times, I donrsquot know where I come from, I also donrsquot know where I will be, I will be like the other companions, Slowly float, Slowly vanish.
Do not think to conquer I!You will not succeed.
Why donrsquot you have no weight, no direction, no future, nohellip.
Do you have a form? Or do you keep changing? A cloud, do you have a name?
The whole existence is like a cloud, Without any source, Without any cause of karma, Without any ultimate reason. It exists, it exists in a mystery.
You cannot foil a cloud because wherever it goes itrsquos therefore its destination.
mdash Cloud, 謝貽娟
此次在藝非凡的展覽「雲，你有名字嗎？」由館內研究員林小溪策畫，歷經了約半年時間仔細爬梳謝貽娟過去的筆記與手稿，最後在她的詩詞找到最能夠代表謝貽娟，展名便是截自謝貽娟所創作一首名為《Cloud》（雲） 的英文詩。
整個展覽分別展呈於二、三樓，二樓以〈Cloud〉這幅畫作為開場，接著欣賞她以藍色系列為主的「非空間」發展，那些被手掌揉捏、再被輕輕攤開的細緻藍色，有如無垠的天幕，也如深沉的心海；走到二樓，開始看許多「非空間」的切面，包括以版畫、鉛筆、粉彩為媒材的創作；最後，以自畫像作為結尾之外，還有一件謝貽娟以藍色粉末製作的立體小品，放在空間挑高的牆面上，午後的光線透過窗戶投射在牆上，再落到那個小球上，形成光影的流動變化，正對映著謝貽娟對「非空間」的想像。
走進展間會發現，這些作品的媒材與風格千變萬化mdash鉛筆的輕描淡寫，粉彩的濃烈抒情，蠟筆的童趣放肆。不論線條是纖細還是粗獷，顏色是柔和還是張揚，謝貽娟都未曾被任何形式束縛。
謝貽娟作品－〈藍色系列－無題〉，25.5x30.5cm，畫布上油彩。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謝貽娟個展－「雲，你有名字嗎？」展場一景，圖為謝貽娟作品－〈Cloud〉，3.5cm 直徑，2002，乒乓球上礦石粉末。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謝貽娟個展－「雲，你有名字嗎？」展場一景。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林小溪說，謝貽娟過去一直以來都以非具象，或說，以點、線、面及顏色在表現「非空間」，就唯獨〈Cloud〉這麼一件作品，畫了一朵漂浮在空中的雲， 一朵非常具象的雲，開始讓她思考「雲」和「非空間」之間的關係和意義到底是什麼。她進一步發現，在《Cloud》這首詩詞裡，謝貽娟時而化身為那朵漂浮的雲，時而與雲對話，時而又向觀眾介紹「雲到底是什麼？」她筆下的雲不停地改變、漂泊而無目的，沒有固定的形式與規範，其精神世界深不可測，與她一直想呈現的「非空間無限制、無規範、無界限」之形而上理念，正好不謀而合。
謝貽娟個展－「雲，你有名字嗎？」展場一景。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持續創作的自由意志
然而，如果說「非空間」是謝貽娟將她的內在精神世界，透過縝密思考安排成各種呈現方式，那麼自畫像就是一種相對更直覺、抒發的表達。從1993到1999年，六年時間，她以驚人的數量完成了1,619幅自畫像，彷若在告訴我們，她要把每一刻的自己捕捉下來。從媒材與風格來看，更是多元到令人嘆為觀止。鉛筆的輕描、粉彩的濃烈、蠟筆的任性，每一次媒材的轉換，都像是她對自己不同面向的探索。
謝貽娟自畫像，（左）〈自畫像1486〉，（右）〈自畫像1155〉。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林小溪告訴我們，德國藝術史學者 Reinhard A. Steiner 談到現代自畫像時提到，藝術家在體驗自我過程中，常常會產生「雙重自我」，此時她既是主體，也是客體。這正好呼應了謝貽娟《Cloud》那首詩中第一、第二、第三人稱的切換。有時謝貽娟自己就是雲，有時在與雲互動，有時又像在向我們介紹「雲」。而「雲」彷彿就是她的「雙重自我」，可隨時切換主體與客體，讓她去經驗、去思索。
更妙的是，謝貽娟對外在真實輪廓的淡化，有時，只有幾筆勾勒；有時，她自我化身為貓；甚至有時，她把雲當作棉花糖般「吃下」。這一切，都是她與自己對話的詩行。真正跳脫框架的，並非那些看得見的輪廓，而是輪廓下翻騰的情感漣漪與思緒浪潮。
當我們凝視這些自畫像，就像透過一面鏡子，映照出謝貽娟活在當下的每一絲喜怒哀樂── 失落時的陰影、期待時的光暈、解放時的狂草，都一一浮現在紙上。正如她所寫：「人們永遠害怕在真實的空間裡做真實的自己；人們永遠只敢在不真實的空間裡做真實的自己。」或許在紙上畫下的謝貽娟，比現實中的她，更加真實。
謝貽娟個展－「雲，你有名字嗎？」展場一景。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謝貽娟個展－「雲，你有名字嗎？」展場一景。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謝貽娟個展－「雲，你有名字嗎？」展場一景。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謝貽娟曾說過，大自然是創作最好的靈感，在謝貽娟的「非空間」裡，有永恆的時間，也有無限寬闊的空間。只有置身自然，面對那不可測、最單純、最奧秘的元素，像雲、水、或是大海，才能讓她找到最深邃的靈感。
除了畫作之外，謝貽娟留下的大量手稿同樣值得細細品讀。基金會典藏的筆記中，可以看到她曾花費大量時間不斷練習「點、線、面」的各種變化，有時是一頁頁精密的方格練習，有時是一幅幅隨興卻寓意深遠的草圖。這些草稿讓我們得以見證了謝貽娟的創作軌跡，並非一蹴即成，而是從這些成千上萬條的字句和筆觸，逐漸地勾勒成型。
謝貽娟作品－〈無題〉，53.5x73cm，紙上混合媒材。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特別可以關注到的是，除了這些手稿練習，亦可見得不少樂譜被收納進筆記本中。有人說，在謝貽娟的《藍色系列》那些淺藍粉末中浮現的符號宛如梵文，又有人稱它們像跳躍的小精靈，更有人解讀為音符在視覺上的顫動。畫畫中的音樂性是謝貽娟研究抽象繪畫時的脈絡之一，透過點、線、面、色彩等元素，表現出情感和律動。尤其展覽中一些混合油彩於紙上的作品，是她在待顏料尚未乾透之際，以刮刀輕劃，留下一縷縷纖細卻帶著韻律感的筆觸，讓人好似聆聽到無形的旋律。
謝貽娟作品－〈無題〉，35.5x25cm，紙上混合油彩。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謝貽娟作品－〈無題〉，56.5x76cm，紙上混合油彩。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即便在晚年確診腦部腫瘤，常受頭疼與憂鬱折磨，謝貽娟卻從未停止創作。相反地，面對身體的不適，她更執意以畫筆為伴，將痛楚化作一筆一畫。於是，不論是專研「非空間」的《藍色系列》，記錄日常心境的《自畫像》，或是紙上那帶有節奏感其跳躍的線條，都成了她與自己、與世界對話的痕跡。在這樣的迴盪當中，對謝貽娟而言是自在、不受拘束的活著，是肉眼無法見得、身體無法所及，唯有舞動著畫筆時的靈魂才能夠知曉這般非現實世界的所在。
謝貽娟個展－「雲，你有名字嗎？」展場一景。圖 / 黃煌智攝影、藝非凡美術館提供。
「雲，你有名字嗎？」謝貽娟個展
日期：2025-05-30 ~ 2025-08-16
地點：藝非凡美術館（台南市東區長榮路二段80號）
營業時間｜週三、四 12:00-18:00・週五、週六 11:00-18:00
策展人｜林小溪
主辦單位｜藝非凡美術館
協辦單位｜財團法人謝貽娟文化藝術基金會
官 網｜www.mezzoar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