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佑宗專欄:柯文哲路越走越窄的主因
當今的民主體制中,選民投票的動機早已悄悄改變。人們不再只是因為「喜歡誰」而投票,更多時候,是因為「討厭誰」而做出選擇。政治學上將這種現象稱為「負面黨性」(negative partisanship):也就是以對某個政黨的反感與排斥,作為政治行為的主要動力。這樣的邏輯,在今天的台灣,正清楚地體現在民眾黨的困境之中。
從「兩邊都不支持」開始吸引選票
柯文哲或台灣民眾黨的崛起,建立在一個簡單卻具有吸引力的訴求上:既不認同國民黨,也不支持民進黨的民意。對於厭倦藍綠對立的選民來說,這樣的定位提供了一條看似清新的第三條路,開創了台灣的「新政治」。這種策略,在政治上並不罕見。當兩大政黨長期對立、互相消耗時,總會有一群選民希望跳脫既有陣營,尋找新的選項。民眾黨正是抓住了這樣的情緒。但問題在於:情緒可以創造支持,卻未必能持續給予支持。
但討厭,不等於永遠會支持
負面黨性的研究反覆指出一個關鍵現象:討厭某個政黨,並不必然導向對另一個政黨的長期支持。更重要的是,當選民的動機主要來自「反對」時,他們往往會做出一種策略性選擇:把票投給最有可能擊敗自己最討厭政黨的那一方,而不是投給最符合自身理念的政黨,這就是一種策略性投票(strategy voting)。這個現象隱藏的意涵是,在現實的政治競爭中,第三勢力自然處於劣勢。
對許多討厭民進黨的選民來說,關鍵問題不是「誰比較中間」,而是「誰最有機會讓民進黨下台」。在這個問題上,國民黨仍然被視為更有實力的選項。結果就是:反民進黨的情緒,並沒有大量流向民眾黨,反而多半被國民黨吸收,尤其他柯文哲或台灣民眾黨聲勢下挫的時候。
越靠近國民黨越失去支持者
近年來,民眾黨的策略逐漸出現一個明顯轉變:對民進黨的批判愈來愈強烈,但與國民黨的距離卻愈來愈模糊。這樣的選擇,短期看似合理,但長期卻帶來兩個致命後果。首先,會削弱政黨自身存在的價值。當一個政黨在立場與語言上,愈來愈接近另一個大黨時,選民自然會問:既然如此,為何不直接支持那個更有實力的政黨?民眾黨有何存在的必要?對台灣有什麼特殊的政策主張?
其次,流失原本的社會支持基礎。原先同時對藍綠不滿的選民,是民眾黨最重要的潛在支持者。但一旦該黨被視為偏向某一方,這些選民便會迅速流失:討厭國民黨的,回流民進黨;討厭民進黨的,轉向國民黨。結果是,中間選民再度被壓縮,民眾黨反而被邊緣化。
負面情緒的反噬
負面黨性還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特性:它會「轉向」的。當某個政黨的言行,使其成為新的負面焦點時,原本分散的反感會重新集中,並轉化為對另一方的支持。在台灣的政治情境中,隨著鄭麗文在兩岸議題上的表態,已讓國民黨在中間選民眼中,成為新的「不可接受者」。這樣的變化,反而強化民進黨的支持。換言之,原本對民進黨的反感,並沒有穩定轉移到民眾黨,反而在新的對立中被重新獲得選票。
從這個角度看,民眾黨的問題,不只是策略選擇失誤,而是一種結構性的困境。在一個由負面情緒驅動的政治環境中,選民最關心的不是「誰最好」,而是「誰能贏」。而這樣的邏輯,幾乎必然有利於大黨,不利於小黨。如果一個政黨的支持建立在「討厭別人」之上,那麼當關鍵選擇來臨時,選民很可能轉向更有勝算的對象。小黨於是成為過渡的政黨,而非終點。
台灣民眾黨未來的挑戰
這並不代表第三勢力沒有空間。台灣社會確實存在大量對兩大黨都不滿的選民,這是任何新興政黨的機會所在。但問題是:這些不滿,能否轉化為穩定的認同?如果柯文哲或民眾黨,只能放大對手民進黨的缺點,強調政治迫害或司法不公,卻無法建立自身的價值與方向,那麼它終究只能依附在既有對立之中,而無法真正改變競爭結構。
總之,負面黨性是當代政治最強大的動員力量之一,但同時也是最不穩定的基礎。它可以快速聚集情緒,卻難以建立長期支持。對民眾黨而言,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批評是否夠力,而在於:除了「反對誰」,它是否能回答「自己是誰」?如果這個問題沒有答案,那麼在一場由「討厭誰」主導的競爭中,最終勝出的,永遠不會是那第三個選項。
※作者為臺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