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中國搖滾教父奪金曲歌王,崔健如何用音樂征服億萬人的心?
一個人如何吸引9000萬顆眼球的注目?崔健靠一場線上演唱會辦到了。
這2年全人類的生活、經濟都隨病毒停擺、復甦、再停擺,情緒也跟著起伏,躁鬱不安。
有人說,崔健的歌像一把刀,劃破時代也為時代的抑鬱開了一道口。
4月他舉辦一場「繼續撒點野」的線上演唱,吸引4500萬人觀看、1億個讚,等於有9000萬顆眼球被「中國搖滾第一人」的崔健給迷住,瞬間釋放了千萬個封控的心靈,又是一刀一口子,留下了時代的印記。
經典歌曲〈一無所有〉,搖滾教父誕生
崔健今年60歲了,他身上始終留有一種北京大爺的粗枝大葉,他在北京接受《天下》獨家視訊訪問,即使遠在台灣沒能跟他面對面對談,仍能感受到他說話從丹田裡發出的氣力聲響,字字句句,鏗鏘有力。
這把歲數了,還能創下線上觀看歷史紀錄人次,著實不易。但他卻不以為然,「我仍然覺得,很多人關注數字比關注我的音樂還要大。」
演唱會前半段,崔健來首新專輯裡的〈時間的B面〉,他說,如果說人生的前半生是A面,後半生就是B面,而他的B面才剛開始,希望活得比A面更精彩一些。
實際上,崔健A面的人生很精彩,從小就耳濡目染,在藝術的薰陶下長大。父親是北京空軍軍樂隊的小號手,母親是中央民族歌舞團的成員,14歲隨父親學吹小號,20歲就考進北京交響樂團擔任小號樂手。
那時的崔健也沒想過,只是在業餘時間花了20元人民幣、買了把吉他,自此離不開這項西洋樂器,不到半個月,技術就超越教他的蒙古工人,因而走上創作之路,才有了後來1986年5月,他初登北京工人體育館的演唱。
36年前,崔健刷下電吉他琴弦的那刻,那天成了歷史,傳奇人物就此誕生。
西方的放克(Funk)搖滾乘著東方樂器嗩吶破風而出,宛如一際響亮的雷霆,成千上萬的青年找到了共鳴和節奏,〈一無所有〉就此烙印在他們心底。
歌曲帶勁,他走在時代的刀口上
「他的歌曲傳唱度高,人人都能哼唱,歌詞的文學性受知識份子認可,在80、90年代具有影響力」,曾任Channel V中國首席代表邵懿德說。
30多年來,崔健的歌始終沒退過流行。1989年〈不是我不明白〉就融入中國傳統的數來寶說唱,1991年的《解決》、2005年《給你一點顏色》專輯,他都加入rap(饒舌)元素,絲毫不輸時下流行的嘻哈、饒舌歌手,崔大爺一直走在時代刀口的前端。
老刀子不是不認老,而是堅決磨亮自己,維持作品的銳利。他用音符向時代大環境或重或輕地戳上幾刀,有些引人深思的部分就像空氣那樣灌醒了聽者的腦門。
「他的歌裡總有一股勁,60歲的人了,我都認命了,他還沒似的,」一名網友說。
10年熬1張專輯,重視創作概念
然而作為創作樂手,多年來他的專輯才出到第7張《飛狗》,今年也入圍金曲獎4個獎項。這樣的速度,老實說,挺慢。但要像他到這般歲數還繼續突破、創作,而不販賣當年的情懷,沒幾個。
「他創作的目的性很強,雖然要等個8年、10年才有一張專輯,但屬於老派的詞曲音樂人,強調專輯的概念性,不譁眾取寵,」邵懿德說。
頭一遭線上演唱,老崔對著攝影機,假想眼前有一大票觀眾說,「雖然我們並不願承認,但是大家都會變老,」還要大夥跟他一起喊:「老子根本沒變,」當世界如此變化,唯有崔健和他的搖滾不變。
他的不變,展現在成熟且完整的「崔健式搖滾」,雜揉了東西方、民族、傳統樂器、電吉他,以及獨特的說唱方式。
「崔健作品的水準絕對不輸巴布·迪倫(Bob Dylan) ,高度、美學來說,都是中國搖滾樂的代表,」滾石(中國)事業副總經理葉雲甫說。
把時代揉進歌詞,用搖滾樂訴說
崔健在〈飛狗〉寫道,「坐在電腦前,像一條狗,數字世界大草原,信息餬口,飛來一個念頭,像時間穿越,我和草原一起,逆天行走」;〈時間的B面〉則說:「迎面穿過這鏡子,來到他的後邊,發現是孔雀的屁股,尷尬的風光無限,你說這鏡子立著,是為了撐一個場面,只讓我看到自己,其他視而不見。」
他從不解釋歌詞裡的寓意含言,要把它解讀為虛情假意的時局社會,或是中年大叔對網路時代的感慨都無所謂,「《飛狗》這張專輯在當代算是一種疏離的存在,不好懂,但一定要有人做這件事,」葉雲甫說。
葉雲甫認為,流行音樂應該要包羅萬象,「就像生活中我們需要言情小說,也會需要尤利西斯。」不能只有靡靡之音,也須要有像崔健這種用歌曲反映時代的經典之作。
對比這個年代的創作者百無禁忌,我寫、我口,歌詞直白的說,毫不扭捏,反倒是走過大時代的老崔,雖然他「想要說的話都表達在歌曲裡面」,但總是繞個彎地說。
他把國族當成不同的對象,可以是〈花房姑娘〉愛情的妳,也可以是〈一塊紅布〉面向歷史的反思。
畢竟走過他那個時代的人們,身上都擁有一把解鎖的鑰匙,總能讀懂他的意涵,就算不懂,也能沈浸在他創造的音韻節奏。
就像70、80年代,駐北京的外國使團和留學生把搖滾樂帶了進來,感召了吹小號的崔健,「那一刻,身體細胞被打開了,」多年來他的價值觀沒隨金錢而改變,只是一再地證明,搖滾樂比古典更有說話的力道。
崔健只是在業餘時間買了把吉他來玩,不到半個月,技術就超越教他的人,走上創作之路。(Getty Images)
只要有舞台,就唱自己的歌
儘管曾有過很長一段時間,觀眾沒能在電視上看見崔健,但他說「演出從沒斷過,」劇院、小劇場、Live House、音樂節,比起多人矚目的主流大舞台,他更重視從燈光、音響、設計、演出橋段樣樣得自己來的小演出。
「入場的觀眾是為你而來,走,也是為你而走。」
他重視歌迷對他的評價,卻不執著歌迷的數量,「線上演出也許有人是湊熱鬧才來注意我,跟當年一樣,有很多人一開始喜歡我,認為我是一種時尚。但真正的歌迷可能不到100萬人,他們不是因為潮流而喜歡我,而是看我內心的變化、關注我的細節,這些人才是真正感動我。」
2015年他首次參與綜藝節目,在《我是歌手》幫譚維維助唱,才又在電視節目露了臉,而後又在《中國之星》擔任推薦人,當時震驚不少樂迷,以為有稜有角、有性格的老崔對選秀節目沒興趣。
但老崔卻說,「我對綜藝節目一直沒有敵意,」因為他在站上北京工人體育館唱〈一無所有〉之前,先是參加了流行歌曲比賽,那年他帶著家裡的破音箱登台唱〈不是我不明白〉、〈最後的抱怨〉,雖然沒拿下任何名次,卻讓知名音樂人王昆、李雙江留下了印象。
「所有的人都應該要抓住機會,把真實的自己表達出來,」崔健說,那年因為給評審留下「這個年輕人會唱自己的創作」印象,隔年才受邀參加「世界和平年演唱會」,為他音樂人生開了綠燈,換來第一張專輯唱片合約,成了「中國搖滾教父」。
不斷思辨、修整,他享受其中
事實上,崔健從不覺得自己扛得起「教父」這個名號,甚至時常對自己感到不滿。在他腦內有一間精神健身房,自我質疑就像那些槓片,「因為不滿意,所以要舉啞鈴、做引體向上,愈是質疑,就愈是替自己加量,一旦站起來,力量就能比別人大。」
儘管崔健頭上的髮色已經由黑轉灰近白,但頭上戴的,還是那頂紅色五角星鴨舌帽,依然繼續自我懷疑、思辨、尋找問題的解方。
外人看崔健,以為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寫出批判時局的銳利歌曲,但其實夜裡,他都在細細琢磨那把刀。
他專輯之所以出的如此慢,原因在於總是挑剔。錄製《飛狗》的過程,他因為找不到合拍的錄音師,乾脆從頭到尾自己學混音、錄音,花了快1、2年的時間才完成後期製作,「音樂家其實不如大家想像的那樣酷,不是無所事事地尋找靈感,而是像個IT男一樣,成天坐在電腦前搞程式。」
老崔從錄製第一張專輯《新長征路上的搖滾》就有這樣的壞習慣,跟錄音室租了間房,一錄就是一整年。2011年首度自編自導的電影《藍色骨頭》,換了10個剪輯師還是不滿意,最後一樣自己跳下海剪接。
「我享受手作的過程,」夜裡他跟助理關在昏暗的剪接房,看到哪個段落少了旁白、音樂,提起筆、拿起吉他立馬補上去。
「實際上這是一個自我修整的經歷,」崔健著迷於這些看起來複雜且耗時的工序,「因為找不到一個願意跟我花時間修整的人,只能從頭學習。」
常有人用「堅持」這個詞來形容崔健,甚至說他苦苦地扛著搖滾大旗。老崔反駁,「不要說做搖滾是種『堅持』,好像在吃苦、幹體力活,我是快樂、樂在其中。」
他因為不把創作視為一種生存方式,不迎合市場而改變自己,因此每當克服一個難關,內心的喜悅反而讓他忘了何謂堅持。
然而這種自我修煉的創作手法,在這個重視包裝勝過內涵的消費年代,要被看見不容易,但若是有機會在金曲得獎,鐵漢性格的他感性說,「那我的內心會感到溫暖的鼓勵。」
不過如此一來,他又得再繼續掛上更重的槓片,下一回,才能再扛起更重的力量。
【延伸閱讀】
台灣學生徒手打造的「台灣厝」,如何打敗80組國際團隊、奪下綠能建築首獎?
中國選秀、歌手主宰華語樂壇?台灣音樂如何翻紅,重返鄧麗君盛世?
●更多內容,請見天下雜誌751期《通膨亂世求生記》
留言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