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永添專欄：從蜂眼到鷹眼—台灣中、低空防禦系統背後的問題
紀永添／軍事研究者
台灣陸軍在近日公開了新型的車載式鷹眼雷達（CS/MPQ-112X），這是過去車載式蜂眼雷達（CS/MPQ-951）的升級型，可以導引陸軍現役的陸射型劍二飛彈、復仇者飛彈系統、雙聯裝與肩射型的刺針飛彈，讓台灣的中、低空野戰防空能力再一次提升。這兩者的最大不同之處，在於蜂眼雷達是屬於較舊型的被動式電子掃描雷達（PESA），而鷹眼雷達則屬於較新型的主動式電子掃描雷達（AESA）。再加上台灣已分兩階段，向美國採購12套國家先進防空飛彈系統（NASAMS），配備陸射增程型AIM-120飛彈（AMRAAM-ER），能大幅強化重要地點與關鍵設施的防空保護。這補強了過去較為不足的野戰防空能力，也能與台灣目前發展的中、長程防空飛彈系統配合，並建構未來的「台灣之盾」。然而陸軍的野戰防空能力仍非完美，還有許多可以改善的空間。
野戰防空能力發展緩慢
陸軍的野戰防空能力過去發展較緩慢的原因很多，主要在於以前指揮全國防空飛彈系統的飛彈指揮部是隸屬於陸軍。而陸軍投資於防空系統的預算，大都用在建構中、長程防空飛彈上，除了外購愛國者防空飛彈，還研發國造的天弓系列防空飛彈，升級當時仍在服役的鷹式飛彈系統。因為這些防空飛彈的射程更遠，能在敵機對地面部隊構成威脅時，就先擊落目標。而台灣是個海島，陸軍的作戰範圍就在這個海島上，也就是一定會在中、長程防空網的保護下，因此沒有很迫切的必要，再去發展中、低空的野戰防空系統。不像全球四處征戰的美國陸軍或海軍陸戰隊，有可能會在長程作戰時，脫離防空網的保護，需要擁有自己的防空野戰系統。因此有很長一段時間，台灣陸軍與海軍陸戰隊只有老舊的MIM-72車載式榭樹防空飛彈，野戰防空能力有限。
榭樹防空飛彈就是陸射型的AIM-9響尾蛇飛彈，安裝在M113裝甲車改裝而來的履帶載具上，移動緩慢又笨重，通常會與防空機砲配合。但榭樹防空飛彈服役多年以後，性能已逐漸跟不上時代，於是陸軍與海軍陸戰隊開始尋求下一代的野戰防空系統。當時國防部也在討論，要將防空飛彈指揮部移出陸軍，交給空軍統一指揮，以加強防空飛彈與戰機協同作戰的能力，這都讓陸軍建構野戰防空系統的需求，變的更為迫切。陸軍最後選擇的復仇者防空飛彈系統，擁有2具4聯裝的刺針防空飛彈與發射系統，安裝在悍馬車上，具備很高的機動力。另外還採購了一批野戰單位可以攜行的雙聯裝刺針飛彈，供陸軍與海軍陸戰隊使用，建構了新一代的野戰防空戰力。只是在預算不足與軍購的限制下，讓這批野戰防空飛彈各有弱點，無法發揮最大的作戰效能。
復仇者防空飛彈系統的問題，在於當時並沒有同時採購配套的AN/MPQ-64哨兵雷達（Sentinel），因為美方的報價太過昂貴。哨兵雷達的最大特點，是採用拖曳的方式移動，可以直接掛在載運發電模組的悍馬車後方拖行，並使用發電模組所提供的電力，整套系統非常的機動靈活。哨兵雷達是被動式電子掃描雷達，能偵測與追蹤戰機、巡弋飛彈、直升機等各種空中目標，並將接戰資訊直接傳輸到飛彈車上，方便操作的士兵發射飛彈。台灣沒有買哨兵雷達，讓復仇者防空飛彈系統無法發揮最大的戰力。至於雙聯裝刺針飛彈的問題，在於當時美國不願意出售肩射型的刺針飛彈給台灣。這兩者的最大差異，在於肩射型的刺針飛彈可由單兵攜行，而雙聯裝刺針飛彈較笨重，要由數名士兵搬運、裝組後才能使用，同時台灣也沒有單兵可使用的防空雷達系統。
為了解決這兩個問題，國軍先引進了便攜式搜索預警雷達（PSTAR），以強化雙聯裝刺針飛彈的戰力。這款輕巧的雷達可以拆卸，以方便運輸，等到需要使用時再組裝起來，能偵測20公里內的空中目標，並透過無線電，將目標資訊傳給操作雙聯裝刺針飛彈的士兵。而復仇者防空飛彈系統，則由中科院自行研發一款機動式的被動式電子掃描雷達，來取代哨兵雷達，這就是蜂眼雷達的由來。當時打算以蜂眼雷達為中心，建構台灣陸軍的野戰防空系統，只是一開始並不順利，性能達不到軍方的要求，陸軍甚至一度希望重啟外購計畫。但在中科院持續不斷的改良下，再加上國防自主政策的扶持，在延宕近10年後，陸軍終於採購了第一批蜂眼雷達，供復仇者防空飛彈系統使用。後來還推出海蜂眼雷達系統，安裝在沱江級巡邏艦上，搭配海劍二防空飛彈。
蜂眼雷達體積過大
雖然蜂眼雷達的帳面性能並不差，最大偵搜距離可達54公里，但中科院的技術距離世界頂尖的雷達系統製造商，還是有一段差距。蜂眼雷達最大的問題，在於體積遠比哨兵雷達龐大，畢竟被動式電子掃描雷達的最大缺點之一，就是體積不易縮小。蜂眼雷達除了配備發電機的雷達車，還需要另外一部指揮管制車，一開始還使用商規載具，讓機動性與越野性大打折扣。而且早期的蜂眼雷達還有故障率偏高，無法直接將目標參數提供給復仇者飛彈系統等問題，雖然在後期逐步解決改善，但整體性能還是略遜哨兵雷達一籌。至於PSTAR雷達的缺點，則是必需仰賴人力搬運與拆卸組裝，較為不便，而且頻繁拆卸組裝，也容易造成機體磨損故障。再加上PSTAR雷達服役很久，已慢慢超出壽限，因此國軍開始為野戰防空系統尋求新的雷達，以淘汰老舊系統。
國軍開始尋求新一代野戰防空系統的另一個原因，在於復仇者防空飛彈系統也是使用刺針飛彈，與雙聯裝刺針飛彈系統一樣，射程只有4.8公里。在中國空對地飛彈的打擊能力越來越遠，多款武裝直升機陸續服役的情況下，已逐漸無法提供地面部隊或關鍵設施足夠的防空保護。雖然台灣也曾自行研發另一款捷羚防空飛彈系統，採用天劍一型短程紅外線空對空飛彈，改裝成陸射型的防空飛彈，最大射程可達9公里。但捷羚防空飛彈系統的防護力仍然有限，同時也是採用商規的載具，越野能力不佳，因此多半部署在空軍基地等軍事設施內，做為固定的點防禦系統。再加上鷹式中程防空飛彈正在逐步退役，讓原本長程與短程防空飛彈之間出現防禦空隙。於是國軍開始向美國尋求採購新型的中、短程防空系統，並且鎖定NASAMS，卻一直未獲同意。
台灣在被美方拒絕後，只好啟動備案，打算以天劍二型中程主動式空對空飛彈為基礎，研發自己的中、短程防空系統。同時一併展開的，還包括改良現有的蜂眼雷達，解決已知的缺點，並升級成主動式電子掃描雷達。與被動式電子掃描雷達相比，主動式電子掃描雷達有偵測距離更遠，反應較快，能多工運作，抗干擾能力更好等優點。特別是中科院在完成蜂眼雷達後，技術有顯著的進步，大幅縮小了雷達的體積，新一代的鷹眼雷達已將雷達車與指揮管制車合而為一，讓機動性更上一層樓。同時鷹眼雷達很可能採用了氮化鎵技術，這原本是用於天弓防空飛彈的雷達上，在取得突破後，再運用於鷹眼雷達上，可大幅強化電子掃描雷達的性能。同時陸射型天劍二型防空飛彈系統也已獲陸軍採購，與鷹眼雷達組成了台灣新一代的中、短程野戰防空系統。
重複投資難以進行系統整合
然而美國卻在此時，改變了軍售的政策，批准同意出售NASAMS給台灣。這一套由挪威康斯堡集團（Kongsberg）與美國雷神公司（Raytheon）合作生產的防空飛彈系統，最大的特點是整合了中、短程防空飛彈，用戶除了可以採購射程最遠的增程型AIM-120飛彈，也能依不同的需求，搭配AIM-9X響蛇蛇短程飛彈，甚至直接將戰機掛載的AIM-120與AIM-9空對空飛彈挪來使用，並選擇符合自身需求的雷達系統，非常有彈性。台灣一開始先採購了3套，用來防護重點設施，未來應該會再追加9套，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最新批次的NASAMS，已經採用升級為主動式電子掃描雷達的改良型AN/MPQ-64A4哨兵雷達，未來很可能會一併引進台灣。等於台灣在繞了一大圈後，最後還是取得了哨兵雷達，只是這個過程讓國軍耗費了龐大的人力與物力。
往好處想，台灣因此開發出蜂眼雷達、鷹眼雷達與陸劍二，在國防自主上邁開了一大步。但往壞處想，台灣因為當初沒有買哨兵雷達，後來想採購NASAMS又被拒絕，最後自行開發，卻在擁有初步成果後，又獲得了NASAMS，造成重複投資的浪費。事實上這種情況可謂屢見不鮮，比如台灣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取得新型戰機，只能被迫請美方協助開發IDF戰機，等到IDF開始量產後，美國才宣布出售F-16A/B BLK20戰機給台灣。另外如海軍成功研發岸射型的雄風二型反艦飛彈後，美國才宣布出售岸射型的魚叉反艦飛彈。陸軍的雷霆2000多管火箭在服役後，美國才同意放行海馬士（HIMARS）多管火箭系統。雖然有些情況是國際情勢改變或技術發展延宕所造成的，並非刻意刁難，但這種不必要的浪費，已讓兩岸軍力失衡的情況，變的更為嚴重。
除了重複投資的問題外，美製的指管、通訊系統因系統介面與保密的關係，還往往只能整合美製武器，難以支援台灣自製或其他國家生產的武器。這最好的例子是台灣採購的Link-16系統，無法安裝在法製的幻象2000戰機上。許多國造武器也無法連結美製系統，只能依靠傳統的無線電語音溝通，除了作戰效率低，更容易出錯。接下來台灣將採購整合式戰鬥指揮系統（IBCS），以指揮所有的防空飛彈系統，建構台灣之盾。這套系統能不能徹底整合台灣自行研發的天弓防空飛彈與陸劍二，將是最重要的關鍵，如果最後還是排除國造的雷達與防空系統，只能連結美製武器，或國造武器被迫使用較落後或整合程度較低的介面，那台灣之盾將出現很大的漏洞。台灣近年來在軍購流程上，已取得重大突破，應該進一步思考如何解決重複投資與系統整合上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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