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阿里山森林鐵路串起的人間悲喜（上）
文／浦忠成 畫／吳祚昌
這部長篇歷史小說《望鄉：落葉不歸根》，寫的是日本人於1912年通車營運的阿里山森林鐵路，所串連的嘉義與阿里山居民的故事。
1897年林圯埔撫墾署由齋藤署長率隊進入清水溪、陳有蘭溪、楠梓仙溪及阿里山鄒、南鄒部落，確認今阿里山地區有廣大而蘊藏豐富的森林資源。1899年，嘉義辦務署石田常平赴達邦負責督辦興建工程，期間聽到部落族人言部落東北方七公里深山有廣大檜木林；石田即邀特富野部落領袖voyu率族人2人同往。後石田向辦務署岡田信興報告，岡田署長再向臺南知事磯貝靜藏報告其事。臺南縣技手小池三久郎又入山實地調查，確認阿里山森林存在。這些勘察與實地調查讓爾後伐木事業與鐵道興建，從此逐步開展。
阿里山森林遊樂區，原本是鄒族tfuya（特富野）大社yata’uyongana（高家）的獵場，但是在日本人發現阿里山地區千古「無盡產」的森林資源，並決定要「開發」後，這片土地山林與原居其地的鄒族，就無法擺脫必然要面對的巨變。1904年阿里山達邦蕃童教育所成立，這是臺灣山區最早設置的教育單位。高一生在此求學，台南師範學校畢業後也在這裡工作。
阿里山森林鐵路由竹崎進入山區，以之字形鐵道及隧道蜿蜒建構。鐵道行經的區域是鄒族四大社之一的imucu（伊拇諸）原有的領域，森鐵一站「鹿麻產」就是該社的地名yomasana。該社19世紀初即因瘟疫、漢民侵墾及領袖家族無子嗣而衰敗。進入奮起湖之後，就屬於鄒族tfuya特富野大社的領域，一直到大阿里山地區。
日人進入阿里山開鑿森林鐵路、伐取紅檜、扁柏等木材，也為阿里山引來了伐木、鐵道運輸、商店經營人員及其家屬。戰後，伐木持續，隨著阿里山區森林事業發展，鐵道兼營旅遊與客運，也帶來一批批的遊客，更將日出、雲海、晚霞、森林與登山森林鐵路列為五奇。後來鐵道延伸到眠月、祝山；但是1980年代新中橫公路開闢，原來疏運木材的阿里山至東埔鐵道則闢建為往塔塔加新中橫公路的一段。阿里山森林鐵路在日治時期就兼負疏運民生物資功能，鄒族部落鄰近的奮起湖、十字路成為卸貨、上貨的車站。進入部落的是：米、鹽、糖、酒、鹹魚、鹹肉、漬物、糖果、汽水、鐵鍋、鐵製工具；而下山的是木耳、香菇、蘭花、獸骨、獸膽、獸皮、棕櫚、愛玉子乾，甚至活體動物如穿山甲之類。由於森林鐵路，嘉義市居民與阿里山鄒族人的生活，無形間被連結起來。原漢間的互動的關係，相對於其他區域是更為密切而友善。
現在已經找不到確切的文件可以解釋，何以’uomgxyata’uyongana矢多一生的父親，會擔任阿里山達邦巡查駐在所的工友？何以矢多一生是鄒族首位下山到日人家庭居住，並進入日本學生才會就讀的尋常小學校就讀？何以矢多一生進入台南師範學校？日本人跟yata’uyongana家族的獵場，是否存在某種默契？1899年，特富野社有二名鄒族人avai yata’uyongana、’uongx yaiskana 至嘉義辦務署，表明願意在嘉義接受教育，日人允准。兩人先由日文字母學習，成績良好，六個月後進入嘉義公學校就讀。avai yata’uyongana 完成公學校學業後赴達邦駐在所工作，先擔任工友，後晉升為巡查補，曾赴日本神戶、仙台觀光；’uongx yaiskana 被調派至警察服務隊，1903年戰死於與漢人抗日軍的戰事。森丑之助於1908年由雁爾社（今高雄縣桃源鄉（區）桃源（里））往達邦、東埔、新高山（玉山）時，有一位隨行的巡查補就叫avai（阿巴里）；而這位avai就是1899年到嘉義主動表明接受教育的avai yata’uyongana，也就是高一生的父親。當時政權對於包括高一生等鄒族菁英嚴密的監控、表面寬恕自新，實際羅織貪汙、匪諜叛亂罪名而予以狠酷處決，是否與該家族的森林獵場讓渡和鄒族親日有關？隨著一干人等的離世，答案應該已經如同斷了線的風箏。
鄒族湯守仁、高一生、汪清山、方義仲及泰雅族林瑞昌、高澤照等人，遭以匪諜、貪汙等罪名被槍決，武義德與高一生同母異父弟弟杜孝生醫生遭長期監禁。父親出事，高菊花出國夢碎，只能進入演藝界唱歌賺錢養家，還得應付情治人員的監控、騷擾。小說中嚴振章曾有愛情約定的秋子遭情治人員設計欺凌，心碎盼不得心上人，最後皈依天主。湯阿泰謀刺蔣介石遭阻攔，憤而燒山，遁入玉山不歸。小說情節虛實交錯，卻道出當時鄒族真實面對的巨大壓力。由於第一代族內知識份子的遭遇，鄒族長期陷入白色恐怖陰影的糾纏，加上當時情治人員在部落散布這些鄒族菁英「跟共產匪黨接觸」、「偷大家的錢」等誣陷謠言；很多族人一直對於他們是給予負面評價的。一直到檔案局對於一些史料解密，外界才逐漸清楚事情的真相。
在達邦國民學校就讀期間，全校師生都知道一個叫高英漢的俊秀男生，大家都以為他是高一生最小的孩子，其實他是高菊花跟一位美國軍人生的孩子；長相就洩漏真相。由於高家背景影響，他似乎並不快樂。後來他上船跑遠洋（出發前找臺北鄒族鄉親小酌告別），卻沒有回來，聞說在距離遙遠的海洋漁船上出事身亡。這又是另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