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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給外省太太朋友的公開信—讓我們從一個英雄故事來談二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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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19年03月13日06:53 • 發布於 2019年03月13日06:53 • 陳嘉君
1947年3月14日中國國民黨所屬中華日報指控湯德章為暴徒,並執行槍決。(圖片摘自維基百科)

敬愛的C夫人:收信平安

一早(3/1)您寄來的Line,我已經觀看了,這一支Youtube影片的內容認為二二八的元兇是曾為日本打仗,被日本皇民化的台籍人士,他們攻擊來台的外省人。這一類的影片或者文字,是多年來外省族群跟國民黨努力在散播的,這也是二二八事件至今沒有辦法劃下和解的句點的原因,並且不斷地在撕裂台灣的兩大族群:1945年以後來台的「外省」族群,和一直生活在台灣的「本省」族群。想起柯文哲當年當選台北市長,郝伯村先生與連戰先生的「皇民說」應是最大的功臣之一。您看,外省權貴對台灣人苦難歷史的無感,發言時就像一根針直直刺進台灣人的心臟,而居然渾然不覺。

時間不會自然地解決世間難解的仇恨

雖然我們認識夠久了,但二二八從不曾成為我們之間的話題;雖然幾天前在偶然的情況下我們一群人針對二二八有過一場精彩的對話,隔幾天我從您寄給我的訊息,依然強烈感受到您的困惑與不解,您多麼希望這一切是我的誤解。我想這也難免,不能怪您,很多納粹家庭出身的德國人至今對於希特勒屠殺猶太人的毒氣室是否存在都還高度存疑,也有歐洲的歷史學者否認毒氣室和大屠殺,還有放肆的柯文哲市長認為猶太紀念館在「宣傳」希特勒屠殺600萬猶太人,更有無知的台灣高中生曾拿納粹符號來玩變裝秀。您看,面對血跡斑斑的過去真不是容易的事,而猶太人的悲劇只比台灣人的二二八早個幾年。唉,我們得領悟到,時間並不會自然地自動地處理掉這種人世間難解的仇恨,如果人都不管。

先從您傳來的影片説起吧。該影片説二二八是台灣人攻擊、殺害外省人所引起的。一個稍稍有推理的人一定會反思:國民政府才於一年多前軍事接管台灣,台灣人還夾道歡呼「回歸祖國」,為什麼一年多之後的二月二十八日就會群起「殺外省人,強姦外省婦女」?台灣人那時已是全世界少數幾個國家認字率達到七、八成的文明社會了,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從歡迎突變成殺害?道理很清楚,但是「外省人」一提到二二八就老愛用這種老掉牙,完全不合邏輯的說詞反擊!難道我們不應該仔細研究看看1945年8月以來的一年多國民黨政府在台灣到底做了什麼事?引起如此重大也威脅其政權的民眾抗議行動。這點也說明了為什麼二二八迄今仍是撕裂台灣兩大族群——「外省族群」和「台灣族群」的主因。施暴的政府與盲目擁戴政權的外省人不僅不願面對真相,還要揑造籍口賴給受迫害的族群,或者要受迫害族群永遠閉嘴。

圓環緝菸事件後包圍臺灣省專賣局臺北分局的抗議群眾。攝於2月28日上午10時。(圖片摘自維基百科)

所以,我想給您寫一封長信,應該會很長,畢竟這不是一個容易的主題,用您最熟悉的文字,這文字在您的故鄉已流傳數千年,對您如DNA般的堅固,如空氣般的自然;對我,我是我們家族第一代能流利書寫中文白話文的人。我期待您願意閱讀和傾聽,也期待有其他外省人、二代和三代也能成為讀者。

外省人與本省人的稱呼標示出一個時代,人們現在已不太這樣稱呼了,現在人們自稱做深藍與深綠;時光荏苒,也有本省人成為深藍(如王炳忠),也有外省人成為深綠(如陳師孟)。在美麗島事件之前台灣社會,外省人是說得流利的中文或鄉音很重的人,光是他們天生所擁有的語言與文字優勢,就足夠讓他們大搖大擺地鄙睨他們眼裡的「日本皇民」本省人;本省人在人前大多沈默寡言,呈現一副戰戰兢兢的緊繃狀態,在自己人面前就滿口充滿情緒的台語或日語,來宣洩經常得好好壓抑的屈辱,像這樣老是帶著壓抑與恐懼的一代,要好好學會統治者的語言與文字是非常困難的。您想,當表達是潛藏著危險,怎麼可能學會「表達」?只能學會「說謊」吧。

外省人多是反共志士,從小學到高中,作文演講一篇又一篇,從五千年的悠久歷史一直到對共匪同仇敵愾,種種語文競賽大多外省人包辦;本省人只有一代又一代的被殖民史,只見識過您們口中的日本鬼子,不懂得共匪是啥,共匪是圓的扁的很少人見過,大部分人只在機關的圍牆上見過那一句標語「檢舉匪諜人人有責」,只敢在睡夢中偷偷懷念著日本人與日語,像懷念一個苦澀卻難忘的初戀情人。現在呢,深藍的人跟共匪整天眉來眼去,到了中國被共匪灌迷湯稱兄道弟好嘛吉,跟共匪的領導拍個照好回台炫耀;深綠的人倒是繼承了「外省人」的反共大業,賺錢歸賺錢,嘴裡還是要說要誓死「漢賊不兩立」一邊一國。可是我們都知道,不管深藍和深綠,拿著中華民國台灣護照全世界趴趴走,生病了乖乖回家看舉世第一的健保,這點倒真是有志一同。

過去的外省人本省人,我多少有所體會,現在讓我感到納悶的是深藍是什麼?深綠又是什麼?他們懷抱的是什麼呢?他們如何面對台灣的歷史,如何思考現實的政治權力,如何進行合理的行政分配?如何捍衛國家主權?或是他們只在乎自己腦子裡的幻想,心裡過不去的情結,和地盤與選票的爭奪,那麼他們之間的分別與竹聯幫和縱貫線這種黑幫的本質有何不同呢?

二二八過去72個寒暑了。

大屠殺之後雷厲風行白色恐怖統治,美麗島事件後再次二二八林義雄宅滅門血案企圖再一次震懾本省人,政治犯關進大牢,辯護律師接收反對陣營人士的政治地盤,很快地取代了開墾者美麗島世代,牢牢掌握了民進黨的權力與利益。在台灣這湍流急促的歷史溪河裡,大大小小的石頭始終佇立在溪間,激起湧流如無止盡的淚水,然而卻始終遭漠視,在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在外省人與本省人之間,沒有人去解答與化解歷史留下的那一句疑問?

「怎麼可能發生這樣的事」

「怎麼可能發生這樣的事?」

那天晚宴,當您聽聞駭人的二二八大屠殺時,您也問了這句。

拋下著這個天大的問號不去面對,對立依舊,仇恨搭建成的藩籬也繼續分裂著台灣。您想想,不管是本省人或是外省人,在他們人生第一次聽親友描述這一段駭人的大屠殺時,不只跟您一樣會驚呼:「怎麼可能發生這樣的事?」稍稍有正義感的人更會在心底發出很難以撲滅的憤怒,另外有一些人,會開始永遠不信任國民黨。我忽然想起,也是不久前過完年的一個春酒午宴,一個海軍退將問施先生:「日本人只統治台灣五十年,為什麼國民黨都來了七十年了,台灣人還是比較懷念日本人,卻一點都不感念國民黨?」您說,我們該怎麼回答他呢?真的有許多的外省人,在一定封閉的菁英圈圈裡,永遠視而不見恐怖的真相,來了七十年了,一直懷念著自己崇拜的獨裁者,看不見那個屠殺者,或懷念著戒嚴時期外省人佔盡優勢的美好時代,聽不見恐怖統治下監牢裡良心犯暗夜的低吟;來了七十年,還是一心嚮往著回祖國當中國人,還脅迫台灣人得承認自己是「中國人」。還存在這樣的外省人,我們都知道,就像還存在著很多想當日本人的本省人,幻想著二戰如果日本沒戰敗,或台灣沒有被歸還給中國政府將如何如何的好……. 不說別人,我爸爸就是其中一個,在每個夜裡他不斷飛奔回去那個已經不存在的日本時代巴洛克式的基隆港、拱橋和清澈的流水。

1947年3月6日,彭孟緝的軍隊開始攻擊高雄市政府等地。(圖片摘自維基百科)

您現在能多了解一點台灣人對「國民黨」的「怨恨」了嗎?也許您還是很難理解,因為您認為國民黨有「恩」於您,也推論國民黨有恩於台灣人。我可以理解這種心理。我也是很老了之後,認識了許多外省人,聽了他們描述在兵凶戰危時逃難的艱辛路途,來到異鄉水土不服離鄉背井的心酸,才能稍稍想像您們常掛在嘴邊的國民黨的「恩」。我想您可能需要看到更多更多「本省人菁英」被屠殺的故事,您才能理解什麼是我們本省人對國民黨的「仇」。政客們正是完全理解了外省人對國民黨的「恩」,與本省人對國民黨的「仇」,才能如此神乎其技地運用在每一次的選舉裡,也是這樣,政客們樂此不疲,誰想面對歷史真相,推動社會和解呢?有「仇」有票,有「恩」也有票,沒了這些,要搞「票」就得傷透腦筋了。政客們不想如此大費周章。

二戰後台灣菁英被屠殺的典型

該從哪裡開始訴說起呢?

我想跟您說一說一個身世與我有些共同點的湯德章故事。湯德章和我的DNA裡頭都編輯著台灣的歷史密碼,他的出身點出了台灣被日本殖民的淵源,他的故事是二戰後台灣菁英被屠殺的典型,也是始終籠罩在台灣政治上揮之不去的一抹不安定的鬼魅──二二八。

我和湯德章律師一樣,身上也流著大和魂的血,湯德章的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台南人,我外婆是東京人。湯德章的父親坂本德藏是奉派來台的日本警察,任職噍吧哖支廳南庄派出所巡查,1915年8月2日在一個以宗教迷信為號召夢想自己稱帝的余清芳武裝抗日行動的西來庵事件中,於南庄派出所殉職。

「離派出所不遠處的樹林裡躲著數百個武裝的人。」一個雜工黃木春摸黑來通風報信。黑漆漆的深夜裡,父親看著他說:「德章,千萬別出聲,要靜靜地走。」轉頭就離開,不曾回頭。

南庄派出所被燒成灰燼,日本警察寡不敵眾,全員暨眷屬全數死亡。

那年湯德章八歲。由於「內台共婚法」直到1933年才通過,依靠父親生活的一家人母親和三個孩子因此無法領取遺族的撫恤金,德章過繼母系改姓湯,在芒果的故鄉玉井展開貧困的生活。德章在噍吧哖公學校成績非常優異,堪稱是學校有史以來的天才學生,老師與校長都寄予厚望,可是家庭貧困讓他早就放棄了升學的念頭,校長卻不肯放棄,找到完全公費的臺南師範學校,對德章說:「聽好了,你去唸台南師範。」比起台南一中這種台南第一的名校,台南師範學院的考試是更加困難的。

「教育」是日本統治台灣著力最深的地方,直到日本統治後期,台灣的就學率達七成,識字率高達八成,是當時全世界數一數二的成績,當時全世界平均的識字率不過是四成一。台南師範是日本統治第四年就成立的學校,用以培養日本帝國統治台灣所需的教育人才。師範畢業就是擔任教師度過一生,也就是必須聽從內地人的指示,遵從內地人的教育方針,湯德章逐漸自省,這難道是他要的人生嗎?他感到疑惑。因為他對於內地人歧視台灣人的行徑感到排斥,他雖困惑,但體認到自己的人生應該有更值得去做的事才對。於是他直接向導師報告:「我要退學。」導師雖非常驚訝但依舊認為可以勸退湯君,耐心質問他,但湯君不願回覆導師,抱持沈默。他仍在思索著,他反覆自問:「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呢?」坦白說自己也沒有答案。然而是湯君無法忘記西來庵事件時,父親帶著赴義的覺悟對他說:「千萬別出聲,要靜靜地走。」父親最後的身影,父親盯著他的眼神,明明知道自己會死,卻沒有選擇與家人一起逃走。為什麼?為什麼父親明知會死,卻還要留下來呢?

父親明知會死,為什麼還要留下來呢

德章從好不容易考上的名校——台南師範學校退學,是在升上三年級不久。母親心想,既然這個孩子決定不念書回到家,就一定有他的理由,在他自己說以前,為人母親的就不要一直問。不得不向這位母親致敬,這真是人世間非常難得信任,您說對嗎?

「德章,去找個工作吧!」一直以來都幫助著他們一家人的玉井郵局局長篠田八千代,也是他父親身前的好友開朗地對他說。在局長的介紹下,他到玉井糖廠工作,負責生產木炭的工作,那是製糖所需的熱能。工作的地方在南化庄菁埔寮這個小村莊,人稱「燒炭村」。

年輕又聰明的德章,除了擁有超越眾人的記憶力,還有天生的親和力,一種能讓所有人都喜歡他的天賦。在村子裏,總是有大人對他說:

「德章,我教你柔道吧!」

「德章,我教你中國武術少林拳法。」

接著村裡的私塾裡的漢文老師也開始教德章基礎漢文。他在這段「燒炭村時期」的生活,真的累積了不少人生無形的資產。沒有多久,在母親的期待之下,他通過了「巡查考試」,繼承了父親的衣缽。1927年開始他的警察生涯,從「一般家庭普查」這項工作做起。1929年他又通過了難度相當高的普通文官考試,轉任到台南中央區開山町派出所,七月三十日凌晨巡邏時盤查一個行跡可疑者,追趕扭打展開一場混戰,雙方都掛彩,終於制伏對方,隔天成了轟動全市的大新聞,臺灣日日新報報導:「在深夜的混戰中,巡警逮補了背有七項前科的重大逃犯……」德章一夕成名。

湯德章當警察受訓照。(照片由陳聰深提供)

警察生涯中由於湯德章並不是純日本人(內地人),又常常特別照顧台灣人(本島人),經常也受到上級打壓,日本同學都升課長了,他升遷並不順利。1933年一個日本醫師鹿沼正雄,臺南一家醫院院長,與臺南州知事是同學,父親鹿沼留吉是台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人物大商人和協議員,駕一輛雪弗蘭轎車撞傷台灣人莊通興,在光天化日之下肇事逃逸,日本警察查出車牌和車主後,無人敢辦此案,身為警官的湯德章力主追究,終引發上級極度不滿。

隔年1935年,湯德章突然被調職到中國廣東執行勤務,擔任警察顧問指導當地警察如何執行勤務。當時國民政府轄下的廣東亂象,讓湯大吃一驚,這還是他第一次見識到賄賂與關說橫行的社會,而所謂警察是一個同時擁有「恐怖、尊敬、侮辱」等形象,一個不可思議的存在,一個被鄙視的對象。這一切讓湯德章很煩惱,也開始迷惘。到底導正警察組織如何可能?他思索著,在日本統治下,要做的話就只能從外部進行。

昭和十四(一九三九)年湯德章赴任廣東省之送別會。(圖片摘自網路)

回到台灣後,他心裡開始猶豫著:「是否要辭掉警察一職?」在當年這是一個人人稱羨的工作,而他已經做到了台籍警察的最高位子,上頭只有日本人,可是……….他認為他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昭和十一(一九三六)年夏天,湯德章一家遊關子嶺。(圖片摘自網路)

昭和十三年元旦紀念照,湯德章與兒子湯聰模的合照。(圖片摘自網路)

就在這個時間點,上天給了他尋找很久的叔父坂井又藏的消息。

「我應該前往東京,再一次接受挑戰嗎?」他自問。德章擔任警察時,開始對人權有了很強烈的感受。

於是他毅然辭去警職,投靠東京的叔父坂井又藏,叔父為幫助他發展,收養他為養子,他改名坂井德章,進入東京中央大學深造,準備與全日本一流大學畢業生一起較勁,報考日本高等文官考試司法科,1941年10月28日放榜,他考取了,這時是日本偷襲珍珠港前二個月。隔天《臺灣日日新報》專文報導湯德章於日本當地奮鬥有成通過司法科考試的消息,轟動臺南。

湯德章的日本叔父坂井又藏.培養他考上法律文官資格。(照片由陳聰深提供)

還是要幫助受苦的台灣人

「德章,聽好了。不只是司法科考試,高文的行政科,你也去考吧。除了司法科之外,又考過行政科的話,無論是內務省還是大藏省,都有機會進去。不要局限在律師的工作,思考一下在國家中樞工作的意義吧。」叔父勸說。

湯德章牽兒子.走在東京街上.妻子陳爁走在後面。(照片由陳聰深提供)

在叔父的堅持下,1943年他又考取日本高等文官考試行政科,臺灣的報紙又登出湯德章金榜題名的消息。日本親友多建議留在日本發展,然而德章心裡早有定見:

昭和十八(一九四三)年七月十日,專檢出身高文合格者祝賀紀念照。(圖片摘自網路)

「自己苦讀的理由是什麼,德章自己比誰都清楚,自己是為了在台灣發揚人權理念,為了要幫助受苦的台灣人,為了要幫助弱勢者…..」高文行政科及格後,終於到了他必須回到台灣的時候了。

1943年9月他改回湯姓,在臺灣總督府登錄為辯護士,於臺南南門町定居開業,成為臺南地區知名律師,常酌收廉價的訴訟費用,或義務辯護,幫助法律知識不足的臺灣人伸張正義。

1945年8月,二次大戰結束,日本投降,中國軍事佔領臺灣,臺灣省行政長官陳儀力邀湯德章擔任「臺灣省公務員訓練所」所長,湯德章婉拒。基於他的廣東經驗他私下表示:「當中國官,在心理上就要有貪污的準備,但我不願埋沒自己的良心。」

1945年12月選任臺南市南區區長。1946年4月起,日治時代已在台灣絕跡的霍亂,從與中國往來頻繁的嘉義布袋港嘴開始引發台南霍亂大流行,湯德章調查清楚後下令消毒,並在各地進行防疫工作,隨後立即與上級單位交涉,台南縣長外省人袁國欽竟輕率地回覆湯德章:

「沒什麼好慌張的。這種病在中國三天兩頭地發生,我們早就看慣了。」彷彿在責備湯德章,這點小事,為什麼要鬧這麼大!   

然後,竟然下達命令,讓警察配備輕型機關槍,封鎖了布袋嘴的道路。這個措施,嚴重影響了居民的生活、商業活動和營生方法,導致了一些反抗,還演變到發生了警察向居民開槍。這對警察出身的湯德章難以忍受,為表示抗議他再一次憤而辭去區長職務,也強力譴責警察與行政體系的無能與濫權。

1946年臺灣省參議會參議員選舉中,湯德章被列為候補省參議員。這段時間,湯僅擔任執業律師,以及「台南市人權保障委員會」主任委員,以人權律師的身分主張社會公義、宣揚民主思想,為社會改革奔走,得到許多民眾的愛戴。

這一年的10月25日,不知是否為慶賀國民黨所謂的光復節,行政長官公署居然宣布全面禁止使用日語,在職場和學校連台灣話也禁用,報紙日文版也廢止。繼戰後嚴重的通貨膨脹,新統治者的蠻橫行為,許多被謀奪的公共財產,現在更直接了當剝奪了台灣人的語言文字…..  這殘酷的政策譲台灣知識份子失去了生計能力,當下沒有流下鮮血,卻形成這個島嶼全面反抗的誘因之一。

1947年台北發生二二八事件時,湯德章感染瘧疾尚未完全康復,當天透過廣播傳到台南,隔天學生與人民群情激憤。外省人明顯不安,街上的中國店舖都關了門。再過一天3月2日,動亂更加擴大,街上亢奮的民眾與學生都在高聲批判政府,呼籲公平社會的實現。下午四點,行政長官公署陳儀長官對全島廣播:

「力求安定人心,迅速恢復秩序,本日聽取各地民意代表之意見,決定四大方針。望與政府共同協力,於此廣播之後,一同恢復二月二十七日前之安定與秩序。」

二二八事件台北車站位置。(圖片摘自網路)

四大方針其中一項是針對此次參與之民眾政府不追究其責任,這點讓眾人非常驚訝。德章對其妻子說:

「有點不可置信呀!」妻子回:「總覺得有點可怕呢。」

陳儀又說:「被拘捕者,其保護者向憲兵隊申請保釋,即可免保飭回。另本省外省不分省籍,死傷者一率撫卹弔慰金或醫藥費。」真的嗎?所有人都懷疑著自己的耳朵!還有:

「設立本事件處理委員會,除國民大會代表、參議會、政府代表之外,將另邀社會賢達,廣納人民意見。」可能嗎?聽起來這彷彿已是人民的勝利?

陰險的政治兩面手法

然而,誠如你我後來所活過的白色恐怖統治三十八年,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七十二年後檔案揭露真相,這是國民黨陰險的政治兩面手法,同時間陳儀已經秘密打電報給蔣介石請求派兵鎮壓,他電文中說:

「至少先派一團來台,俾可肅清奸匪,以紓鈞座南顧之憂。」台灣省行政長官陳儀在 1947 年 3 月 2 日,請兵的寅冬亥親電直到今年才出土。

1947年3月2日,當時台灣省行政長官陳儀向國民政府主席蔣介石的請兵電文「寅冬亥親電」首曝光。(本報資料照片)

3月2日湯德章聽完陳儀長官的廣播,立刻接到參議會開會通知。那個會議集合了外省人卓市長以下的市政府幹部、市議員等、中學以上各校校長、各區區長,總計上百人參加。德章忍著高燒勉力發言:

「….當然必須保護外省籍人士免於危險,也必須保護發起抗議活動的人士之人權。但是如果要收拾這場混亂,必須好好思考發起民眾的要求及其原因。…. 本省籍民眾沒有辦法得到適當的位置,引發了他們強烈的不滿。擁有能力,卻無法獲得相符的職位、地位,不僅擴大了這個不滿,同時也是社會的一大損失。如果不能頃聽民眾的要求,抗議活動不會停止。另外如果不能確保參與此次行動的人的安全,這場混亂大概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達到打倒政府為止。首先,要告知不追究至今為止的責任,請所有人各自回家,此外要確保能夠守信。稍早陳儀長官的廣播內容,能否被確實遵守,我想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冗長的會議決定設置「台南市臨時治安協助委員會」,主任委員由外省市長本人,和本省人議長黃百祿擔任。此時的混亂局面到了,只靠外省人單獨出面,已是不能收拾的地步。鑒於湯德章有警察的背景,被選為治安組組長。到了深夜十一時會議還在進行中,警察局長得到消息報告:

「各位,暴徒從永樂、康樂、海安三處的派出所搶奪了武器。市政府也被襲擊了,現正被佔領!」

直到凌晨二時,會議都還熱烈進行著。

湯德章已經看到未來,他心裡思索著:「不能讓外省人成為報復的襲擊目標。那只會給國民黨鎮壓的藉口,也會造成台南重大的犧牲……」

他對許丙丁說:「要讓治安恢復正常,就一定要正面和學生商談。我們兵分兩路,各自去和學生領袖談談吧。」

3月3日星期一早上,經過週六和週日的混亂,這一天只有本省人準時到台南市政府上班,外省籍的職員都逃跑了。剛好一級主管都是外省人,所以形成主管都不在,只有職員上班的怪現象。而在台南工學院(現在的成功大學)正在召開學生大會,討論今後方針?這時來了三位人物,湯德章、參議員張旭昇和曾任長榮中學教師的李國澤,請求參與學生的討論。湯德章首先分析造成今日動亂的原因:外省人如何地欺淩本省人,社會如何地不公不義…. 然後說明如果讓國民黨軍隊找到藉口介入,情勢將如何嚴重…. 而關於未來,應該如何守護人權,人權是何等重要的一件事…. 而為了保護這一切,絕對絕對要防止軍隊介入,必須全面避免國民黨的軍隊大舉登陸台灣這件事發生。學生們現在終於理解自己站在什麼樣的關鍵點上,這時湯德章向學生提案:

「從明天開始希望各位停課兩天,協助我們維持台南市的治安。」

(台灣新生報36.3.3號外。台北二二八紀念館館藏)

本來學生已經開始武裝鬥爭,開會討論行動方針,卻被帶往「協助維持治安」這個完全相反的提案上了。

在台南工學院的演說之後,湯德章繼續為恢復治安奔走。想必他當年必定與不少武裝學生接觸才對,但卻都謹慎地沒有留下資料,應該是為了避免國民黨政府反悔後嚴厲報復,唯一能確定的事實是,在數度交涉後,他確實從學生手中收回了搶奪而來的槍枝武器並歸還當局。

3月5日台南市各銀行和商店都恢復營業了。

3月6日這一天,國民黨的真假面目在不同地方一南一北輪流上演著。台南,上午11點召開台灣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台南分會第一回會議,會議是這樣開始的:

「為終結腐敗政治,應當確立民主化……」

台北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在中山堂開會,只是誰也沒有察覺這個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將在不久後剛好成為大屠殺的標的。會後發表了告全國同胞書:

「這次二二八事件的發生,我們的目標是在肅清貪官污吏,爭取本省的政治改革,不是要排斥外省同胞。………..」

同一時間,國民黨陰狠兇暴的真面目展現在高雄。

高雄市在3月6日發起了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會議在高雄市政府講堂召開。被推為代表的市長黃仲圖、議長彭清靠,以及各界代表林界、涂光明、曾鳳鳴等人上山,準備向要塞司令彭孟緝提出,希望軍隊停止對市民射擊與對二二八處理委員會脅迫,以及委員會提出改革方案這段期間,軍隊不要離開軍營的請求。

彭孟緝卻立刻逮補了其中四人,槍殺了其中三人,並一口氣把軍隊開下山,前往高雄市政府,包圍正在開會中的高雄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對與會者與市民進行無差別掃射。關於發生在高雄的這件恐怖的事情,我們在上次餐會中已經描述過。從此台灣人私下都稱呼彭孟緝為「高雄屠夫」。高雄人是台灣人之中最早目睹這些中國人真面貌的一群。雖然二二八事件發生當下,台北人看到從長官公署的屋頂上對群眾掃射的輕型機關槍,當時因為群眾的反抗,軍隊無法進行殘虐的行為。二二八其實指的不是發生在二二七的緝私菸血案,而是發生在二二八當天,長官公署(現在的行政院)前的機關槍掃射民眾事件,這無疑才是本省人憤怒的引爆點。

晚上八點,行政長官公署陳儀再度在台北廣播電台向全台廣播,他的開場白是這樣的:

「此時此刻特將我的意思,和你們開誠布公地說一說。」然後他接續:

「第一、省級行政機關,將由行政長官公署改為省政府,已向中央請示。….  各廳長要盡量任用本省人士…. 」

「第二、各縣市長七月一日民選。……  現任縣市長中,當地人民認爲不稱職的,我可以將其免職,另由當地縣市參議會共同推舉三人,由我圈定一人。擔任縣市長民選準備工作。」

「第三、政治問題,我已如此決定解決。目前最重要的是恢復秩序….」

夜深後,許多人在被窩裡自忖著這一番中國政治話的含義究竟是……..?

高雄屠殺發生後兩天,3月8日下午三點,台南市參議會為了討論「卓市長是否適任」召開了「台南市各界聯合大會」。現場很快否決了卓市長,開始進行投票,由議長黃百祿、侯全成醫師和湯德章律師成為三名「市長候選人」。台南市參議會的民主投票選舉 …. 現在看起來就像扮家家酒,同一時間,基隆港已腥風血雨。基隆是我父親的故鄉,我確信那一天的基隆絕對是下著小雨霧濛濛的天氣,對我而言基隆是馬奎斯百年孤寂裡那個一直下著雨的小鎮,七十二年了沒有停的雨。中國政府軍整編二十一師的增援部隊抵達基隆,準備從西碼頭靠岸,船未靠岸軍隊在要塞部隊配合之下,從船上架起機關槍對岸上群眾射擊,上岸後,登陸的士兵對著碼頭工人與苦力,未加任何警告就突然用機槍掃射,接著一路往熱鬧市區殺過去,屍體多到必須以鐵絲穿過手串起數個人後丟到河裡、海裡,接下來的數日,河裡和海港都飄浮著吸飽了水浮起來的屍體。當晚基隆宣布戒嚴。部隊主力連夜向著沿途市街、村莊,四處搜捕民眾,主力向臺北推進,沿途朝人群密集掃射。

這一天是基隆人不會忘記的三O八大屠殺。

「如果我是基隆人,3月8日吃早餐時,桌上報紙的標題寫著:陳儀答應縣市長民選、起用本省人,但下午耳朵聽見的卻是密集的槍聲掃射。請問,我該如何理解這個政府以及眼前的世界?」這是二二八研究者黃惠君的困惑,也是人類政治史永恆的困惑。征服者的言行常常不一致。

當天晚上10時30分,行政長官公署陳儀下令總攻擊,在中山堂處理委員會處理各部門事務的二百多名青年學生遭軍隊殺害,開會者遭到逮捕或擊斃。

3月9日凌晨,憲兵第21師第1營抵達臺北市後,陳儀依《戒嚴法》宣布臺北、基隆地區全面戒嚴;部隊進駐圓山地區、警備總司令部、行政長官公署、臺灣銀行等地,並因士兵開火造成多人死傷。接受政府號召參與維護治安工作的一百多名不滿二十歲的各學校中學生,被軍隊拘捕押到圓山倉庫廣場前集體射殺,此即圓山事件。

天亮後,中國軍隊從基隆和左營登陸的消息已經在全台灣傳開……….

臺南沿路掃射民眾的國軍。(圖片摘自維基百科)

「啊!」德章妻子大為震驚,自己的丈夫前不久還是「坂井德章」,父親還是日本人,今天報紙上還剛好刊載他成為市長候選的新聞。這——

湯德章很安靜,沒有回應妻子。他意識自己已來到了父親離世時的年紀,四十歲。

3月10日軍隊完全掌握情勢之後,國民黨統治者的本性便展露無遺,陳儀帶著勝利的驕傲宣布:

「各位台灣同胞!我在此再度宣布全省實施戒嚴……勒令解散二二八處理委員會….. 」

3月11日上午剛過10點,軍隊衝進台南市參議會場,數十名參議員和民眾在現場,德章也是其中之一。全數就這樣被逮捕送上卡車。

3月12日是刑求日。只要是進國民黨的監牢,沒有不刑求的,只是情節輕重程度不同。湯德章在獄中的點滴,我們能有所知是透過關在他隔壁房的楊熾昌,一個詩人和新生報記者。

「他們在我手指間夾上木板,用力施力,然後直接綁起來。手指易經完全沒有用了,腫起來連筷子都拿不了了。看來只能用嘴巴吃飯」湯德章平靜地對他說。

刑求問不出所以然,湯德章一個名字也不願交出。13日上午就直接交由台南監獄設的臨時軍事法庭起訴、審判一起完成。

當天下午就馬上遊街示眾槍決。從逮捕到槍決不到三個整天!

根據目擊者描述:

「遠處傳來喇叭聲響…. 卡車從南門路道路中央駛來,油漆剝落的藍色卡車,前後都是國民黨的軍隊包夾,上頭一個人背上插著寫著名字的木板,這名男子卻依舊泰然自若,眼神堅定地看著前方,臉上似乎還帶著一抹微笑。」當時十七歲的蔡啟昌說。

張燦鍙童年時代目睹這場槍決

卡車行駛到日本統治時但稱作大正公園的民生綠園,今天在張燦鍙市長時代命名為「湯德章紀念公園」,張市長童年時也見證了這一場槍決。

湯德章下了卡車,雙手被反綁在後,士兵打算用布遮住他的雙眼。

「住手!」湯德章大聲道。現場一震。李谷,湯德章擔任區長時的一名下屬,也在場,他感到羞愧不已,心有不甘。

「住手!」士兵在嘗試將他綁在木板上時,他又再一喝。

三名士兵上前合力用槍桿打他,直到讓他跪倒在地。

「哦——啊!」湯德章發出柔道的威喝聲,推開那三人,站了起來。

「不需要綁住我!」德章用台語大聲呼喊。士兵是聽不懂台語的,德章顯然是在對現場的民眾傾訴。「也不需要遮住我的眼!」他繼續用台語說。

然而當湯德彰說出下一句話時,眾人都發出了驚呼。

「因為我身上流有大和魂之血!」

「若一定要有罪人,那就我一人足夠!」眾人在驚訝與感動中失去了語言。

步槍正在端起,子彈正在瞄準。眾人屏息。

這次德章不再用台語,而是用日語,大聲喊出:

「台灣人,萬歲!」更深深刺入人心。

既是台灣人,又是日本人,人生的最後,以日語為終。

槍聲響起響起⋯。

他的爸爸是日本警察,卻被台灣的反抗者殺害。

他是一個日本時代的警察,公正無私,不因對方是日本權貴就不敢辦案。但是面對官官相護沆瀣一氣的統治者者,他只能憤而辭職。

他留學日本,是通過日本司法和行政高考的知識份子,卻選擇認同臺灣。執意回到故鄉,改姓湯。中國人來,他不願做中國官,因為他不願同流合污。

日本統治時的大正公園,在張燦鍙任台南市長時改名為「湯德章紀念公園」。(圖片摘自網路)

二二八事件發生,他成為當然的領袖。

該犧牲時,他微笑以對。

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天生的英雄人物,就是統治者國民黨人不得不選擇「公開遊街槍決示眾」的樣版。國民黨要釋放給台灣人的訊息:「你們反抗,下場就是如此。」

我一直都認為只有讓我們回到這些歷史裡真實的人物故事,談論歷史才能增進彼此的了解,畢竟你我都是血肉之軀,恐怖統治遺留在你我身上的一種連我們自己也不自知的潛意識恐懼,唯有當我們直接面對一個人的處境時,我們才懂得開啟我們的人性模式去理解。人面對一個真實的人的故事,才有空間以一個人的角度去理解大歷史。於是我才如此詳實地説一個您們絕對很陌生的台灣英雄人物的被殺的故事。

仇恨是留給不敢付出代價申張正義的懦夫

面對歷史,光謾罵統治者國民黨是沒有用的。我經常對本省人這樣說(這是另一個話題)。面對仇恨,真的有勇氣執行報復的人鳳毛麟角,這種人通常不帶仇恨,帶著正義感,敢做敢當。仇恨,往往是留給不敢付出代價申張正義的懦夫,用嘴巴來説説喊喊鬥爭別人用的。自古以來,外來統治者一直慣用的暴力征服統治手段都是如此,國民黨二二八的殘暴在這種歷史脈絡裡:佔領後的暴政,引發台灣人的抗暴,抗暴招致統治者的屠殺鎮暴。接著二二八的殘暴是漫漫長達三十八年的白色恐怖,這種歷史脈絡外省人無感或感觸不深,因為您們在竹籬笆裡看不見,也不被允許看,乖乖的傻傻的才會安全又幸福。漫長而其實在白色恐怖統治之下,任何人都被扭曲榨乾,特別是針對優秀的人,外省人本省人都一樣,必須出賣作為人的尊嚴活下去,必須學會出賣良心來避開危險,甚至是出賣親友來換取生命、利益。只是不同的歷史記憶和不同的身分,本省人與外省人會演繹出不同的判斷和故事。

外省人迄今仍有相當一致的說詞:「反抗者當然該殺!共匪同路人該殺!」但?當年殺匪諜或喊關喊殺的人,到今天也不必解釋就去和「共匪」一家親,就和「共匪」你濃我濃!這,有天理嗎?

外省人常說國民黨很會拼經濟!是嗎?但您想想,給任何黨、任何政權、任何人,加上黨、政、軍一把抓的極權優勢和獨裁權力,配合恐怖統治手段的效率,任何掌權者都能輕易把經濟搞得很像樣,甚至更好吧。而且也不會像蔣介石做出「拒絕一中一台或兩個中國」而讓台灣被趕出聯合國,這種嚴重損害「台灣利益」的蠢事。經濟發展的比較不只是直線的比較,還有橫線的比較。戰後的日本幾乎是一片廢墟,經濟極度殘敗,比台灣還慘還窮,但日本人只用了十三年的努力在一九六八年就變成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了!當年我們都還沒擠進亞洲四小龍呢!所以說很能拼經濟是國民黨說給台灣人聽的謊言!

外省人經常說:「本省人談二二八,都不提『外省人』死了說少人?」您知道為什麼嗎?我們也想問問:「奇怪ㄟ ,外省人真死了那麼多人?外省人怎麼都閉口不談二二八呢?」橫豎到底二二八是怎麼發生的?當然離不開1945年8月到1947年2月間這一年多所發生的政權移轉、新舊離愁、政治動盪、社會不公、台灣菁英不被重用、台灣人被歧視為奴化皇民、糧倉被搜刮運到中國、民不聊生、通貨膨脹、貪官污吏、佔領軍的粗暴與移民文化語言衝突。如果事情只發生到這裡,大家願意來好好面對,坐上談判桌把事情做個「政治解決」,也就沒有什麼「二二八」了,只會是死了一些「惡棍」,抓了一些「貪官」,燒了一些「污錢與贓物」,處分了一些「官僚惡霸」…..

如果政治上依照陳儀承諾的「政治原則」好好處理…….。

如果….

二二八事變後國民黨和外省人又繼續掌握了台灣政權長達五十年,如果當時台灣反抗者做了多少殘不忍睹的行為,國民黨怎麼不一一指名道姓説出是那個人或女人被強暴被殺害?怎麼還只是用「殺害外省人,強暴外省女人」這樣不精準的指控?我也知道當時台灣人確實也對惡形惡狀的外省人採取了一些報復行動,所以我們認為二二八事變是「暴政、抗暴、鎮暴」的三部曲。外省人不應每碰到二二八事變就只用「殺了多少外省人」的籠統口號來反駁台灣人,而不面對也承認國民黨政府當時的暴政與鎮暴的罪行!

外省人死的傷的多是惡霸、混混和到台灣來亂搞的淘金客,台灣人死的大多是菁英、政治人物、議員、律師、醫生、銀行家、老師、教授、校長、報人、學生、畫家、作家、詩人、記者、工人…. 。

而許多台灣人家裡曾收留了他們眼裡善良的外省老師、外省警察、外省鄰居、外省人等等…..。

事實是,台灣人手裡只有木棍,中國政府、警察、軍人用的是機關槍。

外省人何時才能搞清楚自己與國民黨政府與軍隊的分別呢?也就是人民與政府的差別?為國民黨辯護也不能不論事實還失去道德與原則吧。當我們批判國民黨政府在二二八大屠殺和白色恐怖統治的殘暴與不義時,其實並不是在批判「外省人」啊。就像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是南京大屠殺的屠夫,不是所有的德國人都是納粹啊。

我們必須承認台灣社會今天仍舊是分裂的,外省人不認識這樣一個二二八犧牲的英雄,就像外省人不懂得1980年的「再次二二八」林宅血案一樣。國去的外省人與本省人,與現在的藍營與綠營,經過政治高壓和長期浸泡在恐怖統治的恐懼裡,始終在平行的歷史脈絡各自活在不曾交會的記憶裡,各自在自己的陣營裡懦弱地取暖。可是偏偏命運規定我們必須同在一艘再船上航行下去,何況我們巳肩並肩地航行七十二年了啊。

中國人與日本人因戰爭結下的仇恨,雙方要不要面對,有空間,有政治,有外交戰略思考等等,沒有絕對必要,因為他們沒有要生活在一起,那畢竟是國與國之間外部的問題。可是,外省人是否想過,本省人的痛,正是因為國民黨不是外國人,二二八不是戰爭,白色恐怖不是別人家的事,這全是自己的統治者幹的事。這就像「家暴」的概念,家裡有一個莫名其妙打人施虐的父親,母親卻一直包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要小孩不要亂指控。國民黨是施暴的父親,外省人就是包庇的母親,不能說母親靠父親吃飯,就不敢弄清楚事實真相,主持公道。

二二八是一頁翻不過去的歷史

二二八是一頁翻不過去的歷史,因為沒有人可以去「翻」,過去二二八是一頁「政治的禁忌」,現在演變成一頁「私密的仇恨」。納粹屠殺猶太人、吉普賽人和同性戀者等等的歷史,德國人和西方文明社會很認真地「翻」,一頁又一頁地翻,直到最近德國還將一名94歲的納粹送進牢裡。他們研究歷史、揭露真相、恢復正義、保存遺跡、設計紀念館、鼓勵書寫創作、拍電影、編寫歷史課本、舉行音樂會、向不屈服的人致敬、向罹難的人致哀、向死難的人下跪、向受難的人道歉、用一首首歌與音樂、一幅幅的藝術創作、一次次誠摯地反省….. 他們翻了又翻,永不止息地翻閱歷史,不遺忘,一翻再翻,才是面對歷史的態度。因此猶太大屠殺沒有成為「私密的仇恨」,它成為全人類都必須反省與面對的「公共的歷史」,從暗黑歷史轉變成一盞明燈。

昨天過去就算了,但歷史不是我們能翻過去就算了的昨天。翻不過去的,但還必須一翻再翻。「不能遺忘」就得常常複習,弄清楚該紀念什麼,必須譴責什麼,歷史是我們人類文化力量的泉源。當我們面對危難,當我們軟弱無助,我們難道不是在歷史裡去找回力量與希望嗎?我們經常請教「耆老」,正因為他們就是活著的歷史。

英雄是那些死的異常美、異常有意義、異常雄偉和異常悲壯的人,而他們往往就是穿越歷史帶給我們啟示與力量的神樣的人,用荷馬的說法。

湯德章全家福。(圖片摘自網路)

今天,日子又來到湯德章被遊街示眾槍決的那一天——三月十三日。

這封信就當作我跟您的一次關於我族歷史的告白,這樣的告白也許應該在所有存在歷史鴻溝的人們之間常常進行,就像南非的真相與和解委員會所做的那樣。

我是一個流著日本血卻不會說日語,流著泰雅族血卻不識泰雅文化,留著荷蘭血卻只剩下一頭紅髮的混血人。台語只到作為和家人聊天和唱歌的程度,英文與法文是看書和旅行用,中文才是我言說、思考與書寫的一切。您看,我徹底是個中文人,但我不是中國人。這全是政治力使然,也是我自覺採取的政治立場。經常泡在歷史與文化裡鍛鍊著,我還在建構我的魂魄。湯德章赴義前喊出:「因為我身上流著大和魂之血」我想我瞭解他這一句心底的話。在他短暫卻輝煌的四十歲生命裡,徹底感動過他、養育著他、震攝過他的文化精髓就是日本文化,他稱作大和魂。然而,他為之認同、奉獻與犧牲的仍是台灣人。他最後用日語喊出:「台灣人,萬歲!」畢竟他是純然的日語人,那是他最有感情的語言。

為了寫這一封長信的這些日子,督促著自己重新仔細精讀了幾本書,在事件的節奏裡,從二二八到三一三,對我族的歷史與人類的情感有更深的體會。謝謝你。

一九四七年冬末無疑是台灣歷史裡驚天動魄連鬼神都要哭泣的一章。

希望這封太過長的信不會過度叨擾您。

敬祝    春安

                                                                                             妹  嘉君 上

※作者為施明德文化基金會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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