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現實的真實存在」羅展鵬繪畫中所覺知的萬物因果
大觀藝術空間,羅展鵬個展《被歷史改變的人與改變歷史的人》展場實紀。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美學是一門關於感受的學問,討論的是如何觸動人心。好的藝術品能夠填補語言文字的空白,成為各種課題有意義的討論途徑。持續蛻變的藝術家羅展鵬透過繪畫的實踐,一點一滴地探詢混沌的人性。於2020年末至隔年年初,在大觀藝術空間發表個展《被歷史改變的人與改變歷史的人》。此次睽違七年的個展中,不同樣態的作品遙遙相望,細膩呈現了畫者深刻的生命體悟。透過不同的視點凝視著萬物之間可視 / 不可視的關聯,也凝視著本心。
羅展鵬,《光》,畫布油畫,122X130cm,2018。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羅展鵬的創作大抵都是以肖像作為題材,但卻也有鮮少的特殊作品,將「光」作為描繪的主體。相關的作品,源於生命中的巨大失去。曾經的羅展鵬,因為天人永隔而陷入了無邊無際的痛苦之中。自我怪罪、自我折磨的精神狀態,就如同懸吊巨石的髮絲,彷彿往前一步就會進入非人之境。
在羅展鵬的成長中,畫圖應該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事情。但如果無法呼吸了,還能夠怎麼畫圖呢?
當時的羅展鵬,無法抵抗地失去了與人相處的能力。很長一段時間裡除了運動,足不出戶。巨大失去的讓羅展鵬心中產生了諸多的疑惑,不得不嚴肅面對命運和無常。
日日在落地窗前閱讀,因為只有在陽光中才覺得自己是被保護著的。無法言狀的傷痛難以與人訴說,羅展鵬只能試圖從神學與哲學的典籍中尋找答案。但是總是懷抱著問題意識的羅展鵬,卻始終無法滿足於已經被確定的結論。
羅展鵬,《光 2020》,畫布油畫,163X113cm,2020。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若是世間所有的現象,都因循著因果法則。那麼,因果是無常的嗎?人類具有自由意志嗎?一切早已被某個更高位者決定了嗎?或是說你我都只是時空中的塵埃,隨處漂流、無處安放?又或是說,在命運的劇本前,意志其實不具有太多的意義呢?
羅展鵬的疑問從典籍中無法獲得足夠的解答。但在這些典籍之間羅展鵬也認識到了,若是過度執著於極端的主義或單一的理則,會陷入框架而無法討論因果的本質。
日復一日與陽光共處,羅展鵬在不經意間,彷彿感受到某種力量存在於自己和光線之間。這樣的力量無法明言來自何方,卻清楚地讓羅展鵬感受到有道聲音對著自己說著:「你雖然不能選擇你正面對的命運,可是你可以選擇超越它。你可以選擇原諒你自己了。因為,我已經原諒你了。」
那道聲音開啟了想要描繪光暈的想法,引導著羅展鵬再次提起了畫筆。試著畫下屬於自己的救贖,試著重新接納自己,重新和自己相處。
羅展鵬,《彼岸吹來的風》,畫布油畫,116X91cm,2019。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非池中藝術網攝
肖像是最直觀,同時要求最嚴格的藝術類別。羅展鵬藉著這個磨練多年的題材,再次回到了藝術之道。此時羅展鵬目光已經不再宥於形體,而是呈現出一段段精神蛻變與重生的過程。作品不再是單純地表現自我,而是以他者的視線描繪著樣態不一的自畫像。創作的各個步驟,都成為了釐清生命經驗的儀式。
自此,羅展鵬的藝術漸漸跨越了認知的慣性與框架,有了質的轉變。開始觀察著世間百態更深層的意義。透過對於萬物循環,討論著人性的運作。
羅展鵬,《鬱鬱蔥蔥的生命》,畫布油畫,162X112cm,2018。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對於生死存滅,羅展鵬懷著虔敬謙卑的心情,認為此岸之人不見得能有立場去詮釋彼岸。反覆思索著生命經歷後,羅展鵬所認知的生命本質該是混沌的。物我的定義與定位皆不斷流動更迭,不同的人自然也會有著到不同的認知。
於是即使當畫面中借用了骷骨、花葉、軍人、飛鳥或是光影的符號,卻已經不再進行連結式、劇情式的敘述了。所描繪的意象或許是生死、悲喜、愛憎,也或許只是意識的片段。羅展鵬漸漸自然地打開了意象排列間的詮釋權,直觀地呈現萬物枯榮消長的樣貌與過程。@P
羅展鵬,《我是妳為凋謝的童年》,畫布油畫,92.5X92.5cm,2020。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藉由女子與孩童的形象,羅展鵬的藝術在神性與人性、真實和虛妄、順從與掙扎、解放與禁錮、慈悲與殘忍、喜悅與哀傷、善與惡、淨與污、生與滅之間游離。既抽離又真切地存在著。許多的二元疊加構成了多元(或是混沌),敘述著羅展鵬所感知的「人」。羅展鵬試著以清醒的角度,觀察這個混沌的世界。用繪畫,來敘述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人性。
人類生而帶著原罪,或是說貪嗔癡。不同的說法皆是指涉著種種的欲望和本能。然而這些欲求並不全是負面的,例如人類因為求知欲而產生了分別心、進而有了辨別與判斷的能力。這些能力既成為了文明發展的契機,但也成為了意識的桎梏。當人類察覺到,自己正身處欲求所形成的痛苦、掙扎、懺悔、無力之中時,產生的往往是超越欲求的想望。
羅展鵬,《尖叫的教宗》,畫布油畫,130X97cm,2019。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在羅展鵬的動態構圖中,呈現出極度壓縮後,爆炸開來的能量,對著世間吶喊。彷彿受困於原罪的漩渦而無法自處。而靜態的構圖則如同寧靜的水面,以一種複雜但又純粹的氛圍,映照著人類各式各樣初始本能。
羅展鵬憑藉著熟稔的技藝,讓或動或靜的畫面如同鏡子。映照著世間,也映照內心。使得觀者們坦承,面對自身未察覺 / 不願面對的隱秘。而當作品能夠引導著觀者,驗證自身隱晦的疑惑與經驗時。這個過程就圓滿了藝術品存在的意義。
羅展鵬,《祂說-成了》,畫布油畫,162X130cm,2018。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非池中藝術網攝
生命、人性、意識,這些概念之間存在甚麼樣的關係?是許多人都思考的問題。羅展鵬試著去研究生命的意義,也將繪畫的題材望向了最直接面對生死的戰場烽火。藉由探詢戰爭中那些在生死徘徊的處境,去印證自身所覺知的人性。
在一則則關於中東戰爭的報導中,一張受傷孩童的照片似乎就蘊藏了千千萬萬種訊息。這讓羅展鵬深受震撼,於是去函報社,希望有高解析度的圖檔作為繪畫之用。得到素材後,羅展鵬在致謝的信末寫下「願神祝福你」。如此一個禮貌性的結尾,本應該是事件的完結。但讓他始料未及的是,對方竟是以「願我的神祝福你」回應。
羅展鵬,《敘利亞的紅衣少年》,畫布油畫,91X72.5cm,2018。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無論是誰的神,或是有沒有神,人與人之間祈求平安的心都是一樣的。回信中超越宗教、回歸人性的句子,淺顯卻讓羅展鵬久久不能自己。反覆觀看著正在發生的苦難,引導著羅展鵬漸漸理解到,神的語言是寂靜,其餘的都是失真的翻譯。神並不介入人的問題。又或是說,各式各樣(帶著原罪)的人類組成了這個世界,那麼這個世界始終要由人類自己來拯救。
羅展鵬,《溫斯頓bull倫納德bull斯賓賽bull邱吉爾爵士》,畫布油畫,45.5X46.5cm,2020。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探究著人類世界的進程,羅展鵬試著透過近代史的沿革鑑往知來。漸漸開始從上世紀70年代成形、主導世界的「自由主義」展開了多重的反思。自由主義這條標榜努力能夠獲得合理回報、降低壁壘的公平道路,在過去曾如同燈塔般指向著更好的世界。但你我所在的世界卻遲遲不夠完善。以今日看來,這條道路所遇見的阻礙,正是名為人性的高牆。
自由主義與資本主義、弱肉強食的學說緊密扣合。可是當既得利益者 / 掌握規則者因為欲望而停止思考,就形成了一種矛盾而互相利用的生態。這也造成了歐美各國維持著政治與經濟的強勢,而第三世界國家在這生態中永遠無法翻身。弱者甚至因為強者的利益,長年陷入烽火之中。
羅展鵬,《切bull格瓦拉》,畫布油畫,27.5X35cm,2019。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無論是象徵種族平權的林肯、象徵物競天擇 / 資本主義的達爾文、象徵終結極權主義的邱吉爾、象徵基層起義的切.格瓦拉、象徵對抗資本主義的馬克思,或是神在世間的代言人教宗方濟各。這些改變歷史的重要人物,在展覽中被並置,呈現出了羅展鵬所認知的近代史。這些歷史代表者之間所聯繫出的「無形之網」,形塑出了當前的世界,時時刻刻都影響著這世界中的你我。
當面對困境時,大眾很本能地會試著尋求英雄 / 領導者。但過去引領近代史的思想家與實踐者,似乎已經完成了任務、或是無力反轉困境。歷史代表者的思想已如同將熄的火焰,走向燃燒後的餘灰。過去的無形之網,無法再為漂流的人們指引方向。各種的思想和信仰,並未因為自由主義而各得其所,而是再一次地重演著困境。
羅展鵬,《查爾斯bull勞勃bull達爾文》,畫布油畫,38.5X38.5cm,2019。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當歷史循環至低谷,人類的文明則亟需重生。人性造成的問題,只能由人性解決。處理種種疑難不會一蹴可及,卻也是必經之途。在文明的困境中,藝術不見得能夠解決問題。但是藝術家和藝術品一直都承擔著「紀錄、觀察與反應」的任務。憑藉視覺物件的創造,傳達著其中種種無法言說的內涵。
羅展鵬,《靜默的觀察者》,畫布油畫,162X97cm,2018。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世間很複雜,否則人們會更輕易就超脫或墮落了。無論是否刻意,人類都經由教育而被灌輸了種種政治正確的框架。不自覺之間,每一個人生就都如同畫中的孩子,正在被歷史所改變。身處其中不一定能夠超越,但是有可能覺知。而個體或群體都必然會不斷地做出選擇,並且與結果共存。
羅展鵬,《吶喊_》,畫布油畫,直徑68cm,2019。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具有覺知能力的人們,會探詢自身的存在意義。尤其進入工業時代後,生產線的出現讓許多的事物被規格化。這讓能夠證明個體存在的事物顯得越來越少。「存在的真實」開始有了被證明的需求,長期探索視覺運作的藝術家們,更是不間斷地探詢著其中可能的法則。
照相寫實的繪畫方式,是自然再現的再現。而古典油畫的罩染法,則是具備最多可能性的繪畫方式。兩者合,成為了一種最適合探究「何謂真實?」的藝術形式。
羅展鵬,《低聲吟唱》,畫布油畫,116.5X91cm,2019。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非池中藝術網攝
就收放而言,羅展鵬的畫面結構在寫實和寫意之間,取得了類似水墨畫的雋永氣韻。隨著生命視點的轉換,羅展鵬在構圖上,對於邊界的描繪不斷進行解放。筆觸間拿捏著溫度,讓生命的氣息超越了造型的禁錮。羅展鵬新系列的結構不再一絲不苟,而是隨著呼吸變化呈現出脈搏。虛實相交處的描繪,讓凝結的瞬間也有了或急或徐的流動感,也讓意念逸散了開來。@P
羅展鵬,《受傷的敘利亞少年》,畫布油畫,直徑68cm,2019。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好的技法不但是會帶來力量,也是創作者態度的展現。要能夠控制或享受畫面中的意外,非長時間的潛心磨練而不可得。羅展鵬除了油畫的疊染之外,越來越精準的掃、抹、刮、堆、濺、流等筆法同樣值得細觀。這些層次跨越了視覺上尋求完整形體的本能,進而突破面對這世間的慣性。對於從寫實風格出發的羅展鵬而言,技法已經從視覺愉悅的迫切追求,轉換成為了架構真實的的工具之一。
寫實與真實的差別,是視覺與知覺的不同。羅展鵬的繪畫經歷過了類似攝影的自然界再現,已經越來越趨近內在的精神層次。人類的意識應該是無常無相的,羅展鵬以「虛構又具有說服力」的視覺摹寫,反向證明了意識存在的樣貌。將自然界不可見、文字無法描述的氣息,細膩地呈現了出來。
羅展鵬,《第三層夢境》(局部),畫布油畫,170X107.5cm,2020。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羅展鵬的新發表的繪畫不僅討論何謂真實,也對於「超現實」與「非現實」做出了思辨。在展覽中可見兩種樣態的創作思維。然而只要發生過的事物,就已經存在。無論在物質上是否留有痕跡,都能夠成為真實。
超現實的角度,往往如同夢境一般,扣合著潛意識的運作。時而激盪、時而緩慢,是人心中隱晦而難以控制的七情六欲。就像是大腦的另一面,在日常的理則中充滿了無邊無際的可能性。
而非現實的角度,則是奠基於清晰的洞察,以一種他者的角度觀察著自身與世間。並且試著從超越物象的角度,對於種種的現象做出反應。是類似冥想狀態中,從軀殼之外觀察著萬物。
羅展鵬,《敘利亞的少年A》,墨水畫布,60X96cm,2017。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如同每一個答案都會衍生出下一階段的課題。羅展鵬的每件作品都帶著前件的養分前行,同時為下件作品形成鋪墊與挑戰。這樣的過程彷彿一步步尋求自己的真理,也是畫者們無法忘情於創作的理由。
科學的進步成為了當代世界的新興信仰。但在越來越便利 / 迅速的生活中,也出現越來越多證明自身的精神需求。如此背景下,藝術(尤其是繪畫)提供了人類無法被運算的證明,承載了無法被複製的手工溫度。繪畫創作是能夠探索各種課題的途徑,也是接近證明的有效方式。即便最終很難會有完美解答,但實踐的過程中必然會獲得不同的意義。
大觀藝術空間,羅展鵬個展《被歷史改變的人與改變歷史的人》展場實紀。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走進羅展鵬《被歷史改變的人與改變歷史的人》的展場之中,最讓人不能忘懷的,是一種佇立在原作前「不知如何是好?」的經驗。
羅展鵬的作品已經不再以敘事或解讀的方式產生思考。而是引導觀者們從更高的位置,感知自身與他者的共鳴或相悖。讓觀者透過不同面向的藝術創作,反覆地向內探詢著自身的記憶、經驗與疑惑。換句話說,羅展鵬的作品不在於傳遞訊息,而是讓畫面成為「凝視自身靈魂」的媒介。
大觀藝術空間,羅展鵬個展《被歷史改變的人與改變歷史的人》展場實紀。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或許每個人,都在尋找屬於自身的平衡甚至昇華,而藝術具有成為印證或媒介的能力。於是畫者與觀畫者的渴求,找到了能夠寄託的物件。
生命充滿了苦難,但羅展鵬依舊喜歡著這個世界。作品中不會完美的世間,其實充滿了愛。在每一個當下盡力,會讓生命有了遇見美好的可能。羅展鵬透過藝術實踐,試圖看見更特別的風景。希望可以成為更溫暖、有能力給予的人。
而繪畫,就是他為這個世間祈禱與祝福的方式吧。
羅展鵬個展《被歷史改變的人與改變歷史的人》。影音/取自羅展鵬YOUTUBE官網
大觀藝術空間,羅展鵬個展《被歷史改變的人與改變歷史的人》主視覺。圖/大觀藝術空間提供
【被歷史改變的人與改變歷史的人】
大觀藝術空間羅展鵬2020個展
展期:2020-12-19 ~ 2021-02-07
地點:台北市敬業二路69巷16號
延伸閱讀:
從超真實到真實mdash羅展鵬2020年個展 (撰文者 / 陳貺怡)
睽違七年,羅展鵬2020個展《被歷史改變的人與改變歷史的人》刷新超寫實主義的可能性(撰文者 / 大觀藝術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