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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振輔專欄】現實並且浪漫著

鏡週刊

更新於 2019年01月15日03:57 • 發布於 2019年01月15日03:57 • 鏡週刊

**我小跑步過去,在攝氏零下30度的低溫中,捧著溫暖而顫抖的鴿子,一時不知所措。「高點兒!」他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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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振輔專欄〈現實並且浪漫著〉全文朗讀

日後回想起來,讀成功高中那三年可以說是我生命的啟蒙時代,彷彿突然意識到身處在漫天謊言的世界,必須儘快從幽暗縫隙中鑽探真理的微光。那時樂於讀一些雖然看不懂但好像很厲害的書,對學業過份自信地鄙夷。雖然有段時間成績差到老師都替我傷神,我卻為此得意不已。

當時最大的樂趣就是去野外看蝴蝶了。即使平時受困於教室,我也會偷偷翻開蝴蝶圖鑑,看得心思凝結,神魂出竅。直到高三寒假,學測結束,野馬乍然脫韁,我開始根據各科老師的性格、交情與規定,以不被退學也決不多付出時間為目標,仔細安排出席與蹺課的計畫。空下來的時間,就拿著我的第一台單眼相機──表哥在工作中退役的Canon 50D,裝上一顆存錢買的1百毫米二手微距鏡,在野地中消磨掉最後的高中時光。

我的攝影始於那樣的青春時代,因而相信這項活動必然帶有某種浪漫主義性格,也就是說,它和拒絕規範、逃離制度有很深的關聯。浪漫主義──romanticism,作為18、19世紀風行於歐洲的狂熱思潮,並不是中文語境下那個慣用於愛情的形容詞。浪漫是冒險,是反叛,是前往未知、不安、甚或危險的異境,在那些引起我們豐富想像與強烈情感的奇遇中,感受到衝擊、成長,乃至於昇華。這種美感經驗或許就是康德所說的壯美(sublime),也是野地之所以讓人神魂顛倒的原因。

照片是召喚消逝之物的咒語

大三那年寒假,我第一次以生態攝影為目的出國旅行,造訪嚮往已久的婆羅洲熱帶雨林,之後幾年就經常在世界各地攝影和寫作,留下許多照片和一本本旅行日記。有時努力把這些零碎的東西寫成完整作品,就能換取下一趟的旅費。要說這是一項職業雖然有點勉強,但我確實很迷戀以說故事為使命的生活。

文字和影像各有其擅長訴說的方式,可以表達對方想要表達卻無法表達的事情。而兩者最大的差異是,照片不是心智的創造物,攝影者唯有前往現場,才能撿拾這個世界掉落的光影碎片,這讓照片帶有一種現實主義的獨特說服力。你或許也曾在整理雜亂的抽屜時,意外找到塵封了10多年,或者更久遠前的照片吧。那其中的自己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你凝視照片,清楚知道他將要經歷什麼樣的生命,他卻堅定決絕地靜止於此,反而將你拉回被遺忘的記憶一角,使你忍不住想起那樣的街道,那樣的服裝,那樣的日子,想起那時的父母依然年輕。

照片是召喚消逝之物的咒語,讓觀看者得以漫步在超越時空的高維宇宙。好像遙遠恆星所發出的光,億萬年後終於打進你的眼球,星空歷歷在目,即使那些恆星本身早已灰飛煙滅。

被獵殺的鷸,攝於北極

除了拍攝人與人造物外,生態攝影也是一樣──我以為,所有照片都有屬於自己的地方,只有把影像放在那裡,才有了被理解的機會,也才是值得被理解的。然而有一類「無地方性」的作品,挪用生態攝影之名,始終無法打動我。那是譬如翠鳥衝入水中叼起朱文錦,水滴飛濺;譬如綠繡眼站在一根彎曲的長花梗上餵食雛鳥;譬如冠羽畫眉跳進落滿櫻花的小水池沐浴。它們通常色彩飽和,背景乾淨,內容死板無聊。那些動物並不真正生活在照片的場景裡,只是被一些人工機巧暫時魅惑,引導至此。攝影者刻意隱匿被攝物和環境的互動關係,以一種俗劣美感創造幻想的脈絡,再不斷複印相同的影像。

我們深知那樣的寫作注定失敗,卻可能為那樣的攝影迷惑。因為我們的潛意識相信,照片是核對真實經驗的方式,它強烈地暗示觀看者,這是你所無法見到的、遺忘的、輕視的事物。這種潛在的信任成為了「偽生態」攝影者用來逃避經驗的方法。他們虛構一種假的經驗,模擬一次奇遇,寫一首偽詩。

雪鴞從遠方大地與天空灰濛濛的交界處飛了出來

這幾年為了進行創作計畫,我也去過中國和東南亞不少熱門的鳥類生態攝影地點。有一年冬天,我準備在內蒙古呼倫貝爾大草原從事一系列田野觀察,便和一位蒙古朋友聯絡。他在政府部門有正職工作,以鳥類嚮導為副業。當他來鎮上客運站接我時,順便問了一句:「要不要去看雪鴞?」

那是我一年前錯過的,極為美麗的白色貓頭鷹,每年都有幾隻從極北之地來此度冬。彼時朋友正好要帶客人去找雪鴞,便讓我這個聽到消息後興奮得蹦蹦跳跳的小老弟隨行,擔任助理似的角色。

車行許久,來到雪鴞近日出沒的地點。風雪嚴寒,日光朦朧。

客人們架好攝影設備,朋友就從鳥籠中拿出一隻鴿子,腳上綁了一枚填裝沙石的寶特瓶,然後交給我,要我拿到前方空地去放。

「往上丟!」他對我喊:「用力點兒啊!」

我小跑步過去,在攝氏零下30度的低溫中,捧著溫暖而顫抖的鴿子,一時不知所措。「高點兒!」他喊。我遵照指示,緊張地把鴿子連瓶子丟上天空,然後看牠在振翅中被沉重的瓶子拉下來。我努力想減少鴿子在我手上所受的痛苦,但如果動作太軟弱,他會讓我再丟一次。

「可以了,回來唄。」

小跑步,我躲回車上取暖。

鴿子趴在雪地中。

不久後,雪鴞從遠方大地與天空灰濛濛的交界處飛了出來。牠停在附近,觀察了一會兒,突然像一架紙飛機那樣飄了起來,輕盈無聲地朝鴿子飛撲過去。因為寶特瓶拉住的關係,好幾次鴿子都沒有被抓走。

躲在一旁的拍攝者,因而有了許多次「捕捉」雪鴞的機會。

創作者的使命,最終必須面對(乃至於反抗)這個世界

我不敢說那些雪鴞照片純然是「偽」,也不認為這種人與野生動物的互動一定有害(那位朋友可以說是當地保育行動的重要推進者)。只是當照片來到觀看者面前,鴿子、寶特瓶,以及我凍到麻痺的手,都被刻意隱匿起來,我們便失去了理解並思索這種關係的機會。而那正是雪鴞、呼倫貝爾以及鳥類嚮導此刻的現實,也是照片所在的「地方」。

短尾獼猴,攝於婆羅洲

有一定自然觀察經驗的人,多少知道一張生態照片是如何拍攝出來的,知道珍貴得如同神的剎那凝視般的機遇,和人工畫面的差別,也知道自己曾經在野地中等待、錯過、失去的是什麼。攝影者必須接受有這樣一群觀看者存在,他們和一些並不在乎,也不把生態攝影視為理解自然重要途徑的人不同。

當影像日益泛濫,取代真實世界成為了美的事物的標準,或許更該把非技術性的、更深層的東西納入美學的一部分,也就是說,重視影像本身以外的事物所啟示的美感經驗。所以我不會說那些人工作品是美而虛假的,縱使它們可以得到不少濫竽充數的無聊攝影獎項,但對我來說它就是不美的,如此而已。這樣也避免我們在道德正確的立場上,矯情地讚美那些雖然真實卻拍得很糟糕的照片,那樣如同宣稱自己不再相信影像具有感動人的能力了。

我相信創作者有創作者的使命,最終必須面對(乃至於反抗)這個世界。每個攝影者透過剪貼真實世界的過程,說出自己獨特的故事。那不只是關於自己的故事,也是在說自己如何認識和關懷這個世界的故事。

多麼現實,又多麼浪漫的一件事情不是嗎。

徐振輔(徐振輔提供)

作者小傳─徐振輔

現就讀台大昆蟲學系,即將進入台大地理所。喜歡攝影、旅行、貓。夢想是拍攝野生的獨角鯨、雪豹、天堂鳥等,有些人以為是神話的生物。靈感敲門時,也寫小說或散文。最近比較專注的主題有婆羅洲、北極、西藏和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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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話題:米克拉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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