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名精準扶貧 香港是否精準地避開了貧窮本身
香港政府在9月2日宣布,把原有的「扶貧委員會」改名為「精準扶貧委員會」。
官方的說法是,希望透過改名,彰顯政府推進「精準扶貧」的方針與決心。新一屆委員會亦會繼續鎖定劏房住戶、單親住戶、全長者住戶等群組,並視乎社會變化加入新的「目標群組」。
乍看之下,「精準」兩個字好像很合理。資源有限,本來就應該給最有需要的人。只是筆者看到這個名字時,第一個想到的卻是另一個問題:如果我們已經知道誰最窮,為什麼還需要一直重新定義誰才算「值得被扶」?
這幾年香港的扶貧政策,有一個很明顯的轉向。以前比較常聽到的,是「貧窮線」。家庭收入低過某個水平,就被統計為貧窮人口。它很粗糙,當然也有很多問題。例如一個退休老人沒有收入,但住在一間已經供完的私人樓,他在收入統計上可能很窮,實際資產狀況卻未必如此。
政府近年正是用這個理由,批評單靠相對收入貧窮線不足以反映真實情況。勞工及福利局局長孫玉菡今年6月解釋,傳統貧窮線未能計算資產,也未能完整反映房屋、醫療、教育、福利等非現金政府支援,因此政府希望轉向多面向的「精準扶貧」。
這個邏輯本身並不荒謬。問題是,當我們不再問「香港有多少窮人」,而開始問「哪一批人需要被精準幫助」,兩者之間其實偷偷換了一個問題。
前者問的是:這個社會有沒有結構性的貧窮?後者問的是:哪幾個人需要服務?
聽起來很像,但不是同一回事。
香港政府今年公布的《香港精準扶貧成果報告》列出了不少具體成效。「共創明Teen」、「社區客廳」、「在校課後託管服務」,以及關愛隊支援長者及照顧者等項目,都被官方評估為達到甚至超越原定績效指標。當中超過97%的課後託管家長表示計劃減輕經濟壓力,部分家庭因為家長能騰出時間工作,每月平均收入增加約3,500港元。
這些不是沒用。
一個單親媽媽本來下午三點就要趕回家接小孩,如果有人幫她照顧到六點,她可能真的可以多做幾個小時。一個住在劏房的小朋友,家裡連一張可以好好做功課的桌子都沒有,社區客廳至少讓他多了一個可以坐下來的地方。
對正在生活的人來說,這些從來不是「小幫助」。問題只是:它們究竟是在減少貧窮,還是在減輕貧窮帶來的不舒服?
兩件事可以同時重要。但不能當成同一件事。因為一個家庭今天拿到課後託管服務,媽媽可以工作多一點,當然很好。可是如果她做的仍然是一份低薪、工時長、缺乏晉升空間的工作;租金仍然吃掉家庭收入很大一部分;小孩接受的教育機會仍然與家庭資源高度掛鉤,那麼十年後,這個家庭是否真的離開了原來的位置?還是只是撐得比較舒服一點?
這也是「精準」這兩個字最值得思考的地方。它聽起來非常科學。找對的人,把錢放對的位置。設定KPI。一年後問受助人滿不滿意。70%、90%、97%。
一切都很整齊。但貧窮偏偏是一件很不整齊的事。
有人收入很低但有物業。有人收入不算最低,但扣掉租金後幾乎沒有生活空間。有人有工作,但父母患病、小孩需要照顧,一份薪水被四個人的人生分掉。有人讀完大學,收入也不是統計上的「貧窮」,卻發現自己怎樣努力都追不上樓價、租金與資產累積速度。
所以如果只看「目標群組」,總有一些人會剛好站在框框外面。
不夠窮,但也沒有真的活得很好。這種人,在今日的香港恐怕不少。
而香港另一個令人不安的地方,是政府自2021年後已沒有再沿用過往方式發布年度《香港貧窮情況報告》,政策重心逐步轉向「精準扶貧」及社會資源價值等衡量方法。政府認為傳統貧窮線存在不足,這個批評可以討論,但當一套有缺陷的指標被放下,新的制度仍然需要回答一個基本問題:今天香港到底有多少人處於貧窮?
如果沒有一個持續、公開、可比較的整體尺度,我們很容易只看到一個個成功個案。某個學生更有自信、某個家庭多賺了3,500元、某個劏房家庭用了社區客廳。
故事是真的。但故事很溫暖,不等於整體結構已經改善。
這也是社會政策裡一件很容易令人誤會的事:「有人被幫到」,和「問題正在變小」,其實是兩個不同的命題。
香港政府在2026至27年度,投放於教育、醫療衞生和社會福利的經常開支超過3,500億港元,約佔政府整體經常開支六成。
所以說政府「完全沒有扶貧」,並不公平。錢確實有花。服務確實存在。很多前線社工、老師、關愛隊成員,也真的每天在處理一個又一個很現實的人生。
真正值得討論的,不是政府有沒有做事。而是我們如何判斷這些事情有沒有令香港變得沒那麼貧窮。
例如,一個劏房家庭用了社區客廳之後,生活空間感提升了。這很好。但最理想的成果,應該不是二十年後香港擁有更多、更漂亮、更完善的社區客廳。而是有一天,根本沒有那麼多人需要把別人的客廳當成自己的客廳。
扶貧最奇怪的地方,就是一項服務愈成功,我們有時反而愈容易忘記問:為什麼它需要存在?如果課後託管永遠供不應求,也許問題不只是託管名額不足,而是低收入家庭的工時、薪酬與照顧責任根本無法兼容。
如果「共創明Teen」需要一屆又一屆幫助基層孩子建立人脈、視野和社會資本,也許更值得問的是:為什麼一個孩子出生在哪個家庭,會這麼大程度決定他能認識誰、看到什麼,以及相信自己可以成為什麼?
這些問題就不再只是「精準扶貧」可以處理。它會碰到教育、碰到房屋、碰到薪資、碰到產業結構。最後甚至會碰到一個城市最難回答的問題:機會到底是怎樣被分配的?
所以筆者不反對「精準」。能夠知道一個人真正需要什麼,當然比一刀切好。但精準扶貧不應該變成精準地避開貧窮本身。一個社會真正理想的扶貧政策,不只是愈來愈擅長找到窮人。而是有一天,要找的人愈來愈少。
政府可以把「扶貧委員會」改成「精準扶貧委員會」。名字多了兩個字。可是貧窮不會因為被重新命名,就突然變得比較精準。
真正需要精準的,也許從來不是「我們應該幫哪一個人」。而是:究竟是什麼,一次又一次地把人推到隊尾。(編輯:陳文蔚)
作者》Ciri 香港青年。參與反送中運動,目前在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