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積為熊本的經濟帶來希望，卻也帶給人民不安跟疑惑

文／野島剛

半導體讓九州備受矚目，甚至可望重返日本經濟重鎮，但在地人對台積超不熟，諸多疑慮還沒被好好回答。台日若想更緊密合作，台積須致力在熊本當個好鄰居。

今年四月，我的台灣記者朋友林宏文，在日本出版了《晶片島上的光芒》一書的日文版，為了出席與本書相關的演講，我和他前往九州的福岡與熊本，在當地聽到人們對台積電超乎想像的期望。

由《熊本日日新聞》和熊本學園大學主辦的演講，吸引超過三五○人蜂擁而至，聽說開始報名才過幾天就額滿。在九州大學的演講，則是線上、實體合計共二○○人參加，連九州最大經濟團體「九州經濟連合會」會長都前來。

如今九州正迎來半導體風潮，不，應該說是台積風潮。

九州歷史地位的興衰

九州過去曾是日本的中心。彌生時代因為與中國、朝鮮半島距離最近，且氣候溫暖，在日本最早開始了稻作文化，並曾出現邪馬台國等古代王朝。到了中古和近代時期，日本的中心逐步轉移至京都、奈良等關西地區；到了德川江戶時代，東京（江戶）成為日本的中心。

明治維新時期「打倒幕府勢力」的四大藩當中，包含薩摩藩（鹿兒島）、長州藩（山口）、肥前藩（佐賀），使得這一帶有日本中心復活的跡象。但終究未能改變政治經濟中心往東京集中的趨勢。

雖然九州相較東北、北陸、四國等地區，人口較多、經濟力也比較強，仍只被視為日本的一般縣市，面臨人口流失、高齡化危機。

這樣的九州，如今正期待透過半導體產業，重新在經濟層面上成為日本的中心。眾所周知，這個半導體產業核心，就是台積熊本廠。

在九州，熊本一直與福岡相互競爭，直到明治時代為止，熊本都比福岡發達；二次大戰後，熊本雖然經濟規模縮小了，但熊本人仍維持著高度自尊心。

此時台積以救世主之姿現身，人們便把「熊本復活」、「九州復活」的夢想賭在台積與半導體上。然而我也發現，九州和熊本瀰漫著一股對台積的莫名不安。

當地對台積充滿疑問

包括熊本在內，九州人們缺乏關於台積的資訊，完全不知道它是家怎樣的公司？怎樣的組織？裡面是怎樣的人？不只如此，台灣政府和台積之間是怎樣的關係？台灣和中國的關係又如何？台灣政府和日本政府之間呢？台灣新政府上任後會怎樣？這些疑惑持續擴大著。

還有值得注意的是，在熊本和福岡的演講會場，大部分提問都聚焦於水資源相關問題。

熊本與水有著特別的關係，市民生活用水都來自地下水，享受豐富的阿蘇水資源，水質乾淨又美味，熊本人也一直以此為傲。但半導體產業必須使用大量的水，過去也曾在台灣發生環境污染事件。

不只如此，或許台灣人不太能理解，日本二戰後最嚴重的公害事件「水俣病」（即汞中毒），就是發生在熊本縣。熊本人有著對環境問題特別敏感的地方特性，而「水」更是一觸即發的地雷級問題。

當然，針對排水問題，台積有對外說明，會使用循環水等相關技術。然而在我們演講時，聽眾和媒體仍很關心，顯示這些說明未完全傳達給關注此議題的人，也沒被充分理解。

在九州，我也從當地負責台積的記者那裡，聽到了以下各種聲音。

「我們多次寫信給日本的公關部門，卻完全沒收到回覆。」

「我們派記者前往台灣新竹的台積總部採訪，人都到了公司門口，卻吃了閉門羹。」

台積的產業型態是晶圓代工，也就是沒有品牌的大企業，以商業模式來說是Ｂ２Ｂ，並沒有Ｂ２Ｃ的經驗。

對企業客戶的照應和服務，台積無疑已獲得高度肯定；但對於設廠的在地社區，則尚有疑慮。

責任對象是全體國民

在台灣，台積是值得無條件信賴的大企業，但對日本人而言，是連商品都沒買過、沒聽過的公司。台積經營者必須理解這個鴻溝，如今美國廠也面臨與當地溝通的問題，或許可說是跟熊本一樣。

日本投入超過一兆日圓補助台積建廠，也就是說日本國民將很多稅金給了台積。台積該負責的對象，不只是股東豐田和索尼，還有日本全體國民，尤其是工廠所在地熊本、九州的民眾。不能小看獲得日本補助金所伴隨的風險。

在此，我對台積有兩個建議。首先，在工廠內外，設計讓台灣人和日本人更加彼此融合的計畫。另外一點，是強化對日本方面的宣傳，包括媒體應對。

台積前進日本，對日本來說無疑是有利的；對台積、台灣也有利；對於將來台日關係、半導體同盟的強化也非常重要。前進日本這件事不能失敗，如果在此受挫，會對未來合作關係造成很大傷害。

為了讓台積前進熊本達到最大效果，關於台日社群的融合、公關系統的強化這兩點，台積經營層必須付出比過往更大的心力。

※ 本文摘自 《台灣超越日本，真的嗎？》，原篇名為〈九州迎來半導體產業，台積電是怎樣的公司？〉，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