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水：收教所日記——別拋棄絕望（三七）
「絕望」本意是指極度失望。「拋棄絕望」即擺脫失望。而「別拋棄絕望」——因絕望而生絕地反抗、求自由的信心。蘇俄知名詩人曼德斯塔姆被史達林迫害而死，其夫人在回憶錄中寫道：是絕望支撐她活下去，活到史達林死亡。
2004年11月1日，週一（續）
監墻上每隔10米，安裝一盞外綠內白小圓燈罩的照明燈，燈光通亮、刺目。距離206監倉向東100米開外，中間越過前述那道監墻，正在建築一個住宅小區。可清楚望見工人們駕駛挖土機挖掘地基、澆築大樓框架、紮制鋼筋，或在竹子搭建的腳手架上忙碌。窗戶西南側是所部工作人員專用停車場。停車場南端是一道大門開敞的鏤空圍墻，被四季繁茂的艷紅簕杜鵑花濃密包裹，這裡是通往所部大門口、獄警宿舍樓和食堂的柏油馬路；停車場西側設有一座圓形小拱門，這條小道穿越一片濃蔭的荔枝林，通往所部大門、獄警專用網球場和籃球場。
收教所公車和領導的私家車，都停放在這個停車場，中隊的公車和管教私車都沒資格停放在這裡。每天望見這些車輛進進出出，車型、車牌以及它們的主人，眼熟能詳：楊所長駕一輛三菱帕傑羅越野車；王政委駕進口豐田車；戴科公出駕管理科老款桑塔納，上下班駕白色本田私家車，有時也駕一臺寶馬。
後窗正面也即南側，是所部四層白色辦公大樓，二樓平臺上的探照燈、攝像頭和大喇叭都對準男隊監樓。這棟建築跟男子監樓應是收教所第一期建築，大約也有十多年了。所部辦公樓後來重新裝修，綠色玻璃幕墻、白色瓷磚外墻，跟醫務室和法輪功大樓相仿。
越過辦公大樓，再往南走上一段臺階是一座巨型單層圓形建築，掛著「職工之家」的招牌，從不見有人進出，據說已廢棄當倉庫。再往西南天空遙望，監墻外的一座青綠山丘遮住視線，山丘上矗立一座白色小建築。
所部辦公大樓是一棟單面樓，正面朝向監樓，直線距離我趴的窗口不過20米左右。兩棟樓相隔一條進出二中隊監區的車道，和一道濃密茂盛、修剪整齊的低矮冬青樹。所部工作人員進出大樓、走過敞口走廊進出辦公室，都被囚犯們看得清清楚楚。
感謝深圳收教所的偉大設計師！
傍晚，我慣例趴在窗口，望見楊所下班後穿著便服，走出辦公室、關門、下樓梯，出現在辦公大樓門口。他仰起頭問我看什麽？我答非所問：「正在吃飯。」哈哈哈，互相監視。
這是收教所獄警的特點，下班時換掉上身警服，一般仍穿深色警褲回家。戴科來監倉警告我幾次，不要整天光膀子趴在窗口亂看。中隊不允許犯人趴在窗口外望。男犯望見中隊隊長經過監樓樓下，都會閃躲，怕被訓斥。我從來不會理會，誰讓建築師設計出這等人性化的建築布局呢！
中午，許多所部警察和男隊陳、任和肖等管教都穿便衣、手提旅行包，站在停車場一輛大巴周圍。下午在工廠就聽說管教們要去外地旅遊。我趴在監倉後窗口，大喊落在後面的黃管教，向他招手，他也笑著招招手。
管理科那個年輕漂亮的女警察也跟他們一起出遊。中秋節男中隊開晚會，她被管教邀上舞臺唱歌。她的聲音細微，斷斷續續聽到在唱電影《泰坦尼克號》插曲《我心依舊》，中途還忘記歌詞卡殼了。她的男朋友上臺解圍，倆人合唱完這首歌。
忘記是哪天，她下班後走出所部大樓，不知哪個監倉有人向她喊叫「靚女，向後轉！」被她聽到。她擡頭望了望監樓，走了幾步又停下，轉身拿出手機打電話，返回辦公樓進了監區監控室。不好，有人亂喊惹怒了她，這下麻煩了。果然，幾分鐘後當值曾管教把205倉全體犯人叫去值班室。警告他們以後不許騷擾女警察，不準站在窗前，下不為例。嗚呼，這也叫騷擾啊！
11月3日接見日，有我期待的東西帶進來，盼望時間過得快一些。
2004年11月4日，晴
好久沒有這樣晴朗的天氣，陽光打在臉上暖洋洋。昨天張Ｘ與陳層深同來接見獄友，給我充值500元，輾轉帶進7本書、信件和6條內褲。我依然未被允許接見，內心有些氣餒，但原定的計劃順利實現。張在信中告訴我，海外幾家網媒很不講信用，特別是×××，我入獄半年，竟然拖延稿酬仍未付。
自從8月4日接見日後，再沒有加菜了。今天聽內保講，六中隊女隊月產值高達8萬元，很重要的數據。他還無意間說起，那天匆忙釋放吳剛，原來跟他打架被開除的工廠內保黃榮華，揚言在吳釋放時要在大門口弄死他。這讓中隊管教非常緊張。黃榮華離開中隊後跟保安混在一起，幾次看見他在所部大院溜達，但被限制進入中隊監區。其實吳剛跟同批入監的犯人都是一起被批準釋放，只不過吳剛沒錢，被收教所扣押不放。獄警為防發生意外，那天看準黃榮華不在的空子，才放掉吳剛。
208倉有個一周前入監的新兵叫溫奕培，29歲，廣東普寧市人，木材經銷商，龍崗區新 生派出所抓捕送監。
據他講，10月25日淩晨3點，他在新生路新麗都發廊帶一湖南懷化籍18歲小姐出鐘，價格230元。帶她回家，他先沖涼，小姐卻在他水杯裡偷放入安眠藥……最後，該小姐盜取5000元現金，以及金戒指、金項鏈、存摺、手機以及借款收據逃離，總值近10萬元。26日中午，溫奕培才醒過來。找到發廊，老板不認賬。溫去派出所報案後回家，當晚警察電話通知他次日去派出所認人，說抓到了那個小姐。
第二天他正急著開車送客戶一批木材，警察通知他趕快到龍崗分局。警方讓他承認嫖娼，他說昏迷過去了，根本就沒有性交易。他被帶回家，警察搜撿到垃圾桶留存的衛生紙拿去化驗，又帶他去醫院做了尿檢。這些證據證明他被催眠前有過性行為，定性為嫖娼，當天就被決定收容教育半年，送來收教所。該小姐被以涉嫌盜竊罪和賣淫罪，發廊老板被以涉嫌容留婦女賣淫罪送進看守所。今天上午收工後，龍崗區公安分局3名警察來到中隊值班室，要溫做那個小姐和發廊老板的汙點證人，並當面獎勵他200元，鈔票被管教當即沒收存入他的囚犯購物卡。
（待續）
劉水 異見人士，資深媒體人，獨立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