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李應元防線?一文看完歷屆台北市長選舉 「這戰」最經典
即時中心/高睿鴻報導
由於年底九合一大選將至,選舉逐漸成為民眾熱議焦點,特別是重中之重、牽涉全國選情的首都市長選戰,近期更是掀起不少討論;民進黨目前仍在審慎思考,能派哪位戰將,挑戰握有執政優勢、氣勢正盛的國民黨台北市長蔣萬安。全網熱烈探討這場選舉的情況下,也不免出現許多「回顧文」,開始有些資深網友,會回憶起歷屆北市選戰的各種火花;許多專有名詞如「李應元防線」,也緩緩進入民眾的視野,因此,本文也將回顧過去每屆的台北市長選舉。
1994年台北市長選舉:首屆民選首都市長 台灣歷史最經典選戰之一
首先,若要回溯歷屆台北市長選戰,就必須從1994年那場經典戰役講起。在此之前,尚未擺脫威權時期的台灣,都是由官派方式「選」出台北市長。1950年,我國開始實施「地方自治」後,首任台北市長為吳三連、高玉樹,皆為無黨籍;1967年改制為院轄市,高玉樹擔任首屆市長,後面繼任者全是國民黨籍,例如林洋港、李登輝、許水德、吳伯雄、黃大洲等,皆是知名人物。
1994年,我國迎來歷史首次全民直選台北市長(民進黨籍陳水扁最終獲勝)。主要參選人分別為國民黨黃大洲、民進黨陳水扁、新黨趙少康,而這場選舉不僅打得火光四射、留下許多膾炙人口的「金句」,至今也是許多老一輩的民眾,仍可津津樂道的回憶。陳水扁利用此役,向世人展現驚人的辯論能力,但「政治金童」趙少康同樣口才便給,兩人在辯論會唇槍舌戰、猛烈質疑對方的意識形態,讓不少選民留下深刻印象。甚至很多人到現在還認為,1994年的陳水扁,寫下了史上最精采的辯論表現。
事實上,那場台北市長選舉,也是台灣民主化進程中,一場極具象徵意義的政治對決。這不僅是台北市長首次由市民直選,更是威權體制解體後,舊秩序與新政治力量正面交鋒的歷史節點。從選戰結構、議題設定到候選人辯論攻防,這場選舉幾乎奠定此後數十年,台灣都市選戰的基本模式,也讓幾位關鍵政治人物一戰成名,影響深遠。
這場選舉登場前,台灣已歷經一連串政治改革。1987年解嚴後,社會逐步走向開放,人民參政權利不斷擴大;前總統李登輝主政下,地方自治與民主制度逐漸深化。台北市作為首都,市長職位長期由中央任命,象徵國民黨威權統治的延伸。1994年改為民選,等同將政治權力正式交還人民,也讓這場選戰,被賦予遠超地方治理的政治意義。對執政已久的國民黨而言,這是守住首都的關鍵戰;然而,對在野的民進黨來說,更是證明自身具備執政能力的重要機會。
但選戰初期,卻是出現三強鼎立格局,而非單純藍綠對決。代表民進黨出戰者,是當時以問政犀利、形象鮮明著稱的陳水扁;國民黨則推出時任市長黃大洲尋求連任;最具爆發力的變數,則是甫從國民黨分裂而出的新黨,由辯才無礙、媒體曝光極高的趙少康披掛上陣。三人各自代表不同政治路線與選民結構,使得選戰從一開始便充滿張力。
影響這場選戰的關鍵,就是泛藍陣營分裂。新黨之所以成立,本身就是對國民黨內部路線與黑金政治不滿,支持者多來自都市中產階級與知識菁英。趙少康在選戰中強打「反黑金」、「效率治理」,成功吸引大量原本傾向國民黨的選民。因此,泛藍選票分流情況嚴重,反觀陳水扁成功整合綠營支持者,並進一步爭取對國民黨不滿的中間選民,逐步擴大其支持基礎。
議題設定方面,「清廉政治」與「黑金問題」成為整場選戰的主軸。長期執政的國民黨,被在野勢力指控與地方派系、利益結構關係密切,難以擺脫權錢交易的陰影。陳水扁以此為突破口,將選戰上綱為「改革對抗腐敗」的價值之爭。他在各種公開場合,不斷強調政府應回歸人民,主張建立透明、負責的市政體系,並以自身出身基層的形象,塑造「清廉、敢衝撞」的改革者角色。這種訴求在當時社會氛圍下,具有高度感染力,尤其對年輕選民與中產階級產生共鳴。
值得注意的是,新黨趙少康同樣以「反黑金」當主軸,但切入角度有所不同。他並未採取強烈的在野抗爭語言,而是以理性、效率與制度改革為訴求,強調行政能力與執行力的重要性。在辯論與公開發言中,他常以數據與邏輯批判對手,試圖建立「專業治理者」形象;同時,他也對民進黨的執政能力提出質疑,認為僅靠抗爭與理想,難以支撐首都治理,並認為,台北需要的是具備決策能力與效率的領導者。
並且,趙少康也在選戰期間,猛攻陳水扁的兩岸立場,質疑綠營與陳的路線傾向「台獨立場」,將造成台灣陷入動盪及戰爭風險;他更曾在辯論會多次高喊「中華民國萬歲!」,成為流傳至今的經典畫面。而這些強調安定、維持現狀與穩健治理的論述,對於部分重視秩序與穩定、意識形態較為保守的選民,確實具有吸引力,也使他在短時間內累積大量聲勢。
相較之下,代表國民黨出戰的黃大洲顯得較為被動。他主打「市政延續」與既有建設成果,強調自己熟悉市政運作,能維持穩定發展。然而,在黑金議題與改革氛圍的壓力下,這種訴求顯得缺乏突破性,加上泛藍選票被新黨分食,導致選情逐漸落居劣勢。從某種程度來看,黃大洲的困境正反映出國民黨在轉型期的兩難:既要維持既有體制,又必須回應社會對改革的期待。
整場選戰,電視辯論與媒體攻防成為高度關注焦點。這是台灣早期將電視辯論制度化的重要案例之一,也讓候選人的個人特質被放大檢視。陳水扁與趙少康之間的交鋒,尤為外界津津樂道。兩人在風格上的強烈對比,使辯論充滿戲劇張力。趙少康以條理清晰、語速明快著稱,擅長在短時間內構築論證,並向對手提出質疑,往往在攻防中佔據主動;陳水扁則以情感訴求與庶民語言見長,他不僅回應對方攻擊,更將議題拉回「人民感受」與「政治改革」的高度,使論述具有動員效果。
辯論過程中,雙方多次針對「治理能力」與「政治理想」展開對撞。趙少康質疑民進黨,過去以街頭運動為主,缺乏實際行政經驗,若執掌首都,恐導致市政混亂;陳水扁則反擊,認為長期由同一政黨掌權才是問題根源,唯有政黨輪替,才能真正落實監督與改革。這種「效率對改革」、「專業對清廉」的對立,成為當時選民思考的重要軸線。整體攻防張力與鮮明對比,確實使其成為台灣政治史上經典的辯論範例。
從政策內容來看,3位候選人其實在市政議題上,並非完全對立。然而,真正拉開差距的並非細部政策,而是背後的治理理念與政治象徵。陳水扁強調市民參與與制度透明,希望透過制度改革,重建政府與人民的信任;趙少康則著重行政效率與紀律,認為良好的治理,來自於明確決策與嚴格執行;黃大洲則延續傳統官僚體系思維,主張在既有基礎上穩健推進。三種路線,分別對應不同時代背景與選民期待。
最終,開票結果顯示,陳水扁以約43.7%得票率(61.5萬票)勝出,趙少康、黃大洲分別獲得約30.2%(42.5萬票)與25.9%(36.5萬票)支持。若將後兩者票數相加,實際上高於陳水扁,這也讓「泛藍分裂導致敗選」,成為此役最常被提及的結論。然而若僅以數學加總解釋,可能過於簡化,更深層的原因或許在於,當時台北選民結構已開始出現變化,中間選民與對改革抱持越來越大的期待,且本土立場的選民開始出頭;陳水扁成功抓住這股情緒,將選戰從單純的政黨對決,轉化為價值、制度、本省與外省之間的選擇。
1998年台北市長選舉:陳水扁連任失敗「慘遭滑鐵盧」 馬英九為藍營奪回首都
接著則是1998年選戰。這次,試圖尋求連任的陳水扁慘遭滑鐵盧,敗給國民黨的馬英九,不僅失去市長寶座,也讓台北重新回到國民黨手中。當時的政治環境已與4年前明顯不同,本來國民黨內部分裂、新黨崛起,使得原有政治板塊出現鬆動;但到了1998年,新黨影響力逐漸下降,泛藍選民回流國民黨,政治版圖重新回歸「藍綠對決」。國民黨更將此役視為奪回首都的關鍵戰,火力相當兇猛,並推出當時形象清新、學歷亮眼、政治包袱相對較少的馬英九參選。
綜合當時媒體報導對他的稱讚,馬英九的個人特質,顯然是這場選舉中關鍵的變數。他出身法律專業,曾任法務部長,具備「改革派官員」形象;同時又擁有國民黨體制的資源。外貌與氣質方面,他更給人溫和理性的感覺,與傳統政治人物有所區隔,使他迅速在媒體輿論環境累積人氣。
相較之下,陳水扁4年任期的市政表現,成為選戰攻防的核心焦點。客觀而言,他在任內確實推動不少改革措施,也試圖落實當初競選時,提出的透明與參與理念。然而,市政運作本身充滿現實限制,加上政治對抗激烈,使得部分政策推動過程出現爭議。對手陣營抓住這些機會,將其放大為「執政能力不足」的證據,並試圖將他從「改革者」角色,轉化抹黑成「只會衝撞卻不懂治理」的政治人物。
選戰論述方面,馬英九與陳水扁形成鮮明對比。陳水扁延續1994年路線,仍以改革與清廉作為主軸,強調自己打破舊體制、為市政帶來新氣象;但這樣的訴求,在執政4年之後,說服力自然下降。選民不再只是期待改變,而是開始檢視成果。馬英九則主打「品質治理」與「城市競爭力」,將議題從政治價值拉回行政績效,強調台北需要更有效率、更穩定的管理方式。這種論述,某種程度上回應中間選民的心理:改革之後,下一步是「把城市經營好」。
電視辯論與公開場合的交鋒,同樣是觀察兩人差異的重要窗口。陳水扁依舊展現強烈情緒感染力與群眾動員能力,擅長將議題轉化為價值選擇,訴諸公平與正義;馬英九則維持一貫冷靜與條理,以較為溫和的語氣回應攻擊,並強調政策細節與執行面。這種風格差異,使辯論不再像1994年那樣充滿火花四射的對撞,而是更接近兩種治理哲學的比較:一邊是強調改革動能的政治人物,另一邊是主打穩定與專業的行政型領導者。
但結構層面,「泛藍整合」確實是不可忽視的因素。1994年,趙少康代表新黨參選,分走大量藍營選票,使陳水扁更容易在三強鼎立中勝出;但1998年,新黨未再推出同等級候選人,藍營選民大致回流國民黨,形成相對集中的支持。此次整合使國民黨基本盤得以充分發揮,民進黨則必須在既有基本盤之外,爭取更多中間選民,難度相對提高。
最終,馬英九在1998年76.6萬張選票、得票率51.1%,陳水扁則是68.8萬票、得票率45.9%,雖然馬握有5%以上的勝選差距,但卻稱不上大勝;考量陳水扁1994年選舉只拿到43.7%選票,顯示他的票源仍有所拓展,並且,在選民結構泛藍遠大於泛綠的台北市,他的選舉成績已經相當不錯。
2002年台北市長選舉:馬英九刷新得票率紀錄 民進黨慘敗寫下「李應元防線」
1項可證明陳水扁輸得不多的事實,大概就是2002年選戰,民進黨改推李應元對決拚連任的馬英九,但這次卻敗得更慘,馬不僅狂掃87.3萬張選票、輾壓李應元的48.9萬票;得票率差距更是64.1%比35.9%,已經是超越「64開」的驚人水平。這樣的差距,不僅在數字上懸殊,更在政壇中留下一個後來常被引用的詞彙:「李應元防線」,用來指涉民進黨在台北市難以突破、低到不能再低的基本盤。
為何會有這樣的結果?首先從城市結構來看,台北長期以來就是偏藍的選民結構,即使1994年陳水扁勝選,主要也是建立在泛藍分裂的特殊情況下;1998年藍營整合後,馬上取得勝選,到了2002年,這種結構不但沒有鬆動,反而因藍綠政治對立加深,變得更加穩固。另,對許多台北選民而言,首都治理牽涉國家形象與國際觀感,相對更傾向支持被視為「穩健」、「可預期」的政治人物;面對有連任優勢、又有溫和形象的馬英九,民進黨若無法提出足以跨越基本盤的候選人與論述,本就難以撼動既有格局。
其次,2000年政黨輪替後的中央政治氣氛,也深刻影響這場地方選舉。陳水扁上任後,面臨朝小野大困境,政局衝突頻繁,社會對立氣氛升高。對部分中間選民而言,這樣的政治環境帶來不確定感,進而產生「制衡」的心理傾向;在首都市長選舉,支持國民黨候選人,某種程度上被視為對中央政府的一種制衡。換言之,這場選舉不只是市政評價,也帶有「期中考」意味;由於中央執政受到強大在野黨的猛烈牽制,使民進黨處於被動局面,在地方選戰承受額外壓力。
而李應元雖具備學術背景與公共服務經驗,但在全國知名度與個人魅力方面,確實難以與馬英九抗衡。他並非強勢型政治人物,缺乏能迅速凝聚選民情緒的鮮明標籤。選戰操作上,民進黨也未能為其建立足夠突出的主軸,使整體競選顯得較為平淡。在一場本就結構不利的選戰中,候選人若無法創造「非支持不可」的動機,選情自然難突破。
所謂「李應元防線」的形成,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選民所認識到。民眾以此來描述民進黨在台北市的最低點:大約35%左右的得票率,被視為在不利條件下,仍能維持的基本盤。但如此低迷的數字,其實也反映兩件事:一方面,民進黨在台北確實處於不利地位;另一方面,若無重大政治事件或強勢候選人,綠營確實難以將得票率,衝高到足以一對一勝選的規模。
2006、2010年台北市長選舉:郝龍斌二連勝 綠營強將謝長廷、蘇貞昌無法突破基本盤
而這也反映在接下來兩次選舉,在台北市基本盤「藍大於綠」的制約下,國民黨郝龍斌連續打敗謝長廷、蘇貞昌兩位綠營名將。這兩場台北市長選戰,呈現一種相當穩定、甚至有些「僵固」的政治結構:郝龍斌兩度勝選,且得票率都落在55%上下;民進黨分別派出兩位重量級人物,謝長廷與蘇貞昌,卻始終無法將得票率推升至突破性水準,大致停留在4成出頭。這無疑清楚反映台北市選民結構與政治氛圍。
如果回到2006年,當時的時代背景其實對民進黨不算有利。陳水扁第二任期進入中後段,政治風暴頻傳,特別是貪腐相關爭議持續延燒,對整體執政形象造成明顯衝擊。台北作為資訊流通最快、政治敏感度最高的城市,這些負面氛圍更容易被放大。在這樣的情況下,謝長廷雖具備行政院長與高雄市長資歷,是典型的「治理型」政治人物,但在台北選戰中,無法完全切割中央執政包袱。選民評價他時,很難只看個人能力,而會將其與整體執政團隊連結在一起。
到了2010年,情勢看似有所變化。這年距離2008年政黨再度輪替不久,國民黨重掌中央政權,馬英九的執政滿意度雖有起伏,但整體而言,政治氣氛已從2006年的對立與動盪,轉向一種較為平穩的狀態。民進黨已成為在野黨,理論上較容易以「監督者」姿態出擊,但在這樣的背景下,由蘇貞昌出戰的民進黨,仍未能突破既有天花板,得票率與4年前幾乎相同。
蘇貞昌的條件,甚至比謝長廷更具衝擊力。他曾任行政院長、台北縣長,政治歷練完整,且擅長選戰操作與群眾動員,理應具備更強的擴票能力。然而,他在台北的選戰中,仍然面臨結構性限制。台北選民結構仍有利於國民黨,且以中產階級、專業人士、以及較高教育程度族群為主,對於兩岸關係、經濟穩定與國際形象等議題,往往持較為審慎甚至保守的態度;因此,即便蘇貞昌個人能力突出,但選民最終仍選擇看起來更溫和、熟悉感較強、正在爭取連任的郝龍斌。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2006年與2010年兩場選舉,幾乎可以視為台北市「藍大於綠」結構的最佳證明。沒有第三勢力介入、也無重大政治事件打破平衡的情況下,選舉結果呈現高度可預測性:藍營維持約55%左右的支持,綠營則停留在4成上下;雖然這也代表,民進黨能持續維持穩定競爭力,但天花板卻是受限的狀態。
2014、2018年台北市長選舉:打破藍綠高牆連任首都市長 柯文哲「白色力量」崛起
由於民進黨自1994年後,再也無法於台北市長選戰獲勝,所以2014年這次選舉,綠營終於打算循另一種方式、出奇招「禮讓」給非綠人士,並與其合作挑戰台北市長大位。於是,民進黨選擇不推人、但全力支持「太陽花學運」期間聲量極高的醫師柯文哲,輔助他挑戰國民黨候選人連勝文。最終,柯文哲成功讓「白色力量」入駐台灣政壇,以85.3萬張選票、57.2%超高得票率,擊潰連勝文的61萬票、40.8%得票率;這堪稱泛藍陣營自1994年民選台北市長後,最糟糕的選舉成績。
從歷史與政治格局的角度來看,這確實是台北市長選舉史的新里程碑。不僅讓國民黨失去長期以來在首都的優勢,更改寫台北政治結構,也為後續總統大選埋下深遠影響。要理解這一現象,需從候選人布局、選民心理、政黨策略以及社會氛圍等多個層面綜合分析。
首先,國民黨2014年大敗選,根源並非單純是候選人的個人問題,而是與中央執政評價欠佳有關。當時全國爆發太陽花學運,年輕世代的政治意識抬頭、厭惡傳統藍綠兩大黨,更傾向支持具有「新勢力」色彩的候選人,表達對舊有政治的反思與抗議。同時,尤其反對馬英九政府的表現,質疑其執政效能惡劣、勞工待遇每況愈下、權貴當道;不僅如此,兩岸立場還過度親中,堅持簽署服務貿易協議,最終引發全國抗議,並讓藍營支持度一落千丈。
這樣的社會氣氛,正是柯文哲能夠崛起的基礎。柯文哲當時以「白色力量」為象徵,強調專業、清廉、務實治理,而非使用典型的政黨政治語言。這使得選民將其視為「第三選擇」,為中間選民與年輕族群,提供一個不帶政治包袱的替代方案。
民進黨在這次選舉採取的策略,也極大地影響了結果。由於過去多屆選舉經驗顯示,綠營北市單獨推派候選人,往往難以突破藍營基本盤;因此這次選擇「禮讓柯文哲」,並公開承諾不推自家候選人,使親綠選民幾乎完全轉向柯文哲。這種策略避免選票分流,讓國民黨候選人無法藉綠營票源分裂,擊敗崛起的柯文哲;這次的禮讓策略,讓柯文哲的票倉同時涵蓋中間選民、年輕族群以及綠營基本盤,形成一種跨政治光譜的多元支持結構。
國民黨方面,面對這種結構性挑戰,則未能提出有效應對策略。連勝文雖仍具有行政經驗與組織資源,但面對社會氛圍、議題設計、以及對年輕選民訴求,仍相當落後;加上連勝文身為連戰之子、無法擺脫「權貴家族、既得利益者」標籤,讓本就處於劣勢的國民黨,更難在這次選舉翻身。
後來,柯文哲又於2018年成功連任,但這次民進黨選擇推出姚文智,讓選戰呈現「三腳督」局面;這使柯最終只能「慘勝」,選票大幅縮水,僅以58萬票(得票率41.1%)勉強擊敗國民黨丁守中(57.7萬票、得票率40.8%)。而姚文智雖只拿下24.4萬張、17.3%選票,卻差點改變選舉結果。然而,除了綠營派人「分票」,柯文哲選票縮水的關鍵,其實也跟個人累積不少爭議與批評有關。
除了時常發表性別歧視言論,他的兩岸立場更是讓綠營基層不悅;柯文哲上任後,頻頻提出「兩岸一家親」的政治論述,並多次對蔡英文政府的施政(如前瞻基礎建設)提出嚴厲批評,讓民進黨人士深感不滿。因此,雙方的互信基礎,在4年內消磨殆盡,民進黨最終決定不再禮讓,提名姚文智參選,宣告「白綠同盟」正式破局。
此外,當年的選舉大環境,恰逢藍營政治明星韓國瑜氣勢驚人、在全台颳起「韓流」;以及對執政的民進黨極度不利,蔡英文政府推動年金改革、勞基法修法等爭議,引發強烈的社會反彈,使國民黨氣勢大振。更重要的是,「韓流」在高雄意外崛起,並迅速外溢全台,這股強大的深藍回流潮,強力支持本來選情普通的丁守中。特別是,台北基本盤「藍大於綠」的情況下,藍營支持者看見奪回首都的希望,紛紛棄柯歸隊,這也是柯文哲得票大幅縮水、陷入苦戰的核心原因。
不過,代表民進黨出戰的姚文智,恐怕才是最尷尬的人,雖然他極力鞏固綠營基本盤,甚至不惜祭出「敗選退出政壇」的豪賭,但在「防止國民黨拿回台北」的策略考量下,大量原本傾向支持民進黨的選民,仍在最後關頭決定進行「棄保」,將票投給較有勝算的柯文哲。這導致姚文智最終僅獲得約17%選票。
而這場選舉最令外界印象深刻的,莫過於投票當日的混亂。由於公投案多達10項,導致投票速度極慢,全台各地出現大排長龍現象。在台北市,甚至出現下午4點法定期限已過、部分投票所卻還在排隊投票,但新聞媒體已開始播報開票結果的奇特亂象。這種「邊投票、邊看開票」的狀況,被認為進一步催化最後一刻的「棄保效應」,讓柯文哲以不到千分之3的差距驚險獲勝,並直到隔日凌晨才確定勝出;但敗選的丁守中非常不甘心,持續提出選舉無效訴訟。
2022年台北市長選舉:基本盤大戰 蔣萬安率領國民黨奪回台北市
不過,就在最近1次選舉,國民黨又成功拿回了台北市。這場選戰延續2018年三足鼎立結構,但角色與氛圍卻發生極大轉變,最終由國民黨的蔣萬安以42.3%得票率(57.6萬票)勝出、打敗民進黨陳時中(31.9%得票率、43.5萬票)、以及無黨籍(但民眾黨支持)黃珊珊(25.1%得票率、34.2萬票)。
蔣萬安之所以能穩定勝出,核心原因在於「國民黨基本盤全面復甦」。2018年,部分藍營選民或許還因為不滿丁守中,而部分流向柯文哲;但2022年的蔣萬安擁有更高的個人魅力、以及「正統藍營血脈」的象徵意義。並且,面對民進黨執政陷入疲態、防疫表現備受爭議,蔣萬安採取穩健選舉策略,成功接住所有對現狀不滿的泛藍選民。儘管被對手攻擊為「缺乏政見亮點」,但他成功轉化了蔣家背景的包袱為優勢,在台北市這個「藍大於綠」的盤勢中,只要守住基本盤不崩盤,勝選幾乎是必然結果。
並且,由於陳時中選前曾擔任全國疫情指揮官,這場選舉隨著他宣布參選,也立刻被定義為「對陳時中防疫表現的總體檢」,他的選戰成績,與選民評價其在疫情期間的表現,堪稱緊密結合。而黃珊珊則代表柯文哲執政8年的延續,試圖在藍綠夾殺中,開拓一條「專業治理」的中間道路。
有趣的是,選前各界高度預期的「棄保效應」並未大規模發生。黃珊珊成功守住25%高標選票,證明「白色力量」已在台北市扎根;但這種「三強各擁基本盤」的結構,反而對領先的蔣萬安最有利。因為當反對蔣萬安的票源,被陳時中、黃珊珊分食,蔣萬安僅需守住藍營基本盤,即可輕鬆過關。
陳時中身為民進黨近幾次在台北選戰中,推出的最強提名人,早期擁有極高聲望;但隨著疫苗爭議、快篩風波、以及選戰後期的「免治馬桶」宣傳片爭議,他的「仇恨值」被大幅拉高。他在傳統綠營支持者中,堪稱動員力極強,但面對中間選民與年輕族群,卻因防疫後期的表現疲態而受挫,最終無法突破綠營在台北約35%的天花板。
至於曾任台北市議員多年的黃珊珊,雖然是3位候選人當中對市政最熟悉,辯論表現與政策論述更獲得極高評價,成功吸引對藍綠皆感厭惡的理性選民與年輕票;但她也面臨困境,就是既要承接柯文哲的政治資產,又要面對柯文哲過往言論留下的仇恨。並且,她雖然在選戰末期,展現出強大韌性,卻在「政黨對決」的最後一哩路,卻終究缺乏組織奧援,終究難以抗衡藍、綠兩大機器的全面動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