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千年筆墨的時代性對話:專訪藝術家許雨仁
采泥藝術於INK NOW的展示空間。圖/采泥藝術提供
采泥藝術於INK NOW的展示空間。圖/采泥藝術提供
采泥藝術長期推廣優質的原創性水墨類之作品,以學術性的策展脈絡打破「水墨」既有的形式窠臼,將其表現性透過媒材及觀念的延伸,拓展至各類領域,讓墨性的廣度不僅止於平面,更可跨足人類的各樣感官體驗。其中,於2019年元月的首屆水墨現場台北展博會(INK NOW),由采泥藝術所帶領,藝術家許雨仁(HSU Yu-Jen)、李光裕(LEE Kuang-Yu)和鄧卜君(TUNG Pu-Chun)以聯展形式展出,將水墨紙本與雕塑作品並陳,呈現當代水墨藝術的多元面向。而本次非池中藝術網很難得有機會在展會當中專訪其中一位藝術家-許雨仁,其創作為INK NOW的核心概念:「東方根性,當代表現」做出了最佳註解,堅守水墨文化特有的精神性,同時致力於翻轉傳統水墨的架構並重新演繹,深化對於墨性的探討。
許雨仁,無題粗筆水墨系列之三十,50x227cm,水墨、紙,2007年。圖/采泥藝術提供
鄧卜君,天外方山,紙上水墨,239x126cm,2018年。圖/采泥藝術提供
李光裕,雙趣,418x76x73cm,銅,2019年。圖/采泥藝術提供
藝術家許雨仁(HSU Yu-Jen)
藝術家許雨仁。圖/采泥藝術提供
藝術家許雨仁曾於八O年代三度遠赴美國紐約,親臨西方現代美學發展的現場。面對在地與外來文化所碰撞出的內在拉扯,許雨仁察覺自身鍾情於東方精神的價值性,並意識到「身分認同」之於一位創作者的重量。因此,他將在地文化的底蘊搭配了現代主義的創作脈絡,為水墨重新定位,產生了新的變革與再造,既可探本,也可扣合時代變遷之下的種種議題。
許雨仁談及對「水墨」的理解,有自我獨特的想法,目的是將「水」視為主體,並同步追溯與重組。強調水之於人類生存的必要性,小至個人的生理向度,大至群體的人文孕育,涵蓋許雨仁時常提及的「黃河流域古文明」的區域所至,生命存有的概念在根本上便與水緊緊相依。同時,水也為墨性延展的基礎條件,並兼具柔軟與堅毅的物理特性,最終形塑墨性在形式與內涵上的多重變化。
在創作上,藝術家除了擅於掌握每筆挪移之間的功能性轉折以外,也具有墨的呼吸性體現,目的是給予觀者與作品之間更多互動與詮釋空間。如許雨仁將「留白」的概念從傳統水墨技法的運用慣性中抽離並重新提出。留白,是東方獨有的美學觀、哲學觀和生命觀。許雨仁從七O年代就讀國立藝專(今國立台灣藝術大學)美術系水墨組時就關注於此課題,而後赴美又歸國,傾注數年心力與研究,不斷嘗試在畫作上體現留白的作用與可能性。留白的困難性在於畫面中視覺平衡的掌控,必須在比例調配之下精準地處理每一筆線條的方向與粗細,看似簡單,實則不易。儘管借用傳統水墨的要素,卻不受形式所限,有別於傳統山水畫為了連結多點透視而染雲踏霧,許雨仁的留白是意念上的展現,以大量的留白構圖,將生命的孤寂清雅之感襯托而出,展現兀自獨白的人文美學。
許雨仁每筆之間,皆考量到線條轉折功能與整體構圖之間的均質美感。圖/采泥藝術提供
@P
斷筆斷線-細筆系列
起始於2000年的「細筆系列」展現出鮮明的「極簡主義」調性,大片白色面積中只參雜最基礎的「細筆斷線」,畫面上呈現物質性的純粹美感。以乾墨承載藝術家的意念,在創作過程中直覺性的下筆,組織短小分立卻又相互呼應的切斷式淡色筆劃,群聚成綿延不斷的墨線。藝術家在由簡入繁的線段聚合中組織自身的存在意識,藝評家樂泠更進一步指出: 「此類型繪畫實踐也時而引觀者聯想起日本的『沙畫庭園』,不論是沙畫或細筆斷續線的繪畫都可說是對生命本身進行日復一日的日課修練,聯想佛家所謂的一沙一世界。」
如2018年底至2019年元月於台中靜宜大學藝術中心舉辦的「墨然mdash許雨仁個展」中的一件作品-《細筆水墨系列之十二》,突破古畫慣用的「之」字構圖,畫面中間全面留白,選以狹長的直幅搭配綿延不絕的細筆斷線,串連成一塊接著一塊的幾何山石,營造向上延伸的氣韻。「我畫的山是被人為破壞的山。」許雨仁以「直線、斜線、留白、幾何、立體」建立新的山水形式,在潔淨俐落的畫面中隱晦地帶出對社會議題的關注。藝術家自長期生活經驗中提取的無形巧思,被具象化為風格鮮明的象徵符號,留給作品和觀者廣闊的對話空間。藝術家性格的隨興與不羈於言談間、於作品中自然流露。
許雨仁,細筆水墨系列之十二,180x75cm,水墨、絹本,2016。圖/采泥藝術提供
靜宜大學藝術中心舉辦的「墨然mdash許雨仁個展」之展場空間照。圖/采泥藝術提供
靜宜大學藝術中心舉辦的「墨然mdash許雨仁個展」之展場空間照。圖/采泥藝術提供@P
寫意筆墨-粗筆系列
對照「細筆系列」的簡潔空靈,從中發展而來的「粗筆系列」則顯得寫意瀟灑。以枯焦的濃墨揮灑於畫紙之上。寫意乾筆在東方水墨中並非初見,然而相較於明末清初八大山人較為柔性的運筆,許雨仁的筆韻顯得更為直接且靈動。跳脫東方藝術史上已發展千年的中鋒行筆,許雨仁將「筆鋒、筆腹、筆根」全面運用,呈現自如來去的筆墨軌跡。如作品《粗筆系列之三十》的中軸式構圖中,許雨仁在畫面下方刻意設置的階梯形狀,以及從畫面底部直立式地向上攀升的植物形象,再現了工業化發展下的建築觀,表現出藝術家面對城市文明與自然環境的反思,如同藝評家樂冷所言: 「許雨仁生性好奇,生活上的歷練豐富多元呈現兩極化-極度接近都市或大自然,創作也因為生活的變遷與巨大反差在自我辯證中輾轉發展。」許雨仁在創作意念上貫徹執行「先從觀念再行運筆」,將語意寄託於畫面,在有限的篇幅中表現無限的生命力與故事性。
圖左自右:許雨仁,粗筆系列之十九,70x240cm,水墨、紙,2007年;粗筆系列之三十,50x227cm,水墨、紙,2007年。圖/采泥藝術提供
藝術家許雨仁於INK NOW與《粗筆系列》作品合影。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島嶼精神,彩墨系列
另一方面,於靜宜大學藝術中心舉辦的「墨然」個展中,也呈現了於「粗筆系列」之後的「彩墨系列」,許雨仁的彩墨風格延續了強韌剛毅的墨線,並增添了繽紛的色彩。不同於細筆和粗筆系列的大量留白,滿盈於畫幅的彩墨,再現了台灣海島型國家的溼度和彩度。藝術家從自身最熟悉的在地環境中進行反思,運用墨染,企圖表述的不是氤氳水氣的浪漫,而是人類文明與自然生態的衝突寫照。儘管是因應議題性而生的創作,彩墨系列仍憑藉著藝術家熟捻的墨性掌控,展現出層層疊加的精緻墨韻,墨色密實卻不至混雜黏稠,在鄉愁式的情懷舒展之餘,綻放出理性與感性交織的水墨趣味。
許雨仁,彩墨系列之六,70x136cm,彩墨、紙,2013。圖/采泥藝術提供
許雨仁,彩墨系列之三,70x136cm,彩墨、紙,2013。圖/采泥藝術提供
許雨仁,彩墨系列之四十三,137.5x69.5cm,彩墨、紙,2013年。圖/采泥藝術提供
超越媒材的現代性研究,與本質論探討
在受訪的最後,許雨仁分享了未來可能的創作方案:形象設定上將從植物、山川等自然物,轉移到以人為主體的描寫,將不特定指涉單一對象的身分性問題,而是著重於對描繪個體在精神性上的理解與再現。新的創作方案中,或許藝術家會回到紐約街頭席地而坐,以黏貼在鐵網上的報紙為畫布,紀錄不斷經過的人群,再將數張「畫像」逐一拼接展開,布滿整片牆面,可頂天或立地,觀者也可採踏於上,以一種接近裝置藝術,甚至行為藝術的概念來實現作品,進行對「人與環境」更為直接的關注與詮釋。許雨仁提到這個新方案的發想並非一朝一夕而成,而是早在八O年代便存放心底的憧憬,有意識地暫放和醞釀,只待某日發酵完成。許雨仁在創作旅途上不急不徐,虔心發展至今,以真切的性情細心體會生命經驗帶來的各式回饋,輔以多樣化的創作嘗試,一次又一次地追求生命領悟與創作實踐的完整謀合。
藝術家許雨仁以東方文化底蘊為基調,型塑多元多變的創作路徑,長期以「低限」的畫面構成對事物的本質性進行探討,形塑現代性的藝術探究,卻也適時停下腳步深化自身與所處環境的對話關係,在內省的韻律中紀錄對人文地域的濃烈情感,此番二元式的創作發展形成系列作品間看似大相逕庭實則相互呼應的巧妙關聯,誠如策展人夏可君所言:「許雨仁的繪畫在苦感與苦澀的書寫節奏與自身打斷中,枯乾與枯澀的自我加強但又充滿歡暢快意的相互擺盪中,讓悲劇的崇高與歡愉的怡然不可思議地冥合,這是生命的自我療傷,在構圖的奇崛與極端的變形中,筆墨獲得了現代性審美的個體品格與深沉情韻。」許雨仁透過筆墨的深沉領悟,將內在的思維辯證延伸到視覺畫面之上,發展出獨一無二的繪畫語彙。將長年的時代觀察深植於創作當中,推演出契合時代精神的獨創風格。觀賞許雨仁的作品,觀者感受到的不僅是千年水墨與現代性精神的交融激盪,也是藝術家不斷自我突破的動人軌跡。
藝術家許雨仁的創作不僅止於水墨的美感綜現,更是一種兼具微觀與宏觀視野的主體意識延伸。圖/采泥藝術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