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卡索藍遇上苗寨布衣:前衛藝術青年龐薰琹深入苗疆
龐薰琹,一個不安於妥協的巴黎浪子、狂飆青年,曾在上海舉起改革畫壇的大旗,卻硬是被時代壓抑下來。然而時代也把他帶到昆明,更把他推往西南最僻遠、最神秘的苗寨,帶著那一抹憂鬱而抒情的藍……
抗戰時期,中央博物院籌備處遷徙大後方,為了保持研究動能,先後派出諸多學者前往西南各地,進行少數民族的考古與研究。例如前台北故宮副院長李霖燦,即曾赴雲南麗江蒐集「麼些文」象形文字而聲名大噪。本期主角龐薰琹也是當時前往西南的研究者之一。
上海決瀾社:海外歸來的狂飆青年
龐薰琹(一九〇六-一九八五)出身於江蘇常熟的官宦世家,二十歲就在家庭資助下,前往世界藝術首都巴黎。
當時一戰過後,歐洲各種現代藝術流派與評論迸發,龐薰琹並未如林風眠、徐悲鴻走向古典學院,反而隨常玉流連於蒙帕拿斯各種藝人團體之中,形塑了前衛的自由藝術因子。更關鍵的是,一九二五年龐薰琹剛到巴黎時,適逢「世界裝飾藝術博覽會」,他以畫家感性之眼接納了工業革命後現代設計的成果,深深體會到「生活無處不需要美」,啟蒙了他日後對工藝美術的鑽研。
廿五歲回國後,龐薰琹因缺乏西方高等藝術學院正式學位而無法於大學執教,也不在上海主流藝術圈之內,但這些都無法阻攔他在中國提倡藝術現代化的決心。
一九三〇年初,龐薰琹成立苔蒙畫會,旋因政治左傾而遭取締。一九三二年,他再度與留日畫家倪貽德成立決瀾社,集結上海諸多留歐、留日歸來的年輕藝術家,改革他們眼中傳統又頹喪的中國畫壇,台籍畫家陳澄波亦在其中。決瀾社連續四年舉辦年度畫展,獲得上海畫壇與藝評的熱烈回響。在此期間,龐薰琹為了家計與社務,亦從事廣告、書籍裝幀、服裝等商業美術設計。
然而,一九三五年第三度展覽時,龐薰琹的油畫〈地之子〉因隱含政治左傾題材,在當時國民政府剿共的氛圍下,決瀾社遂成為報章與觀眾無聲抵制的對象。再加上社員之間的矛盾,致使決瀾社在一九三六年第四度展覽後,無疾而終。
昆明青雲街:民族紋飾的研究搖籃
一九三七年對日抗戰爆發,受聘於北平藝專圖畫系的龐薰琹隨校遷移,輾轉江西廬山、湖南沅陵,最終於一九三九年抵達雲南昆明。當時眾多學者與藝文界人士,皆隨西南聯大(北京、清華、南開大學)、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等後撤院校,群聚於昆明一地。龐薰琹所居青雲路上,一時人文薈萃,熱鬧非凡。
當時,精研青銅器的西南聯大教授陳夢家常為龐薰琹帶去古文物書籍,龐薰琹自幼便對紋樣頗感興趣,深深被書中的青銅紋樣吸引,每加臨摹。興趣傳開後,中研院史語所王振鐸提供漢代畫像磚與畫像石、吳金鼎提供上古彩陶資料、梁思永提供殷墟出土的玉器、青銅面具等文物,而龐薰琹則對照實物與圖書資料,將紋樣一絲不苟描摹下來,並按風格和朝代,彙集成四大冊《中國圖案集》。
當時,正積極籌備曹禺〈原野〉話劇的西南聯大聞一多,偶然觀賞到龐薰琹《中國圖案集》以及早年油畫〈地之子〉、〈路〉,大為震驚,便借用同事羅隆基的客房,為龐薰琹佈置一個小規模的展覽,並邀請曹禺、鳳子、孫毓堂、梁思成、林徽音、朱自清、梁思永等流寓昆明的學者,舉辦「茶話會」雅集。
聞一多的隆重推介,使得龐薰琹的油畫造詣與《中國圖案集》鮮明的民族藝術形式,獲得一眾頂尖學者讚譽與推崇,也促成龐薰琹被梁思成推薦進入中央博物院籌備處,研究古代藝術。
深入貴州苗疆畫家第一人
中央博物院籌備處乃一九三三年在蔡元培倡議下,國民政府打算在故宮博物院之外另於南京成立的一所大型綜合博物館,涵蓋人文科學、自然科學及工藝技術。抗戰時期,籌備處遷至昆明,甫入職的龐薰琹被委派研究西南地區的少數民族藝術,籌備處並向史語所借調研究少數民族語言的芮逸夫(一八九八-一九九一)加以協助。
龐、芮二人克服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困難,先後在貴陽、花溪、龍里、貴定、安順等地,針對八十多個苗族、布依族和仲尼族的村寨展開調查,搜集了多種民間文物,並以攝影、圖畫和文字等方式記錄了民間工藝。對中國民族紋飾已漸有研究的龐薰琹,尤其關注苗族的服飾與手工織繡圖案,還以公費購得不少苗族全套服飾做為日後研究所需。
一九四〇年日軍猛攻雲南,中央博物院、史語所遷往四川李莊(今宜賓)。隔年,龐薰琹收到四川藝專任教邀約,離開待了二年多的中央博物院。在成都的安定時光中,龐薰琹根據記憶,將貴州山水自然風光與漁獵耕作等生活勞作場景,以嫺熟的工筆技法在紙和絹上畫了〈貴州山民圖〉共二十幅。如「雙人吹笙」,再現了安順苗族青壯年男性參加「跳花」活動時身穿花衣、雙人吹笙對跳的場景;又如「賣柴」一段,身著日常藍衣的苗女,辛勤地以背簍扛柴翻越崇山販賣,都保存民國時期苗疆男女的真實生活場景。
又如〈盛裝〉展示了二位頸戴「百家鎖」的盛裝苗族婦女,巧妙地呈現髮型和頭飾的正反兩面,反映龐薰琹作畫當下也兼顧了民族學意涵。他的用筆細膩、色澤淡雅,可以看到從〈地之子〉以來,他始終最喜愛的畢卡索「藍色時期」抒情筆調,雋永動人。
雖然抗戰山河破碎,卻讓偏安一隅的史語所、中央博物院以及青年畫家龐薰琹,都爆發出巨大的創作與研究能量(注)。在一九四九年的政治劇變中,龐薰琹選擇他一貫的左傾政治,卻在接下來的反右與文化大革命中,踉蹌地被掃出歷史舞臺。其子龐均在改革開放的八〇年代離開中國,並於一九八七年定居台灣,於台灣藝術大學執教廿餘年,亦為著名當代畫家。幸有心香一瓣,不絕如縷。
注_一九四九年,中央博物院籌備處隨國民政府遷台,與故宮等五單位於台中成立中央文物聯合保管處;南京舊址舊藏則於一九五〇年重組為今南京博物院。一九六五年,故宮於台北恢復建置,並與中央博物院合併,中博藏品如重寶〈毛公鼎〉皆併入台北故宮。此外,由於抗戰期間中博與史語所在人類學與民族學方面的研究開拓,致使來台後於中研院成立民族學研究所,當年苗疆採集的服飾與文物,至今仍可於史語所歷史文物陳列館參觀得見。
下期預告
從留洋帶回中國的現代繪畫風潮,必須談到林風眠與杭州藝專。一九四九政治劇變後,寫實主義成為中國畫壇主流,林風眠在優美的西湖畔,不只為中國保留現代繪畫的火種,也鼓動下一代的趙無極,反將中國情調帶向西方抽象畫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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